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谈天下(599) 从悲情意大利足球想到邻居史泰龙
昨天是FIFA足球世界杯附加赛的最后一战,来自欧洲,亚洲,非洲,南美,中北美的12支球队在最后一天做最后的决战,而且是一场定胜负,对比很多比赛,意大利和波黑的比赛是最受人关注的,但是结果就是不出意外的出了意外,意大利从领先一球开始,到红牌罚下一人,再到被扳平,最后是好不容易磨平打完加时赛,却在点球大战中,号称世界头号门将的多纳鲁马也回天乏力,两名球员错失点球,最后连续第三次无缘世界杯,把悲情意大利足球再次推到了高峰。

如果把过去20年的意大利足球写成一部戏剧,那大概会是开场即巅峰,过程很倔强,结局有点扎心。
2006年那个夏天,在2006 FIFA World Cup Final的点球大战里,意大利冷静得像一群精算师,把冠军一笔一笔算了下来(包括挑逗法国齐达内的那个冲冠一怒的红牌)。全世界都觉得:这支球队,太稳了,防守强队拿冠军,意大利就是典型代表。
然后剧情突然反转,2010、2014,世界杯中都是小组赛就打卡下班,到了2018,干脆连世界杯都不去了——被瑞典挡在门外。观众一脸懵逼:刚才那个冠军呢?不过这个还不是意大利戏剧的开始,毕竟任何球队都有高潮低谷,但是正当大家准备給意大利足球写告别信时,导演突然来了个高光镜头,2020欧洲杯(那个号称难度大于世界杯的顶级足球杯赛),意大利一路行云流水,在伦敦点球击败东道主英格兰,再次封王。那一刻,仿佛一切都回来了:优雅的进攻、坚固的防守、还有一点点狡黠。
但这部戏剧最意大利的地方在于,它不按逻辑走。2022,被北马其顿在最后时刻一脚绝杀,无缘世界杯,而2026,附加赛继续翻车,昨天和波黑打到点球,最后出局。连续三届世界杯,那个现在FIFA排名第12的意大利,那个四次世界冠军的意大利,也和中国队一样,成为了观众席的VIP。
现在的意大利,像一个曾经的天才同学,偶尔还能考第一,但更多时候,在关键考试那天却提笔忘字,写不出一个完整的结局。
时间真的过得太快,昨天看完意大利和波黑的比赛,突然让我想起了那个曾经一起看2006年世界杯决赛的邻居,史泰龙。
对的,他的名字就是Stallone,据说开过餐厅,做过餐车外卖,当我买房成为他的邻居时,他已经过了退休的年龄,已经是校车司机。当我们搬入新家的第一天,史泰龙就是第一个登门贺喜的邻居,还记得那个矮矮壮硕的小老头,说着一口意大利口音的美语,我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像我一样的第一代移民,一问才知道,他是小时候随父母一起移民的,一家人在布鲁克林住了几十年,80年代初期从布鲁克林搬到的长岛。
他总爱半开玩笑地说,自己是影星史泰龙(Sylvester Stallone)的远房亲戚,至于这远房究竟有多远,没人深究,但是仔细看一看,两个人还是真的有几分神似,一样的大鼻子,长方脸,而且他也喜欢练习拳击。他住的院子里总是收拾得干干净净,篱笆笔直,草坪整齐,中间一个巨大的泳池,最为handyman,一年四季,他总是在忙碌着,不是打扫院子,就是在养花种菜。
史泰龙是个热心人,但不是那种无条件付出的热心。他帮人做事,总带着一种很朴素的逻辑:帮你可以,但要讲回报。有时候是请他吃顿饭,有时候是帮他搬点东西,甚至只是陪他喝杯啤酒、聊聊天。他不掩饰这一点,反而显得坦荡。
我和他熟起来,是从一场球开始的。2006年的夏天,他邀请我去他家一起看了FIFA世界杯的总决赛。电视里,意大利和法国拼到点球大战。空气紧张得像要凝固,而他坐在沙发边缘,手里攥着自己亲手酿制的红酒,像是在打自己的仗,当最后一个点球罚进,他猛地站起来,大喊一声Italia,那一刻,他像真的和那个国家有某种血缘联系,那种无法取代的荣耀。
后来我们一起出去吃饭,他会挑那种不算贵但分量很足的小餐馆,账单通常是我来结,他会拍着我的肩膀说一句:“下次我请。” 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兑现,并不重要。但是他的确总是在帮我处理各种小问题,我屋子的树长得太乱,他拿着电锯就过来了,三下五除二帮我修剪得干干净净,另一次,篱笆歪了,他带着工具修了一下午。收工的时候,他擦了擦手,说:“改天你帮我把车库收拾一下。” 语气自然得像这就是事情本来的样子。夏天时,他也总是把一些院子里种的他吃不完的蔬菜送给我们,顺手也把我家院子里,他看得顺眼的中式黄瓜掐下几根带走,仿佛是在自家的院子里一样神情自然。
我渐渐明白,他的回报,其实不是算计,而是一种对等的关系感。他不喜欢亏欠别人,也不喜欢别人亏欠他。人与人之间,在他看来,应该是来往的,是流动的,而不是单向的。而我可以给他的回报,除了陪他看看足球,就是教他用电脑,申报失业救济,因为开校车只有一年九个月的工作,另外三个月,他通常都是去申请的失业救济。
有时候我会想,这位邻居史泰龙,或许和那个真正的史泰龙有一点相似,不是名气,也不是经历,而是那种带着点倔强的生存方式:不完美,但真实,不圆滑,但有自己的原则。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人,天生的热心人,但是却也是要求有回报的那种热心。
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像那场2006年的夏夜一样,有点吵,有点热,有点随意,却让人记得很久。直到,2012年,史泰龙因为太太病逝,伤心之后,结识了新的女朋友,一起搬到亚利桑那凤凰城,利用纽约的高房价和凤凰城相对较低的价格,进行了完美的地理套利,买了一栋新房(对了,他亲哥哥就是那里的一个builder,这个也是他搬去的重要原因),去真正享受晚年生活去了。
如今,意大利足球的悲情似乎又一次被重复,而那个热情却有点狡诘的邻居史泰龙,他在凤凰城还好吗,昨天下午的比赛是否又是他的心碎时刻呢,但愿他一切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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