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终十日(四)

 

 
 

 

一大早妹妹就来换我,让我去宾馆休息。

从出发算起来已经几天没有好好睡过觉了。回到宾馆倒头便睡,做了长长的梦,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急匆匆赶回家去看妈妈。

 

多巴胺的瓶子和盐水已经撤了,只有一个氨基酸的输液瓶孤零零地挂在输液架上。

妈妈瞪大眼睛看我,眼神中有着期待和温柔。她的脸色变得很好,皮肤光滑而又光泽,皱纹都没有多少。

妈妈真显年轻啊!

 

我握着她的手,心中突然升起希望:或许,妈妈会因为完全的断食,激发起身体潜能,奇迹般地好起来。

听他们说,白天因为人来人往,也没怎么睡。

希望她晚上能睡个好觉。

 

 
 

 

由于嘴合不住,妈妈的嘴唇舌头都开始开裂,每隔十多分钟就要喷一次水,但收效甚微——人体每一个小小的设计都无法替代。

我想起感冒了鼻子堵塞只能用嘴呼吸时,那种干的感觉——每一次呼吸,都像刀片从口腔和喉咙滑过。

看着妈妈,心疼不已,又无法替她分担痛苦!

夜寂静的有些可怕,屋子里只有制氧机的嗡嗡声和氧气输入鼻孔的滋滋声,还有妈妈轻微的呼吸。

一个人在诺大的院子里陪着病危的妈妈,体会到为什么会把黑夜叫做漫漫长夜。

夜空很晴朗,黄昏时能看到一颗很亮的星星从东边的天空升起,然后向西移动,凌晨时到达头顶正上方。熟悉的北斗七星和织女牛郎星清晰可见,多少年了,似乎一直未变。

想起我们一家人在这样的星空下,院子中,新生的,长大的,变老的,逝去的。。。

曾经的欢声笑语,点点滴滴。。。

曾经以为这样的寻常幸福会是永远,但其实每一个逝去的瞬间都不会再来。

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我起初是有一些害怕的。

妈妈几乎一夜未睡,一直睁着眼睛,往上看,往门口看,眼神很灵醒,恢复了正常的意识。

有时候,她会看向门口,就像有人进来了,她急切地想要打招呼;有时候,她会定定地看着上面,和看不见的存在无言地眼神交流;有时候,她会露出悲伤的神情;有的时候,她突然会神情激动起来;又或者用眼神向我示意,我顺着她的眼神看向空空如也的窗户。。。

 

我想起外婆走之前的一个晚上,突然半夜起来一个人在黑暗中坐在客厅,叫着很多去世的人名字,热情地打着招呼,有说有笑,就好像一屋子人在聊天开会,很热闹。

看到闻声起来的爸爸却是不认识的样子。

从那个时候起,九十多岁一直头脑清晰的外婆就糊涂了,不认识我们了,一直说她要回家。

也是那个时候,我们都意识到,外婆的神识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她是真的要走了。

 

此刻,我强烈地感知到这屋子里,这诺大的院子里,并不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

那种感觉非常明显而难以描述:周围有着“人”或者其他的生命体。

我把所有的灯都打开亮着,院子里看起来灯火通明。

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屋檐下的一盏灯突然闪起来,忽明忽暗。滋滋作响。我回到屋子,它就不闪了,等我刚一出去,它又闪起来。

我盯着那盏灯,想起长这么大以来那些玄幻的经历,听到的鬼故事,当下的心中是有一些害怕的。

但我想这些看不见的存在都是我的乡里乡亲,邻居,亲人,或许还有我日夜思念的外公外婆,他们只不过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并不会伤害我,我不用怕他们。

于是,我大声地和他们打招呼,告诉他们,我妈不跟你们走,不要叫她,她要跟老天爷走,去一个好地方。你们好久不见,来看看就行了。

在妈妈面前这样说了好几遍之后,妈妈脸上的表情逐渐起了变化。我又想起别人教我的那个神奇的咒语,于是开始大声地念起来,并在心里也希望所有的“人”都能听到,获得救赎。

 

内心慢慢平静了,妈妈也终于睡着了一小会儿。

 

 
 

联系的临终关怀团队因为集体在外地学习,几天内都不能赶过来。

在综合考虑之后,选择了临终关怀的灵命关怀部分——网上临终助念。

在网上填写了有关妈妈和我们家庭的情况,递交申请,很快得到批复。

这个表格很详细,后来才发现,不能怕麻烦,填写的越详细越好。

随后进入一个名为“李秋芬老人临终助念”微信群,由几位负责人全程指导我和家人需要做的事情。

明天开始,Zoom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临终助念志愿者24小时念佛号为妈妈助念。

有那么多人陪着我,漫漫长夜中,我就不会那么孤单和害怕了。

 

感谢哥哥妹妹的支持,尽管大家都不是佛教徒,甚至是无神论者,但只要对妈妈好的事情都同意去做。

 

天空中曙光开始出现。东方,启明星慢慢升起,天空逐渐变亮,又一个黑夜过去,新的一天开始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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