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春天
元旦接到电话，护工突然走了，母亲无人照顾，马上请假回国陪母亲另外安排后续照护事宜。从冰天雪地的加拿大一下子到温柔江南，感觉真的好极了。住在阳澄湖边的养老院，远山近水，亭台楼阁，斜风细细，鸟语花香。回国这一两年母亲的脑萎缩/失智越发明显，频率也发展到每天早上都要发作一番，我被她追着打着下了楼，一边在前面走，一边听她在后面不断地数落我指责我甚至拳打脚踢。我停下来等她，看着她气急败坏，甚至是恶狠狠的样子，可怜的母亲，这可怕的疾病把一个那么温柔可人善解人意的女子变成了这个鬼样子，看不见江南的烟雨和初起的晨光，听不到叽叽喳喳的鸟鸣阵阵，也闻不到清早的湿润和清新。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无尽的黑暗和恐惧，还有不被看见不被听见不被理解不被回应的孤独和焦虑不安。
清晨五点多或者更早，安静无人，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我跟母亲常常要沿着湖边你追我打地走上一个小时，等她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等她终于看见了这清晨安逸美好的湖光山色，等她终于听到了那晨光里的小鸟奏鸣曲，等她终于感受到这春天温柔的轻言细语，我们走去食堂吃早饭。一路上，最开始是闻到了腊梅的清香，淡黄的花朵在还有些冷的枝头孤独地簇立；然后一树一树的红梅热热闹闹地映亮了还灰沉沉的早春；紧接着是白的粉的广玉兰，高大舒展开满了整棵树，似有似无的花香弥漫在空气里；几场春雨过后，不待玉兰落尽，早樱就悄悄地染遍了湖边，远远的一片朦胧的粉色，近看每一朵花都那么透明空灵、在蓝天下尽显无尽温柔；烟雨蒙蒙中一树雪白的梨花，独自美丽芬芳，所谓美人梨花带雨，就是这个样子；湖边嫩绿的柳丝也越发荡漾，慢慢地柳絮开始飘飞，夭夭的桃花开得争艳，江南春早，正是桃红柳绿草长莺飞时。
落英缤纷的时候，母亲进了养老院护理区，由年轻的护理师们负责日常照护外加一个24小时护工陪着母亲去参加园区各处唱歌跳舞太极等她感兴趣的活动。这看似目前能做的最好的安排，因为我现在还不能放弃所有只是全天候陪伴母亲一人直到她终老。但只要我试着提一下我要回家看看或者要去上班，母亲就登时大怒，抬手一个耳光就扇过来。我知道她病了，她在用她的方式表达她的依恋和依赖，她要亲人一直在身边，她要子女24小时全天候的陪伴和照护。也许要等到经济上完全自由，孩子们不再需要我这个做母亲的日常照顾，我才可能长住养老院寸步不离陪护母亲到终老。快五月了待母亲基本适应和稳定，和父亲商量后，我还是硬起心肠飞回多伦多。
一别近四个月，此时的多伦多寒意并未退去，和我走得时候一样冷。门前的玉兰树还是灰灰的，一树的花苞裹得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看不出颜色。Ravine里也还是灰灰的。雪倒是看不见了，经常下雨，一场两场雨后，后院的草慢慢泛出绿意，树上的枝条突然又多又密起来，空气里满是湿润和清新的味道。偶尔一两天出大太阳，气温突然窜起来，对面的小学就立马有孩子穿起了短裤。你看，一趟飞机就从繁花即将落尽的暮春一脚踏进含苞待放的初春，真是个幸福的人，一直在春天里！我常在清晨散步，隔着几条街去看那棵”花开时节动京城”樱花，远远那粉色的氤氲在街口弥漫，那一树如梦如幻的繁华是生命的繁华，也是生命最美好的状态！一年的平淡无奇就是为了这一个星期的璀璨美丽！然后白色的玉色的粉色的玉兰树一树一树地盛开，娇俏端庄，满树都是芬芳。一起凑热闹的还有六月莓，细碎的小白花布满枝头，等到秋天就会结出一串一串的红色浆果。如果不是松鼠把嫩枝嫩叶都啃下来落得满地都是，谁会发现那么高的老枫树也开花，而且还是绿色的小花骨朵。走在路上，看着家家户户门口一棵一棵的花树，那花团锦簇的玉兰，高大雪白的梨花，那些已经花苞胀鼓鼓迫不及待的紫荆，还有五颜六色的的郁金香和漫山遍野的蒲公英，热热闹闹，你追我赶。我看见槐树上已经挂满了绿色的花串，还有板栗树上像小宝塔一样的小花堆挤满树梢，都在等着被阳光和温暖一夜唤醒。多伦多的春天刚刚到，花信花期还很长，我要慢慢看，慢慢享受这姗姗来迟的春天。江南春早，北国春晚，何其幸运，一直春天！
回来后，每天在护理群里看见母亲的日常：她唱歌仍然是那么投入动人，表情仍然是那么丰富明媚，常常有其他的叔叔阿姨们在旁边给她鼓掌喝彩。但她打八段锦的动作慢慢地不能到位了，特别是复杂一点的像“左右开弓似射雕”她完全做不出来了，站在人群中迟疑地缓慢地不知道该向那个方向伸手。二十年多了她一直练得那么标准，而现在大脑中枢神经系统正在一点一点地被破坏，一步一步的失控，基本稳定缓慢变坏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等到夏天，放暑假了，带着孩子们一起去看她，趁她现在还认识我们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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