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谈天下(588) 儿时春节油渣麻筵汤圆的幸福味道
又到了春节了,已经有三十年没有在老家过年了,最后一次还是1996年,离开中国赴美留学的那年,本来是准备在深圳从从容容,游刃有余的过个春节,但是因为春节前意外的签证通过,然后就匆匆忙忙,连滚带爬的赶回了老家过年,那也是最后一次在老家过年。
现在在美国过春节的确没有什么气氛,即便是朋友回国看到的,也说春节对比我们小时候气氛也淡了不少,大家就开始了忆苦思甜,而我的记忆飞快的倒带回到了那个八十年代初期,还在计划经济末期的儿时的春节。

如果把儿时的春节拆开来看,它不像现在这样是一次七天假期,更像是一场需要精密筹备的年度工程。那个时候,物资紧张,节奏缓慢,但是仪式却是异常隆重。几乎所有的家庭都不富裕,但是大家却是格外郑重地过年。
那个时候的年货是“战略物资”,凭票买年货才是常识,年货不是“买”,而是“配给”。
粮票、油票、肉票像军需补给单一样被小心翼翼地夹在户口本里。临近春节,家里气氛陡然严肃起来,家里每个成员都发动起来准备各就各位去抢购年货。
“票都拿好了没有?”
“别丢了,这可是过年的命根子。”
学校附近的肉铺门口排着长队,肥肉是抢手货。不是因为爱吃肥,而是因为,买肥肉才可以炼猪油,油渣才是童年的顶级美味
肥肉回家,不是直接下锅炒菜,而是切成方块,小火慢慢熬。锅里滋啦滋啦,油脂一点点析出,香味从厨房蔓延整个走道(那个时候我家住的集体公寓,一家一间或者两间那种)。等到肥肉被炼成金黄酥脆的小块,那就是我们最期待的时刻,油渣出锅。

油渣拌点糖,撒点葱花,热乎乎的一小碗,是我们心里的过年限定款零食。那种香,不是高级餐厅的香,是纯粹的、动物脂肪与时间共同熬出来的幸福。猪油则装进搪瓷罐里,白白的一层,从此整个正月炒菜都有底气。
那个时候,虽然大家都很穷,但是过年的饭菜是一点都不含糊,我家是一年才有一次的八菜一汤,提前买好鸡,当年都是活鸡,老爸是家里唯一个有杀鸡技能的人,我们围成一圈,看着老爸在筒子楼外面的空地里,三下五除二地就完成了对于鸡的原始加工,然后那个煮开了的大锅就会开始对于这种年度美味进行深度加工。
蔬菜也是要提前准备的,尤其是红菜苔,红菜苔在平时不算稀罕,可一到春节就涨价。家里大人嘴上念叨:“贵得很。” 但还是会买,红菜苔是喜气的象征,平日里大家都吃的是绿菜苔。那个时候也没有大棚蔬菜,有一年因为太冷红菜苔收成不好,直接涨到两块多一斤(那个时候的工资就是一个月28块到50块不等),老妈心疼得不行,说今年就不吃红菜苔了,但是老爸还是大手一挥,果断命令老妈去紧急采购一斤(因为家里人多,通常都是两三斤),因为红色讨彩头,寓意“红红火火”。过年嘛,图的就是个吉利。

很多其它的蔬菜都可以提前买好,那时候没有冷链物流,更多是提前处理好,挂在通风的地方。鸡不只是菜,它代表着年夜饭的完整与体面,而鱼也是年年有余的象征,鸡,鱼,红菜苔,就是贫困时期,我家对于过年年夜饭的最低期许,也是唯有春节才有的幸福味道。
除了除夕时的八菜一汤值得惦记着,还有一个就是我家的传统优势项目,原生态做汤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家有个小的水磨,一年通常就是用一回,这个就是春节的记忆。老爸提前一周就买了二十多斤的糯米,然后是泡糯米两天,从床下翻出水磨,在一个大木盆上架好老爸自己打的木头架子,最后就是最艰巨的活动,推石磨,而这个时候就是我家三兄弟的痛苦时刻,那是当年最苦的差事。石磨又沉又涩,推起来胳膊发酸。轮到谁,谁就像被判了“劳改”。每人轮流推磨大约50勺糯米才能轮换,那真的是轮流做推磨的驴子,上磨的垂头丧气,下磨得欢天喜地。
但是真正的重头戏,是做糯米粉,糯米要提前泡好,然后磨浆,最后是吊浆,放入一个大缸里面,用厚厚的木头盖子盖好,糯米粉洁白细腻,搭配上家里准备好的用芝麻白糖花生混合好的汤圆馅,从正月初一开始,我家每天的早餐就是汤圆,寓意是团团圆圆,就这样一直吃到正月十五,每天吃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心里都会生出一种踏实的幸福。
还有一样我家的传统春节美食就是麻筵,用面粉做出面皮,然后切成长条,中间一刀,上面撒上一点芝麻,最后下油锅,几秒钟后,那个金黄灿灿,胖胖鼓鼓的麻筵就可以出锅了,而我们就守在火炉旁,等着新鲜出炉的美味,而那个也是限量供应,每次每人只有几个,因为还要等着各家拜年时,和瓜子花生一起摆盘出来招待客人用,那个时候就是我们口水直流的时候,因为客人来了,一般都是爸妈作陪,我们只有看的份,没有吃的份,对比之下,还是汤圆更加实惠,至少是自己消灭掉的。
油渣,麻筵,汤圆、糍粑,那是可以延续整个正月的甜味。现在回想,当时推磨的苦,仿佛只是为那份持续拥有付出的代价。
当年的年夜饭做的八菜一汤是一年中最丰盛的一顿,听着丰盛,其实每道菜都算计得清清楚楚。一定会有一个炖鸡,一条红烧月,然后好像记得有辣椒炒肉,肉丸汤,红菜苔等等,而鸡腿的分配也体现了家庭智慧,一只鸡只有两个腿,而家里有三个兄弟,这是过年餐桌上最现实的经济学问题,两个可以吃到鸡腿,另一个只能吃鸡翅,我们没有争吵,但心里都明白,鸡腿是稀缺资源。如今想来,那不是偏心,而是那个年代物质匮乏的真实写照。分配本身,也是一种成长教育。
而在1983年以前,大家过的是没有春晚的除夕。没有电视机前的“倒计时”,除夕的热闹在户外。

孩子们拿着鞭炮在筒子楼外的空地里奔跑,比较富裕一点的人家能放漂亮的大烟火,火树银花,但是一点都不妨碍我们一起欣赏。我们家呢,一人只有五毛钱预算,五毛钱可以买最普通的鞭炮、几个冲天炮,再加一个火焰棒,冲天炮点燃后,“嗖”地冲上天,啪的一声炸开,有一种焰火有一个小降落伞,每次放完大家都会满世界的找那个从天而降的降落伞,仿佛可以給我们带来一年的喜悦,追着那个降落伞跑,是孩子们最兴奋的时刻。
当然,除夕还有一件全家人的大事就是洗澡,换衣服,那个时候大家都很穷,但是再穷,过年也要干净。除夕一定要洗澡,换干净衣服。哪怕衣服不是新的,也要洗得干干净净。物质可以少,体面不能少。那种体体面面过年的执念,构成了那个年代最朴素的尊严。
现在的春节,物质极大丰富。鸡腿可以人手两个,红菜苔随时买,猪油不再稀罕,石磨成了博物馆展品。
但童年的春节依然刻骨铭心,因为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等待,每一道菜都需要筹备,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每一口美味都来之不易,那种有限物质中的无限丰盛,反而更加浓烈持久。
油渣的香味、石磨的沉重、鸡腿的分配、五毛钱的烟火、洗得发白的衣服,它们组成的不是贫穷,而是一种认真生活的姿态。
多年以后,我们才明白,真正的年味,不在于美食丰盛,红包鼓鼓,而在于那份郑重其事地对待生活。
那些年,油渣才是顶级美味
那些年,汤圆能吃到正月十五
那些年,五毛钱可以买到整个春节的欢笑
那些年,我们虽然不富裕,却在认认真真的在过年,过的是一份对于去年的感激,也是新年的期许,最最重要的是,是全家人团团圆圆的气氛,而那种幸福的的味道,那种喜庆的气氛,可能永远离我们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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