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冲突从钱上拉开序幕--我和母亲的故事(3)

我来美国不久，妈妈就过来探亲。好些老人在美国度日如年，妈却对美国一见如故。喜欢这里干净的环境和轻松自由的人际关系。人原来可以这样轻松自在地交往，一开始妈都觉得不敢相信。

我和先生来美国后所经历的那场痛苦的婚姻再磨合，妈刚好赶上个尾巴。我和先生刚一消停，原本还基本相安无事的母女两个马上就粉墨登场，以往隐而未现的矛盾和冲突统统顺次上演。

不知道家坛是否有这样的姊妹，父母巴心巴肝一心替你省钱，最后却省得彼此大伤感情，一家人疙疙瘩瘩稍不留意就是剑拔弩张一肚子的气? 如果一个都没有，大家就用砖头使劲儿地砸我吧，这个不知道好歹的培香。

妈穷过苦过一生节俭，日子好起来后也还是一样。来美国后更是当仁不让地牢牢把关替我们省钱。谁谁打鸡蛋要控几分钟让蛋清完全滴完才扔蛋壳；谁家出出进进随手立马关灯，谁家吃饭只吃素菜很少油荤。总之无论哪一个都比家中的女儿会省钱。

妈省钱的方法很多，遍及家庭生活的各个角落方方面面。妈也确实会省钱，而且是为我们省，我不会蠢到连这点都看不清。只是妈有时候省钱省得我们毛骨悚然。民以食为天，时间关系，这里只谈和吃有关的两件事情。

无论买什么，妈都喜欢捡最便宜的买，来美国后更是如此。勤俭持家原是美德，可妈有时候省钱省到变了味。记得有一次大米降价，妈一下买了三大袋。回家后不到一月，大米全都生了虫。大太阳下全家出动晒虫子，那些黑色的硬壳小虫爬得满地都是。还钻缝跑到楼下人家的屋里去做客。

妈妈买东西要选半天，我总是吃不透妈的选货标准，妈又不屑明示从不直说，所以只要妈不留意，我都不太选，拿张购物单直奔目标而去，妈当然非常的不乐意。妈对我不满意的另一个原因是我不会讨价还价，有时是不愿更多的是不会。爸爸碰上了会说：“你一个人不讲价，把整个菜市的价都抬上去了。买卖买卖，公平才好。”浩则说：“讲价不是在乎这个钱，现在很多小贩也是倒买倒卖的，你不讲价，把东西买贵了，对方不但不领情，反倒觉得你傻，说不定背转身骂你一声瓜儿子。”同样的事情到了妈妈这里，话就难听多了，什么傻呀笨呀的，全来了。美国可以讲价的机会并不多，但我们在国内时积下的种种“瓜葛”都可以轻易的成为母女冲突的内容。

当季的时候，妈喜欢去摘野菜，有时候可以摘到好大一堆，我们也都很喜欢吃。妈的吃菜顺序永远是这样的：首先把野菜消灭掉，然后从最便宜的菜开始，慢慢涨价往上吃。这样做的结果，每次坏掉的大都是最贵最好的菜。本来想要省钱，事实上省得很不值。但妈不这样认为，下次还是同样的顺序。我们为这个会有争执，双方情绪都欠佳的时候，争执就会升级，闹得收不了场。

有一次不知什么原因，妈有一天沉着脸不高兴，也不说话，要我自己反省。最后还是妈忍不住，原来是嫌我把猪肉买贵了，“贵了好几块钱”。后来费了老大的劲才弄清楚，是妈自己把标签弄错了，把论包卖的看成了论斤。

那时候为了买便宜的东西，经常需要带着妈到处转悠。我是个容易迷路的人，有时候为了节省时间，干脆先回家一趟，重新定位后再行出发。这本是有点约定俗成的事情，妈平常只是生点闷气，最多骂我两句。可是如果有什么事情气得紧了，妈就会在先生面前轻描淡写假装不经意地提起。“从中国城出来要去XXX，有没有近路?”先生不知是坑，当然说有，还不只一条。妈接着就会更加轻描淡写地说：“我们今天又是先回家，再出去的。”接下来的情形不说也相像得到，即使不吵，至少也是冷战一两天。

有时候我干脆就不说，迷路就迷路，大不了多转几圈。妈妈那么精明的人，稍微多转两圈，妈就看出端倪了：“咦，这是啥子地方? 这么熟悉? 这不是刚刚才路过的地方吗? ”然后又是大家不高兴。我们那种省钱法，省去的几毛菜钱其实早就被耗去的车油钱抵消掉了，甚至还不止。只是妈妈从不认同这一点，那时候我也是寸步不让。想起来我挺亏的，车也开了路也跑了白眼也看了，最后还落不到一个好。

其实那时候先生还在上学，妈来之前，我一边带小孩，一边还在学GRE，一边去附近饭店做钟点很少的零工。先生一年不到两万的奖学金，我们自己也晓得节省，何况我们本来就不是喜欢大手大脚乱花钱的人。除了几个特殊的日子，很少出去吃馆子。可是妈妈还是不开心，每次外出吃饭，都是从头到尾地数落，搞得大家总是高高兴兴地去，灰头土脸的回。因为“包肥”交钱后就可以放开肚子吃，妈妈觉得勉强还可以接受点。妈本来胃口就好，又是这样的消费规矩，吃起来就更是不遗余力。妈自己大吃特吃不说，还随时记得大声吆喝，强迫每个人要敞开来吃，否则对不起交出去的钱。比起在国内的时候，我虽然胃口已是天上地下两个境界，可是在妈眼里还是雕虫小技，我怎么扑腾都不能令妈满意。

“再来一盘嘛，咋子那么傻哦！”

“你还不是瓜的，吃那么一点点。”

“这个炸鸡翅刚出锅，好吃得很，我给你装了一盘。”

家里就我一人吃海鲜，再有就是老二可以吃一点, 应该说我比哪一个都吃得划算。可妈从来只论斤量不计其它，看你吃那么一点点，妈就是一个不开心，“钱都交了不吃回来，老板要赚多少钱”。赚多少钱都是人家的，为啥费力淘神去帮别人算计，自寻不开心? 妈一生节俭，在妈眼里，浪费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包肥当前，不敞开来吃，就是变相的浪费。节约我理解我也举双手支持，但妈妈把浪费解读成这样并到了如此的程度，我也实在吃不消。有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妈妈，你那几大盘几大碗统共还抵不上我这一小盘，我都没有说你。个人能吃啥子吃啥子，能吃多少吃多少。何必要吃到撑得难受才罢休嘛? ”

开了一次头，下次再忍就不是那么容易，最后更有了一段零容忍的时间：妈拼命地催，我就毫不留情地反击。一顿饭下来，大家都很不开心。搞到后来，我们点餐不敢去(妈嫌份量太少东西太贵还不能敞开吃)，“包肥”也不能去了。吃好吃撇，咱就在窝里斗吧。

以前在国内的时候，朋友莉和兰与婆家都是矛盾重重，闹到夫妻关系都面临崩溃的地步。“返老还童，谁都有那一天。原谅老人吧。这么点点事情就折腾到这样不堪的地步，至于吗? ”这是当年我在一旁经常劝导两人的话。可是事情临到自己，就完全不是那么会事了。各自里面那些实质的问题不解决，表面上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就绝不会鸡毛。起初彼此都还知道克制，慢慢得变得有心无力，双方的弦越绷越紧，发展到最后就成了这样的局面：“不管对错，凡是你反对的，我们就拥护；凡是你拥护的，我们就一定反对。反之亦然。”那些表面的枝枝节节完全成了我们各自发泄自己的借口。更何况，需要原谅的并不只是妈妈那一边，只是我当时全身心地专注于自己痛苦的感受。能够站在妈妈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感受妈妈的心情，是几年后的事了。

君的父母曾来美国呆过几个月，家务和小孩都从来不愿插手帮一把。君说这一点我本来就没有指望。关键他们老抱怨我们饭菜档次不够，家里一份工资，五个人吃饭。“他们在这里两个月，把我们两年的积蓄都折腾光了。要是他们有你妈百分之一的好，我睡觉都会笑醒。”

唉，白天不知道夜的黑，也是各有各的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