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的满汉关系（6）：和美国种族关系的异同
宇中一尘
清朝的满汉关系和美国历史上的种族关系有什么异同？首先需要说，差异很多，比如，1. 清朝民族关系基本上不牵涉种族，除了极少数俄罗斯人，而美国主要是种族关系，包括白人、黑人、亚洲人、印第安人、墨西哥人（这里指国籍，不是纯粹的种族概念，也不同于现在的Hispanic）。2. 清朝的问题主要是一个国家内部不同的民族，很少牵涉外来移民。民族区域之间的移民问题虽然也存在，并且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满清帝国的民族政策，但是，外来的移民问题和美国相比，可以忽略不计。美国除了印第安人，其他种族都是移民。3.清朝是一个传统的君主专制国家，美国建国后就是现代民主体制，因此制定政策的机制不同。在清朝，皇帝的话就是法律。在美国，不仅有三权分立，而且实行联邦制（联邦政府和地方政府分权），这都影响了种族关系的形成和变化。
尽管有这些不同，如果我们认真思考，还是能看到一些相似之处，这里我们讲三个问题。1.满人、旗人形成的过程，和美国“白人”形成过程有相似之处，都是从最初一个较小的核心民族，逐渐接纳其他民族的成员，最后形成一个较大的人群。2.满汉隔离、文化融合等问题和美国的种族关系有相似之处，当然也有不同，需要仔细分辨，不能一概而论。3. 美国亚裔社会地位的变化。历史上，从最初的自由移民，到被禁止移民，再到“模范少数民族”(model minority)，一直到现在被称为“荣誉白人”（honorary whites）。亚洲人正在成为“白人”吗？
在讲述美国情况时，我们给出相关的英语术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进一步搜索。
满人、旗人、白人：滚雪球效应
上文说过，女真人吸收其他民族成员，形成满人；满人吸收其他民族，形成旗人，两者都类似滚雪球的过程。美国白人也是如此，从最初的英国后裔逐渐吸收其他欧洲移民，形成了我们今天称呼的“白人”群体，下面简述这个过程。
1609年，一批英国移民来到弗吉尼亚Jamestowne，建立第一个永久定居点。这些人主要是商人，他们在这里进行贸易，居住一段时间后，就回到英国，并不是永久居住。但是，因为不断有人继续入住，所以这个小镇成了第一个永久定居点。1620年，“五月花”从英国来到美国，船民是第一批永久定居者。
到1700年， 有大约50万欧洲人在美国生活，基本上都是英国后裔。到了1770年，人数突破200万，人口增加主要因为移民，当然也包括自然繁衍增加。1790年美国进行第一次人口普查时，人口接近400万，可以看出，20年内人口几乎翻倍，主要归因于移民。这一时期，超过90%的白人来自英国（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不过这时的白人人口已经开始多样化，包括德国、荷兰、法国等西欧国家。
美国历史上最大一波白人移民潮发生于1880年代到1920年代。此前，美国开始第二次工业化，需要大量劳动力。在上述大约40年中，估计有一千多万到三千万人从东欧、南欧、爱尔兰来到美国。
这些人大多贫穷、缺乏技能、不会英语，被“白人”歧视。很多“白人”雇主不愿意雇佣他们，或者开出的工资低于“白人”雇员。“白人”社区也公开禁止他们居住，因此这些新移民只好建立自己的社区。从今天的某些地名，如Little Italy、Germantown可以看出当时的情况。同时，也出现了一批歧视性称呼，如Dago用来称呼南欧移民，Hunky指代匈牙利和斯拉夫人。还产生了一些歧视性观念，如爱尔兰移民都是酒鬼、意大利人脾气暴躁、犹太人小气等等。
更重要的是，国家政策也不友好。1920年代，国会出台一系列法律，限制东南欧国家移民，这些法律持续了40多年。
但是，随着时间流逝，这些曾经被“白人”歧视的后来者及其后裔逐渐融入白人，今天大家都把东欧、南欧、犹太人后裔看作白人。
文化融合：满人、汉人、印第安人
融合分两种：强制和自愿，在中美两国都曾经存在。
先说强制的融合，满清强迫汉人男子“剃发易服”，采用满人发型服装，是最好的例子。在美国，主要发生在印第安人身上。白人和印第安人最后一次大规模军事冲突发生于1890年（Wounded Knee），此后，印第安人没有发动大规模的军事反抗。与此同时，从十九世纪后期开始的几十年中，联邦政府和私人机构合作，建立了多个印第安寄宿学校（Indian/Native American boarding schools），强迫大批男孩入学，学习英语、基督教、现代知识。他们被迫剪去传统长发、采用白人发型，穿上白人服装。这一点和清朝的政策如出一辙。
中美两国也存在自愿融合，在清朝，满人学习汉人语言文字、宗教、哲学，类似于东南欧白人移民学习英语和美国生活方式。满人把某些食物（萨其马）带入汉人地区，类似于意大利、法国食品在美国广受欢迎，英国食品反而很少听说。
通婚限制：相似与不同
满清限制旗人、汉人通婚，类似地，美国历史上也曾经长期禁止跨种族通婚。
但是也有不同，首先，两国的立法程序有不同。清朝通过朝廷发布全国统一的规定，美国因为是联邦制，婚姻属于各州政府管辖。因此联邦政府从未制定全国性的法规，各州自行立法。最早是马里兰州，1661年通过立法，后来各州纷纷效仿。
其次，范围不同。清朝全国范围限制通婚，美国只有某些州，并非所有的州都立法禁止。后来有些州废除了这类法律，最后1967年最高法庭判决这类法律违宪。
另外，清朝允许旗人男子娶汉女，禁止汉人男子娶旗人女子，在美国则是一刀切，禁止所有跨种族婚姻。这一点并不说明清朝比美国宽容，而是因为两国对婚姻和子女归属的观念不同。传统中国是严格的父系社会，已婚女性和子女被认为是丈夫（父亲）家庭成员，而美国属于双系（Bilateral）社会，婚后女性仍然属于原来家庭成员，子女被认为是双方家庭成员。因此，跨种族婚姻产生的子女在两国有不同含义。在清朝，汉女嫁给满人男性，所生子女是满人。在美国，白人男子和有色人种女子所生的孩子，并不被社会认为是白人，而是混血人，这就会造成法律上的问题：这些人是否享有白人的权利？从实践中看，混血人、尤其是黑白混血人被看作黑人，也就是所谓的“一滴”政策（one drop policy）。南方各州法律上的定义是，一个人如果有十六分之一黑人血统，就属于黑人。在奴隶制时代（17世纪中期到19世纪中期），白人奴隶主和黑人奴隶所生的孩子，通常是奴隶。在种族隔离时代（1865-1965），他们被当作黑人，不能享有白人权力。
奴隶制
奴隶制在中美两国都曾经存在，并且都和民族、种族有关。在美国，黑人是奴隶，不仅白人、而且印第安人都曾经拥有奴隶。例如，从1830年到1850年，有大约六万名印第安人被联邦政府从东部强迫迁移到中西部(Trail of Tears)，这些印第安人来自五个“开化”的部落(The Civilized Five)，其中也包括这些部落的黑人奴隶，他们随主人迁移。
在清朝也一直存在奴隶制。后金和清朝初期，有相当数量的满人是奴隶，奴隶主也是满人，这是继承了女真人的奴隶制。清朝中期以后，满州奴隶人数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汉人奴隶（奴婢），其中包括犯罪后“发给八旗为奴”的汉人罪犯。与此同时，汉人富贵人家也拥有奴婢（汉人奴婢制度可以追述到几千年前），这些奴婢一定是汉人。这就是说，满人不会给汉人做奴隶，满人奴隶的主人一定是满人。但是，汉人奴婢的主人可能是汉人，也可能是满人，由此可见民族不平等。
说到这里，顺便提一句，清朝内务府包衣大多是汉人，他们的身份是皇室的奴隶。太监也一定是汉人，不是满人，这也可以看出民族歧视。
种族隔离：相似与不同
两国都曾经存在民族、种族隔离，但具体情况有所不同。首先看居住，在清朝，上文提到满人和汉人不能居住在一起，满人住在满城，汉人住在汉城。在美国，奴隶制时代奴隶们在种植园中有自己的居住区域，和主人家庭分开。废除奴隶制后，不同种族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区域居住，并没有像清朝那样用围墙隔开。有些情况下，一条街道可能就成为无形的界限。
种族隔离在美国还表现在公共场所的黑白隔离：学校分为黑人、白人学校。公园、公共厕所、甚至公共交通工具都分开。比如，在同一辆公共汽车上，前面的座位给白人，后面给黑人。餐厅、酒吧、教堂也都分开。相比之下，在清朝，因为满人居住在满城，和汉人城市隔开，因此满汉平时接触的机会很少。公共场所没有民族隔离，除了监狱（见上文）。
土地：汉人、墨西哥人
满清入关后，圈占北京周围五百里（这是历史记载，实际操作中不一定完全精确）范围内的汉人土地，改为旗地，供养旗人。类似地，白人曾经把印第安人土地、美国西南部的大量墨西哥人土地据为己有。
以墨西哥人为例。1840年代，美国发动墨西哥战争，获得从德克萨斯到加利福尼亚的大片土地。1848年，美、墨两国签署条约，约定原来的墨西哥人有一年时间做出选择，可以加入美国籍、也可以保留墨西哥国籍。部分人选择返回墨西哥，部分选择留下来。需要说明一点，这时的墨西哥人相当一部分是印第安人，土地归部落集体所有。美国白人来到后，地方政府首先把墨西哥印第安人原来的部落公共土地分成小块，让个人和家庭拥有。然后开始征收土地税，印第安人很多不善经营，无力交税，于是政府和白人个人、公司用没收、购买等方式，获得了大片土地。
这里可以看出清朝和美国的区别：清朝基本上用暴力掠夺汉人地主、农名的土地；美国在一定程度上通过法律和经济手段进行，这个过程带有进行“现代”所有制和税收改革的成分。
公民权：旗人、白人
第四节谈到满汉在政治、经济、法律方面的不平等，借用美国人的术语，可以说“满人享有完全的公民权，汉人只有部分公民权”。
这里进一步探讨美国公民权的概念: 一个人在美国居住、满足一定的条件，就可以成为公民，获得一些基本的权利，例如财产权、选举权、受法律保护的权利等。在美国历史上，公民权和种族紧密相关。
黑人在奴隶制时代没有公民权，甚至没有人身自由的权利，而是被当做财产。他们也没有在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权利。废除奴隶制后才获得公民权。1868年设立的宪法第14修正案确立了黑人奴隶的公民地位。但是，南方各州随后通过法律，以各种手段限制黑人投票权，直到1965年“投票权法案”(Voting Rights Act) 通过后，才免受歧视。类似地，印第安人1924年才获得公民权。墨西哥人在法律上说，从1848年墨西哥战争结束后就成为美国公民，但是经常受到各种阻挠，1965年“投票权法案”通过后才获得全面的投票权。
白人男子是唯一没有受到歧视的群体，享有充分的公民权。当然，美国历史上最初曾经规定，只有拥有一定财产的白人男子才有选举权，这项规定1830年代被废除(Jacksonian Democracy)。白人女性直到1920年才获得选举权(Women’s suffrage movement) 。
相比之下，清朝旗人的各种特权并非现代意义上的公民权，因为他们不是“公民”，而是受到皇帝特殊照顾的“子民”，他们的权利是皇帝赐予的，皇帝也可以剥夺。旗人也不能左右帝国的政策。因此，旗人的权利是帝国制度下的特殊阶层的权利。真正意义上的公民，只存在于民主国家中，大多数公民的集体意志决定了国家政策。
亚洲人的历史：“亚裔变白”
华人是最早移民美国的亚洲人 ，从1850年代开始来到美国（美国独立前，曾经有少数菲律宾人作为士兵来到美国，不属于严格意义上的移民）。从那时起到1882年“排华法案”出台的三十年中，华人从法律上来说，可以自由移民美国。
排华法案禁止劳工来到美国，已经来到的华人受到严格管理，而且不能加入美国籍，在美国出生的人例外。
日本人从1880年代开始移民美国，主要集中在夏威夷和西海岸，从事农业和小商业，有自己的社区。1924年出台移民法后，亚洲人被禁止移民。二战期间，西海岸90%的日本人被关进集中营，不包括夏威夷，因为当地日本人很多，如果都关起来，会影响当地经济运作。需要说明一点，虽然德国和意大利后裔美国人也有少数受到这种待遇，但日本人是唯一广泛受到差别待遇的群体。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二战后这些日裔获得自由，大多选择融入白人社区。日本人勤奋、有礼貌、遵守规则，很快就赢得美国社会的好感。1960年代，当黑人民权运动和反越战 活动兴起时，日本人彬彬有礼的形象与之形成鲜明对比，被称为“模范少数民族” Model Minority，后来这个说法扩大到整个东亚裔。
1965年修订移民法后，大量亚洲人来到美国。近年来，亚裔美国人又得到另一个称号，“荣誉白人” Honorary Whites。意思是，他们虽然不是白人，但是社会地位和白人相似，甚至有人说，从教育水平和家庭平均收入这两点来看，亚裔地位高于白人，也就是所谓的Asian Privileges。
有人说亚洲人正在融入白人中。理由是：1.亚洲人基本上居住在白人社区。2.亚白通婚比较常见。3.作为经济社会地位的一个重要指标，亚裔平均寿命（Life expectancy）达到86岁，高于白人的78岁，是各种族中最高的。4.亚裔和白人一样，在某些场合经历逆向歧视（reverse discrimination），这和其他有色人种不同。
当然，“亚裔变白”的说法具有争议性。不过，和以前相比，亚白之间的社会界限变得模糊是不争事实。至于亚裔是否能完全融入白人，只有时间可以回答。
小结
清朝满汉关系和美国历史上的种族关系既有不同，也有相似之处。了解这两方面的一些基本情况，可以加深我们对满汉关系的理解。对于美国华人来说，还可以加深我们对美国的理解，更好地了解我们自身这个群体，对于融入主流社会而言，也有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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