半条腿的人生

命运选择了我，我也选择了命运。—老牛

 

今天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坐在轮椅上的老牛特意打开儿子送给他的人头马XO开怀畅饮来纪念移民加拿大二十周年。望着四千多平方尺（约372平方米）的大豪宅的窗外雪花飘飘，他摸着被截肢的双腿，自我调侃道：“二十年过去，只剩半条腿！”他端起斟满的酒杯，一饮而尽，思绪便飞回到了那个噩梦般死里逃生的惊魂时刻。

 

那是五年前的十二月二十四日圣诞节前风雪交加的黄昏，老牛终于送完了一年中最后的一单货物。他驾驶着四十尺货柜的大卡车，以一百三十公里的时速狂奔在限速一百公里的美国至加拿大的九十号高速公路上。刺骨的寒风习卷着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就像歇斯底里的狂人，竭力阻止着南来北往的各种车辆。连续几昼夜在外赶跑长途运输的老牛忘记了浑身的疲劳，归心似箭，他一边驾驶，一边耳边回响着几天前太太的吩咐：“安全驾驶，早点回来和孩子们过平安夜！”想到很快就可以回家团聚，老牛浑身就充满了力量。

 

老牛从骨子里喜欢开车，喜欢享受狂风暴雪中“雪里行军情更迫”的豪迈，车窗外这罕见的大雪，使他想起了《红楼梦》中的名句“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和伟人的诗句“梅花欢喜漫天雪，冻死苍蝇未足奇”。卡车顺利通过了美国边境经过彩虹桥进入加拿大境内，天气由大雪切换成了冰雨，噼里啪啦的冰粒像碎玻璃渣成群结队地敲打着挡风玻璃，此时路面已开始结冰。

 

再过两个小时就要到家了，太太准备好了丰盛的圣诞晚餐，有老牛最欢吃的红烧肉和辣子鸡，他垂涎欲滴，恨不得此时此刻就在餐桌前香喷喷地享受一番。然而就在这时，在他的右边突然窜出一辆超速行驶的黑色奔驰SUV，眼看着这辆它就要撞到他的卡车了，老牛下意识猛地打一把方向盘去回避，没想到卡车突然在冰雪的路面开始摇头摆尾，完全不听老牛的使唤，霎那间这个完全失控的庞然大物像一头野兽肆无忌惮地向左前方的桥墩风驰电掣般地直冲过去……咚！车头撞向了无辜的桥墩，巨大的冲击力瞬间把好端端的驾驶室揉成了“变形金刚”，老牛的双腿被无情地紧紧卡在了方向盘和驾驶座之间，他顿时失去了知觉……

 

在医院的ICU病房，老牛睁开微弱的眼睛，却发现那双健硕的双腿不翼而飞，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十几个小时前还是生龙活虎、手舞足蹈的健全人，此刻却沦为生命垂危，双腿截肢的残疾人。他多么希望这是一场噩梦呀！

 

年过半百的老牛做一辈子梦也没想到这样的灾难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出国前，原单位的一名卡车司机就是因为车祸而亡，也是在高速公路上，当时，老牛还不以为然地说：“开车怎么能那么不专心而且还搭上了性命？”这下却轮到了自己，难道是命运的恶作剧？

 

意外的截肢意味着老牛要失去继续开车挣钱养家糊口的工作，而且要和他最喜欢的足球运动说再见。

 

老牛原是大学校队里的主力前锋，经常代表学校参加各类赛事而且总能拿到名次，出国后，尽管平时很忙，但也没有错过每周至少一次的足球运动，因为他很清楚，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保持好的身体，就要坚持锻炼。在绿茵场上，老牛像一匹脱缰的野马，生龙活虎，不减当年，如今飞来的横祸不可逆转地让他告别了足球场，就像操作中的电脑突然黑屏了一样，他望天长叹，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之中……

 

话说二十年前，三十五岁计算专业机背景的老牛怀揣移民纸（landing paper)决定携带聪慧贤淑的妻子和九岁的儿子全家登陆加拿大。对于老牛这个突然的举动，身边的同事和朋友无不诧异，有人问他：“你现在工作稳定，收入不菲，又是总公司培养的第三梯队，多少人羡慕得眼都要发绿了啊！你怎么舍得丢掉这么好的工作说走就走呢? 而且还是连根拔起。再说了，你们到那边干什么呀？”老牛说：“说实在的，办了技术移民到加拿大去干什么，我心里压根也没个底，跟着感觉走，我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人们常说，北美就是一个大熔炉（melt pot)，无论男女老少，高矮俊丑，无论你以前多么位高权重或多么失魂落魄，来到北美这片土地上一切都要“归零”，大家都在同一起跑线上重新开始，老牛也不例外。

 

出国那年，正赶上国内非典流行，加拿大的租住房也不太好找，老牛落地多伦多后临时租住在朋友介绍的一家狭小阴暗的地下室。

 

初来乍到，举目无亲，加上语言障碍，老牛有点像断了线的风筝，找不到方向，他心急如焚，因为来时所携带的全部家底最多可以支撑半年时间。为了度过暂时的经济困境，老牛也和许许多多的新移民一样在仓库当过搬运工，扛过四十公斤的白砂糖袋子差点折了腰，在工厂上大夜班做过操作工，后半夜打瞌睡差点在生产线上睡着，还在冷库做过包装工，手上打出了一个个血泡等，打累脖（labor)就是这样既累又苦，而且赚钱极少，对老牛来说肯定不是长久之计。

 

为了养家糊口、站稳脚根，总需要找一件靠谱的事去干，尽管他青梅竹马的太太王梅凭扎实的专业知识很快找到了专业工作，但老牛心里想：男人总归要撑起一个家，怎么能靠老婆养活“吃软饭”呢？

 

虽然老牛的专业是计算机，但由于长期在单位从事行政管理工作，所学专业知识基本忘光了，况且知识爆炸年代新东西的更迭旋风般快速，再加上他这把年纪，再捡起专业工作来谈何容易？他不得不考虑其它出路。

 

说来也巧，来到加国同学首次相聚，比他早两年来加的大学同学郝仁建议他和自己一样也学开卡车，这样工作好找，收入也不低，不需要太费脑子，只需身板硬朗，反应快就没问题。这两条要求对老牛来说不在话下，另外，开车这份工作，一来赚钱不少，二来也满足了喜欢开车的爱好，还可以顺便兜风，游山玩水，真是个一举三得的好事，这个建议让正处在迷茫徘徊中的老牛眼前一亮。

 

老牛从小就向往当一名卡车司机去周游世界，只是在那时没有机会也不愿意放下身段去从事这份被人瞧不起的蓝领工作，而此时此刻“开车”这个字眼又一次在万里之外的异国他乡浮现在眼前，分明是在向自己招手致意，他隐隐约约感到了一丝尴尬和讽刺。

 

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老牛下定决心“弃笔从戎”去开车。花了近半年的时间，他顺利考取了一个大卡车驾照，正式开始了异国他乡的全新生活，这个“跨界”的举动让老牛多少感觉有点削发为僧皈依佛门的悲壮感。

 

不出所料，拿到了驾照后，老牛就立刻找到了一份跑长途运输的工作。“改头换面，从新做人”，他起早贪黑，披星戴月，踏踏实实、埋头苦干，很快熟悉并适应了这份“马达一响，黄金万两”的工作，英语水平也得到了持续提高且得到客户的普遍好评。每天总有送不完的货、赚不完的钱，虽然晓行夜宿很辛苦，但却收入却不菲，比起在国内时一个月的收入一下子翻了好几个跟头。这样高的收入一度还让老牛有点高兴得有点不知所措。

 

面对老牛没黑没夜的辛苦，老婆王梅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说：“老公，你的收入比我的高出几倍，足够咱们过日子了。”于是，她辞去工作，“出口转内销”做起了相夫教子的家庭主妇。

 

没过多久，老牛付首付购置了来加拿大以来的第一套自己的房子，这对于他来说有着里程碑的意义，尽管是镇屋（townhouse)，但不到两年的时间在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完全靠自己的打拼而安居下来，的确是了不起的突破，老牛感到无比欣慰，他打心底感谢“睡在上铺的兄弟”郝仁对他的指点迷津。

 

住进了自己的房子，再也不需要寄人篱下。老牛更是干劲十足，从春花夏雨到秋实冬雪，从南到北，从东到西，他一如既往地穿梭于美加之间，忙碌的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红火。沉浸于这样的生活，正是老牛多年来追求的梦想，在别人的眼里，加拿大是“好山好水好无聊”,而在老牛的眼里则是“勤劳智慧钱不少”，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时间过得好快，一眨眼已十五年过去了。老牛在他选择的这片土地上平凡而辛勤地劳作，房子由小变大先后换了三套，根据朋友建议还购置了两套投资房，有了可观的收益，而且还生了个双胞胎姐妹，儿子也大学毕业找到了计算机相关的心仪的工作，也算子继父业弥补了老牛来加未能返回专业工作的缺憾。双胞胎姐妹聪明伶俐，均被学校的“天才班”（gift program）录取，家庭和谐，诸事百顺，虽说日子过得清静，不像国内的其他同学在商场官场呼风唤雨，叱咤风云，倒也忙碌而充实。老牛偶尔看着镜子里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不仅感慨，时间就是一把杀猪刀！

 

出车祸前，老牛的儿子已顺利地考上了多伦多大学，他计划着再奋斗五年，等两个女儿上大学后就进入半退休状态的休闲模式，花更多的时间来享受生活，和老伴一起烹饪、钓鱼、打猎、运动、健身… …谁会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真是计划不如变化，造化弄人啊！

 

失去了工作能力的老牛，只能靠WSIB（工伤保险）每月支付的微薄保险费来维持生活，这点收入勉强维持全家五口人的花销。每个月的水电煤气费通讯网络费，保险租赁费等无情的账单像雪片似的飞来，这让他又一次深切体会到了金钱社会“有钱走遍天下,无钱寸步难行”的颠扑不破的真理，好在前面的投资房收益能确保日常的财务开支，“手里有粮，心中不慌。”人常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而对老牛来讲，妻子王梅却做到了不离不弃，王梅对老牛说：“既然老天绑定了我们，即便是吃糠咽菜，也要和你一辈子在一起！”老牛感动得热泪盈眶，他觉得王梅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曾几何时，国内掀起了移民潮，无数个家庭或个人怀揣梦想前来北美这片自由的土地闯荡世界，他们似一叶叶孤舟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乘风破浪。然而严峻的挑战、残酷的现实使多少人呆不下去，打道回府，多少人妻离子散，甚至家破人亡，从这个意义来说，老牛无疑是幸运的，再说了老牛从乡下到城市再到出国“三级跳”，他一代人完成了别人两代人甚至三代人才能完成的事，有一步登天的跨越感，他很知足了。

 

老牛一向乐观，凡事总是看好的一面。虽然不幸丢掉了两条腿，但上帝馈赠给他一对双胞胎姐妹可以说是无价之宝，每每想到这里，心里就坦然了许多。

 

坐在轮椅上的老牛，像一个失去自由的囚犯，他一度怀疑自己是否走错了人生之路，看看和他一同毕业的同学中，有的做了中科院院士，有的成了部级干部，有的成了公司的大老板—没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回头又仔细想想，一山望著一山高，山外青山楼外楼。其实，人各有志，各得其所，人和人没有什么可攀比的，他忽然想起了在一本书里看到的一句话：“有什么比使自己成为自己更重要的呢？即使做一个平凡的自己也胜过做一个精致的玩偶。”

 

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太太王梅守在老牛身旁，一边给他斟酒，一边通读老牛的回忆录的初稿：

 

“二零零三年的十一月十八日，华灯初上，一架满载乘客的波音737徐徐降落在多伦多的皮尔逊国际机场。我终于踏上了传说中的这块异国他乡的土地。抬头仰望天空，在夜幕下一阵阵寒风裹挟着零星的雪花，漫不经心地在空中飞舞，像无数白色的幽灵四处游荡……”

 

“第二天睁开眼睛看窗外，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亲眼看到如此大的雪，在这个童话般的世界里，开启了我新的人生旅程……”

“自从来到在这里，安居乐业，少了改天换地的豪情壮志，多了脚踏实地的平淡从容；少了尔虞我诈的世态炎凉，多了感恩包容的大爱无疆；少了对权贵阶层的毕恭毕敬，多了官民平等的以礼相待。简单而平凡的生活，自由而洒脱的人生……”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回顾二十年来走过的路，好像和雪有着不解之缘—-在大雪中落地加拿大，又在大雪中失去了双腿，在这片地广人稀的北美大地上，我的两条腿是名副其实的‘雪里来雪里去。”

 

“不管身处逆境还是一帆风顺，人生需要努力和奋斗。倘若有人问我移民加拿大后不后悔，我的观点是：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为自己的人生买单，天涯何处无芳草，哪里黄土不埋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会儿变成了冰雨，此时的天空似乎在提醒老牛永远不要忘记那个刻骨铭心的生死时刻，珍惜生命，活在当下。

 

老牛再次端起酒杯，耳边回荡起耳熟能详的旋律《跟往事干杯》：“请与我举起杯，跟往事干杯！”

 

干完这杯酒，老牛内心坚定地说：“哪怕人生只剩半条腿，我也要走完自己的全程。”

 

(6/30/2025 Oakville)

 

作者简介：原野，本名杨海军。毕业于西安交通大学机械工程系。著有诗集《三原色的回响》。北美最大的中文网站“文学城”热门博主（北美原野，同微信公众号），作品屡见于网站首页博客精选和“诗词欣赏”板块置顶位。微小说《秋天的故事》《瞬间印象》《邂逅》荣登省级优质期刊《台港文学选刊》。加拿大高校文学社创办人，现任加拿大高校文学社(Canadian Literary Association of Higher Education)社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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