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课本里有一首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只选了第一首:“竹外桃花三两枝,春江水暖鸭先知。蒌蒿满地芦芽短,正是河豚欲上时。”这是首题画诗,画中有什么,诗人就写什么。此画描绘的是江南水乡的初春情景,已有几枝桃花迎春绽放,对应的时间大约为早春二月(公历3月至4月之间)。
年少时的我只把这四句诗当做是对春天景物的机械描摹,背诵它只为了应付考试,直到远渡重洋去他乡留学和定居后,才觉察到“春江水暖鸭先知”是自然界的真理。我在距奥斯陆二十多分钟车程的小镇留学那阵,一月中冰雪还未完全褪去,河水却已悄然苏醒,载着几块晶莹的碎冰缓缓流淌。之前还在湖面上游泳的一群天鹅早已不知去向,唯有一群绿头鸭(mallard)在浮冰间悠然自得地穿梭,仿佛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严寒。它们似乎一年四季都在挪威南部安了家,成为最忠实的常住居民。
定居温哥华后,得益于北太平洋暖流带来的持续热量,这座城市最冷月份平均气温依然保持在 零度 以上,绿头野鸭便是水边最长情的居民,一年四季都从容不迫地陪伴着这座城。另一方面,这般宜人的气候让原本该南迁的加拿大雁(Canada Goose)在此乐不思蜀,成了“老赖”。它们将公园草坪和湖畔当作自家后院,闲庭信步时留下遍地的鸟粪,还总是吵吵闹闹的,仿佛自己才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主人。

(绿头野鸭)
在温哥华,西海岸的冬与早春总是交织着连绵的雨雾与难得的晴朗。残雪消融水天一色间,最生动的点缀莫过于那些水禽。最早出现的总是成双成对的绿头野鸭,它们显然为即将到来的繁殖季节做好了准备,雄鸭颈部那一抹幽绿闪烁着金属般的亮泽,宛如一块移动的翡翠,吸引着披着低调的斑驳褐羽的雌鸭。一群加拿大雁与绿头野鸭在水滨奇妙地交汇,黑色的长颈与白色的脸颊构成它们标志性的容颜。它们时而发出一声长鸣,踏浪而起,宽阔有力的双翼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灵动的涟漪。

(绿头野鸭)

(加拿大鹅)
我是在几年前才知道苏轼的《惠崇春江晚景》还有第二首:“两两归鸿欲破群,依依还似北归人。遥知朔漠多风雪,更待江南半月春。”可见一千多年前的画家拥有非凡的洞察力,将鸭和鸿雁这两种鸟类与早春时令同屏,这情形和我在户外观察到的一模一样。
春意初融,不断有水鸭聚集在我家附近的本拿比湖观鸟胜地。数量最庞大的依旧是绿头鸭,其间穿梭着身姿华美、数量次之的林鸳鸯(wood duck),还有几只灵动娇小的绿翅鸭(teal),它们为水面点染了斑斓华丽的暖色调。

(林鸳鸯)

(绿翅鸭)
北方针尾鸭(Northern Pintail)是鸭类中的绅士淑女,舒展着修长的身段,雄鸭的形态尤为优雅,拥有一条如利剑般的中央尾羽,雪白的胸颈一直延伸至下巴,与巧克力褐色的头部形成强烈撞色,颈侧还留有一道醒目的白纹。

(北方针尾鸭)
大斑背潜鸭(Greater scaup)与小斑背潜鸭(Lesser scaup常混合成群出现,头部圆形泛着暗绿色光泽的,是雄大斑背潜鸭。头顶后方有一个明显的尖角或波峰,头型梨形,头部呈现暗紫色光泽的,是雄小斑背潜鸭。不过我从来就没有搞清楚这两者的区别,更吸引我的是雄鸭们亮黄的眼眸与蓝灰色喙,以及背部细致的黑白波纹。雌鸭永远是温婉的,着一身咖啡色羽衣,嘴基环绕着一圈醒目的白斑。这群来自遥远北方苔原的精灵,时而潜入水中觅食,时而展翅拍打,动作不疾不徐,在水面上划出细碎的涟漪。


(小斑背潜鸭)
在这些热闹的鸭群中,最令人惊艳的莫过于那仅有一对的白枕雀鸭(Bufflehead)。它们是潜鸭家族中个头最小的“短道游泳健将”,雄鸭顶着一个蓬松的大脑袋,羽毛黑白分明,透着耀眼的虹彩。雌鸭则相对素雅,全身呈灰褐色,脸颊上嵌着一块醒目的白斑。它们宛如水中的精灵,游水速度最快,身子也最为灵活,游着游着,身子便毫无预兆地突然没入水中,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后又在几十米外的另一处水面冷不丁地冒出头来。这一潜一浮快得让人目不暇接,就像一场热闹非凡的水上戏法里,最猝不及防的一个精彩包袱。


(白枕雀鸭)
常到本拿比湖边观鸟的我,看着这群野鸭子和加拿大雁用它们的喧闹与欢腾,唤醒了沉寂一冬的春水。我看着岸边的柳树、赤杨、道格拉斯绣线菊(Spiraea douglasii )和黑双子忍冬(Twinberry honeysuckle)抽芽和开花,宛如一副徐徐展开的画卷,这群鲜活的野鸭便是画卷上最灵动的一笔。
漫步于湖边的栈道上,我的思绪偶尔开小差,忽然想到了一点,那位对各种野花和鸟类了然于胸的莎士比亚,想必也对户外的各种野鸭如数家珍,可他却出奇地吝啬笔墨,游弋在英格兰乡野水塘中的野鸭群,在他笔下往往只是一个模糊而亲切的剪影,从未被精确地冠以某个特定的种类。后世的文学发烧友和鸟类学家们在考证后普遍认为,大师笔下那随性而至的“鸭子”,便是在英国数量最多、也最寻常可见的绿头野鸭。
莎翁主要在以下语境中提及鸭子和绿头鸭:
第一处:《安东尼与克莉奥佩特拉》(Antony and Cleopatra)第三幕第十场, 士兵斯卡鲁斯(Scarus)把安东尼形容为一只“痴情的绿头鸭” (doting mallard),在激战中弃舰队而逃,去追赶正在撤退的埃及艳后。
第二处:《亨利四世(上)》(Henry IV, Part 1)第二幕第四场,福斯塔夫(Falstaff)侮辱他的同伴波因斯(Poins):“波因斯的勇气还不如一只野鸭。” (There is no more valour in that Poins than in a wild duck)
第三处:《仲夏夜之梦》(A Midsummer Night's Dream)第五幕第一场,皮拉摩斯(Pyramus)见到倒在地上的提斯柏(Thisbe),亲切地称呼:“哦,娇嫩的小鸭子!哦,亲爱的!”(O dainty duck! O dear!)
虽然鸭子在莎翁时代的农舍和贵族庄园中是常见的家禽,但它们往往不如阉割过的公鸡(阉鸡)或家鹅那样受人重视。野鸭肉被视为美味佳肴和奢侈品,供贵族享用,但当时的医生却告诫人们不要食用家鸭。家鸭经常在静水池里吃青蛙和蟾蜍,因此家鸭肉被视为“不卫生”。
正当我的思绪沉浸在中外作品里的野鸭子时,湖中恰好传来一阵喧闹,只见两只羽色斑斓的绿头公鸭忽然打起架来。它们一边发出急促的嘎嘎声,一边奋力撕咬对方的翅膀,水花四溅,但这并非残酷的生死相搏,而是属于春日的原始浪漫——一场展现力量与魅力的荷尔蒙宣泄。
看到这番景象,我不禁哑然失笑。这不正是莎翁留给水边最浪漫的侧影吗?他根本无需费心去细分那些微小的物种差异,因为大自然本身的勃勃生机,早已借由这些美丽的生灵,从从容容地游入了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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