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儿园里的流氓

 

流氓这个词,在古时候原本是指无业游民。后来,又逐渐增加了不务正业”“为非作歹的含义。到了文化大革命时期,流氓已经成了一种极具政治意味的罪名。它不仅意味着下流、无赖,更意味着一种道德上的敌人

而我第一次被扣上流氓这个帽子的时候,只有五岁。小时候,我和大多数同龄孩子一样,上过幼儿园。那是六十年代末,一个月十二块钱,吃喝拉撒睡全在幼儿园里。在那里,有我童年的快乐,也有很多说不清的困惑。

老师告诉我们: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美国的小朋友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可怜;台湾的小朋友连菜叶子和香蕉皮都捡来吃。我听得难受。于是偷偷把几天舍不得吃的馒头攒下来,交给老师,希望她能转给台湾的小朋友。每天早晨,我们都要站在毛主席画像前敬礼、背诵老三篇。那个年代,人活得小心翼翼。一句话说错,轻则挨批,重则成了反革命

我小时候胆子很大。有一次,一个小朋友骂我孙子,我立刻学会了这个词。为了显得自己懂得多,我竟随口把报纸上的一个领导干部也骂成了孙子。结果被邻居听见,告诉了父母。我被狠狠打了一顿。我当时特别不服:说一句孙子为什么就要挨毒打?那要是说重孙子,是不是该枪毙了?

那时我根本不懂什么叫文化大革命,更不懂什么叫反革命。四合院里,有个小伙伴的奶奶,是个特别善良的人。每次见到我,不是给糖,就是给点心。可有一天,她被绑在院子中央批斗。一群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人围着她,骂她地主婆,有人揪她头发,有人把她往树上撞。我完全无法理解。在一个孩子眼里,谁给我糖吃,谁就是好人。

我哇哇大哭,大声喊:奶奶不是坏人!父母吓坏了,赶紧拿毛巾堵住我的嘴,小声哀求:你个小祖宗,别给家里惹祸了。再哭,腿都给你打断!可我还是不服。只是嘴被堵住,再也哭不出声音。

幼儿园里还有一次吃忆苦饭。槐树叶拌着棒子面,黑乎乎一团,看起来像狗屎。老师要求每个孩子都必须吃,用来体验旧社会的苦难。老师自己已经吃了三个。我只咬了一口。那东西堵在嗓子眼,怎么都咽不下去,眼泪都出来了。趁别人不注意,我偷偷把嚼过的忆苦饭吐进了课桌肚里。结果课后检查时被发现。老师把我揪出来,当着全班批评。我那时才五岁,却偏偏嘴硬,不但不认错,还跟老师顶嘴。气得老师都哭了。从那以后,她开始恨我了。

真正改变我一生的,是后来发生的一件事。有一天课后,老师让我留下,说父母会提前来接我。晚上,父母沉着脸把我带回家。这一次,我终于听懂了大人们在说什么。原来,班里一个小女孩告诉老师:我们在一起玩拍手游戏的时候,我把手放到了她两腿之间。老师立刻下了结论:这孩子在耍流氓。她马上通知了我父母单位的党委书记。父母所在单位的领导特批他们请假,提前把我带回家。那天,老师严厉批评父母:你们对孩子教育有问题。这样发展下去,将来一定会走犯罪的道路。

那天晚上,父母争论了很久。母亲说:不打,以后就真成流氓了。她是共产党员,一向相信严格教育。父亲却说:一个五岁的孩子,他懂什么?他不可能是故意的。父亲是非党人士,刚被打成当权派。两人争吵了很久。最后,我逃过了一顿打。

可从那天起,流氓这个词,像烙印一样刻进了我的心里。我开始害怕自己。我会反复问:那个孩子真的是流氓吗?那是一种犯罪吗?一个五岁的孩子,真的会对异性产生欲望吗?

很多年以后,我已经成年,也有了自己的家庭。再和年迈的父母谈起这件事,他们只是无奈地解释:那个年代,谁都不敢大意。弄不好,全家都会出事。母亲单位曾有个孩子开玩笑说:我们家有枪。结果,他父亲立刻被抓去审讯。几天后,因为受不了折磨,自杀了。

后来我读了很多书。我从没见过哪个真正的流氓,是从五岁开始的。可那个流氓的标签,却伴随了我整个少年时代。我甚至会下意识地约束自己,仿佛身体里真的藏着某种危险的东西,随时可能发作。现在回头看,那并不是一个孩子的问题。那是一整个时代,把恐惧、政治、道德审判和荒谬,强行塞进了孩子的世界。我们这一代漂泊海外的人,回忆起那个年代时,常常会想:我们当年那些仰望、疑惑与恐惧,是否终于可以被理解?我们是不是终于明白:那不仅仅是一场政治运动,更是一场深刻的文化灾难。

 

这是以前写的文章,做了一些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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