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尊32: 破冰

 

陆修远知道差不多了，稍微卸去一分力道，厉声道：“为什么攻击我？”

 

艾薇拼命喘气，根本发不出声音。陆修远怕她装怂，不敢彻底松开。

 

过了几秒，他估摸着对方多少吸进点气，一时死不了，又逼问道：“说！为什么？”

 

艾薇翻着白眼，声音都走样了。 “你，撒谎。”

 

“撒什么谎？”

 

“罗，罗斯曼是，是你出卖的。你是小汉密顿的内，内鬼。”

 

”我和沃伯格说我是被陷害的！你们这帮白痴！“陆修远吼道。

 

艾薇不为所动。“我们有，有证据。”

 

陆修远一声长叹，松开双手站起身来缓缓说道。 “我不是汉密顿家族收买的线人，我在货轮上第一次见到小汉密顿。如果我们还能平安回去，你们一定可以从那些狗屁证据里找到破绽。”

 

艾薇没有接话，过了好一会才呼吸顺畅。她也站起身来。 “证据没有问题。内部控制部不是白痴。”

 

陆修远恨恨的道：“所以我说什么都没用？！”

 

艾薇已经恢复到往日那副腔调。“恐怕是的。你心里明白。”

 

陆修远一时语塞。艾薇的表情似乎能够传染，他很快平静下来。 “罗斯曼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不能告诉你。这超出了你的层级。”

 

“那他是什么层级？”

 

“通天的层级。”艾薇嘴角露出冷笑。

 

“通天的层级？比秃鹫国总统还高？”陆修远也冷笑。

 

很快，他的笑容消失了。艾薇表情诡异，看似想笑又不便笑出声。鄙夷，不屑，倨傲，清清楚楚写在了眼神里。

 

这眼神似曾相识，他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罗斯曼。这看上去实在太像罗斯曼。不错，就是罗斯曼那刻意掩饰的唯我独尊，凌驾于普罗道德之上的轻慢，混合着一股杀气。

 

响鼓不用重锤，陆修远意识到自己失言了。三年特殊项目部生涯里，他见识了太多国家级交易、思维模式早已和罗斯曼同一轨道，只是他自己从未意识到而已。

 

三天前，汤姆在货轮上一语点醒迷梦。若非际遇巧合，他永远不会得知父亲死亡真相，连自己也会死得不明不白。艾薇的眼神就像暗夜闪电，猛然照亮了世界真容。

 

从来就没有什么上帝，更没有什么宿命，只有亘古不变的食物链。罗斯曼、汉密顿这些神仙站在食物链顶端，俯视脚下芸芸众生，利用常人做梦也想不到的能力操纵一切，再从线上、线下封杀真相，永远隐藏在暗处，滚动收割整个行星。

 

因缘际会，食物链顶层真神近在眼前，陆修远问道：“所以，秃鹫国总统不过是提线木偶？”

 

艾薇依然沉默，面色阴晴不定。毕竟是金尊内部控制部老大，她比谁都要明白信息的意义。信息，就是力量。信息，不可以随便分享。

 

二人相对无言。艾薇的伤口在打斗中被陆修远重行撕裂，几缕血线兀自缓缓流下。因为失血，面容也渐现苍白。

 

作为有教养的绅士，陆修远无法视而不见。他从伞包里取出医疗包，找到一卷绷带。 “要帮忙吗？”

 

艾薇双唇紧闭，没有说好，但也没有说不好。陆修远略一犹豫，还是向前迈了一小步。

 

艾薇本能的往后一缩。他只得停下，低声说道：“不知道还要漂多久，不止血总不是办法。”

 

艾薇双眉紧簇。陆修远能看出她在思考什么。几秒钟后，艾薇慢慢伸出手臂，只伸出了一点点。

 

陆修远心领神会，从医疗包取出工具止血、消毒，然后左手托起艾薇手臂，右手开始一圈一圈缠绕起来。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人包扎伤口，手法有几分笨拙，但一点也没有碰到伤处。艾薇眼睛望向远方，余光却不由自主落到陆修远手上。

 

这是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掌心有一点老茧，想必是常年健身的关系；十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陆修远的体温沿着指尖，一点一点传递到艾薇手臂，一路上升到心里，就像冬日暖阳，逐渐融化了冰山一角。

 

“为什么要帮我？”艾薇突然开口，老调重弹。

 

陆修远没有立即回答，他要斟酌一下。刚才因为随口敷衍，差点被对方暗算，他可不想再来一次。“第一，你中枪了，黑风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第二，我要抢回密码箱。”

 

艾薇道，“不是你把密码箱交给黑风的吗？为什么还要抢回来？”

 

陆修远道，“黑风要杀我灭口，我没得选。没有密码箱，我就没有价值，下场会像我父亲一样。”

 

难得有艾薇不知道的事。“你父亲？”

 

陆修远长叹一声，从马球事件到黑风灭口，把整个事情简单扼要叙述了一番。

 

艾薇是很好的听众，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你父亲很不幸。请节哀。”

 

陆修远道，“谢谢。如果不是趟了这滩浑水，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

 

艾薇道，“当然。这种事都是机密。汤姆认为你死定了，才会不小心说出真话。”

 

陆修远笑了笑，言语中带着无奈。“现在也没好多少，谁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一直没人来救我们的话，说不定哪天风浪大点就喂鱼了。”

 

艾薇一愣，回想过去三天的际遇，不由得叹了口气。“你就不能说点好事。”

 

“当然有好事。至少我们都还活着。”

 

“也是。我们都还活着。”

 

“那么，你能回答我的问题吗？”

 

“什么问题？”

 

“如果秃鹫国总统都是傀儡，那你，罗斯曼，小汉密顿，到底是什么人？”陆修远看着艾薇眼睛，直截了当的问道。

 

艾薇也看着陆修远眼睛。 “你为什么一定要知道？”

 

陆修远道，“生存。如果还能活着回去，我要知道这个局里都是什么角色，玩的是什么游戏。”

 

艾薇道，“你想知道的从未对外披露，这是最高机密。”

 

陆修远见所料不错，心里有了底。“最高机密？不就是罗汉暗中操控一切嘛，阴谋论早就论证过了。”

 

艾薇修正道：“不是阴谋。是权谋。谋天下者，当然是权谋。”

 

陆修远道，“叫法不同而已。我记得罗汉是两个首字母缩写组成，罗代表罗斯曼，汉就是汉密顿吧？”

 

艾薇道，“你既然都知道，何必还要问我？”

 

陆修远道，“只是猜测，我需要确认。所以这些事件都是罗汉内讧？”

 

艾薇点点头道，“罗汉创立两百多年，内斗从未间断，只不过这次闹大了而已。”

 

陆修远道，“汉家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货轮上？”

 

艾薇道，“汉家老谋深算，此举自有用意。还记得木棉国酒店狙击吗？”

 

“当然，你们抓到狙击手了吗？”回想那日血肉横飞，陆修远兀自心有余悸。

 

艾薇道，“抓到个毛线。行动小组五分钟后就赶到狙击手所在位置，还是晚了一步。”

 

陆修远道，“以拓海的本事，应该很快就能抓到凶手。”

 

艾薇道，“确实如此，不过这次有点不一样。”

 

陆修远来了兴趣，问道，“有什么不一样？愿闻其详。”

 

艾薇道，“开枪现场被处理过了，指纹、毛发、纤维等一概没有。事发前大楼临时停电，内部监控不工作。有人骇进当地供电网络，远程关闭了整个街区所有监控。

 

大楼是木棉电信旗下产业，安保严格。枪手伪造了通行证，在楼顶1800码进行狙击。能在这种距离一枪毙命，都是顶级水准。

 

枪手是自驾，撤退时被停车场保安发现，双方发生枪战。保安身亡前开了6枪，却只找到5个弹头。现场没有血迹，也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整个事件和拉里失踪极为相似，红枣国疑似现场也被处理过，地上有个弹坑，方圆百米内只有几点血迹和金属残骸，人，车，全都不见了。同样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玄妙吧？”

 

陆修远沉吟道，“这不像是资产公司的风格。他们就是办事收钱，任务完成跑得比兔子还快，绝对不会做这些善后工作。依我看，没有线索，才是最重要的线索。”

 

艾薇微微一笑道，“不错。能做到这种水准，除了专业技能之外，没点官方背景想都别想。符合条件的机构就那几家，情报局，IBF，国安局，特勤局等等。你觉得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陆修远道，“这么做无非是为了掩盖罪证。具体是谁我不清楚，除非你能提供一些信息。”

 

艾薇道，“哈，你倒说得轻松。施耐德死后，拓海被黑风打得很惨。知道我们为了这点信息付出多少心血，死了多少人吗？”

 

陆修远道，“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你愿意告诉我当然最好，你不想说一定有你的理由。”

 

艾薇道，“我们落到这步田地，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如果我告诉你，是秃鹫国总统雷诺兹指使特勤局做的，你有何感想？”

 

陆修远吃了一惊，没有接话。这个游戏过于残酷，幕后黑手又过于强大，他发现自己已深陷泥潭，而且潭水深不见底。在这个游戏里，真相并不重要，实力才重要。

 

眼前这位内控部总监，也绝非表面上这么简单，很可能是神秘组织罗汉的高层，不光操纵金尊，还能操纵行星。

 

虽然两人机缘巧合，擦出一丁点火花，但只要还在这个局里，对方始终处于主动，既然涉嫌谋杀罗斯曼，随时可以收拾自己。

 

心念至此，他心灰意懒，只想一走了之。远离艾薇，远离这片大海，远离这个世界，找个地方偏安一隅，尽情享受人生才是王道。

 

艾薇眼光何等敏锐，看出他表情异样，轻轻说道，“这就是江湖，这就是人生。”

 

陆修远被说中心事，知道眼前这位美女洞察力惊人，脱口而出道，“你为什么知道这些机密？你到底是谁？”

 

艾薇眉头皱起，明显不想接这个话题。看着对方精致容颜，既有白人的轮廓又有黄人的意蕴，陆修远忽然想起拉里失踪时的邮件落款。 “我记得你姓羽生，对吧。羽生艾薇，是你的真名吗？”

 

艾薇还是没接话，面色冷若冰霜。陆修远只是一时冲动，马上意识到自己越界了。

 

“对不起，无意冒犯。你没有义务告诉我什么。”他摊开双手，无奈的转过身去，第N次看浪奔浪流。

 

漂流了三天三夜，昔日绮丽海景早已无聊透顶。天海悠悠，这片飞机残骸随波逐流，谁也不知道要漂向何方。

 

回想往日，无数次海上遨游风光无限。 如今却一筹莫展，冥冥中似乎真是天意。

 

“羽生艾薇是我的真名。”艾薇的声音突然从身后响起。

 

“什么？”陆修远没有心理准备，加上风吹浪涌，他没听清艾薇说什么。

 

“我说，羽生艾薇是我的真名。”艾薇道，口气里有了些许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