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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本《王主席语录》

 
 

永宁县政府大院,初建于1958年,院子里都是低矮的办公用房,有建于六十年代的平房,有建于七十年代的两层楼房,也有建于八十年代的三层楼房,各个单位在入户门口挂了牌子,卫生局、公安局、财政局、建设局,看过去一目了然。群众上门办事,十分方便。单位横向联系,容易沟通。

 

公事之余,干部们走出办公室,在大院里散步,低头不见抬头见,互相之间都混熟了,整个大院里的人亲如一家。我刚进大院上班的时候,是个办事员,院子里的县长、书记、局长、主任,我都认识,当然,大院里的电工,厨房里的伙夫,开车的司机师傅,我也熟悉。我父亲到大院找我,随便在路上拽住一个人打问一声:“请问杨大力在哪个办公室啊?”那个人马上就会给他指路:“他在宣传部的党员教育科,喏,就是一楼东边尽头的那个办公室。”

 

自从县政府进行了改建,变成两幢高楼大厦之后,所有单位的干部都躲在自己的办公室上班,下班了通过电梯到车库开车回家,相互之间根本没有打照面的机会。许多人在同一幢大楼里上班十几年,互相之间还是陌生人。那时候我已经当了科级干部,大楼里的局长、主任,大部分不认识。

 

这就是原子化理论所要达到的目标。我父亲的感受应该比我更深刻。他感慨万端地对我说:“儿子啊,当初你在老县府大院里上班时,只是个办事员,大院的领导你全都熟悉,到哪个系统办事情都方便。现在你自己也成了领导干部了,怎么大楼里的领导都不认识了呢?怎么什么事也办不了呢?你这个干部怎么越当越差劲了呢?”我只好陪着笑脸,努力跟他解释:“老爸,我当办事员的时候,大家都认为我有才干,将来可能会当县长书记的,所以都给我几分面子。我当领导干部的时候,当的是文联的书记,人家估计我这辈子没什么出息了,所以就不给我面子了。”

 

我上面的这一番描述,并不是存心跟社会的进步唱反调。不要说县政府,我们村里的情况也差不多啊。以前村里是一片横七竖八的平房,邻居们在村弄中穿梭忙碌,低头不见抬头见,谁不认识谁?你半夜在床底角吃个软柿子,第二天全村都会传遍了。亲戚朋友到村里来走亲访友,万一你不在家,邻居会把他领过去烧点心给他吃。现在呢?大家都住进了小区里的套房,出门入户时把门“砰”地一声关了,谁认识谁?谁在意谁?谁记得谁?只有等到隔壁楼层有某个老人死了,要做白喜事了,锣鼓、唢呐哐哐作响,才想起来你问我:“谁倒了?”我问你“谁倒了?”最后还是得跑到小区的公示栏去看一看,才知道某某人倒了。

 

老县府大院留给我的记忆,可远远不止这些。那时候的大院,不仅楼层低,门禁也等同虚设。老百姓有事没事,都到大院里来闲逛,甚至还有年轻人相携着到里头来谈恋爱,在池边柳树下合影留念。甚至还有几个促狭鬼拿着钓具,把池塘里的观赏鱼钓走下酒了。可怜我们的老县长,平常喜欢拿厨房里的剩饭给池塘里的鱼喂食,自从鱼被钓走之后,心情抑郁了好多天。这就过分了。然而这永宁县政府是人民的政府,大家都有份的,你不让人民进来玩,难道想让反革命进来捣乱不成?

 

有一回,老主席潘泰永到文联里来叙旧,受到了我们的热烈欢迎。王国强、鲍福星和我,大家在会议室里坐定,围着老主席问长问短。这时候,有个浦口村的老娘客过来收废纸,我就把文联办公室里那些废旧报纸全部送给她了。老娘客十分开心,自豪地对我说:“其实我们村的阿强,就在你们文联当领导,他写大字很厉害的,听说在永宁全县也是数一数二的。”我连连称是,对她说:“阿强就在会议室里,你既然是他隔壁邻舍,不如过去跟他打个招呼。”老娘客提着一杆秤,走进文联会议室跟王国强打招呼:“阿强,你单位的同志真好,把废纸都送给我了。”然后,她朝在座的所有人扫了一眼,朗声说道:“我们村的这个阿强,写大字是很厉害的,你们都要向他学习啊!”

 

在座的人连连称是。王国强感到不好意思,就跟老娘客解释道:“阿嫂儿,羞杀我了!你不知道在座的都是老司头啊。你看这位潘泰永老先生,画图画很厉害的!这位鲍福星先生,写作文很厉害的。这位年轻人叫作杨大力,写作文也很厉害的。我还要向他们学习呢。”

 

老领导王国强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在任的时候,我是秘书长,我们文联的工作任务很轻,王主席在会议室里摆了一张大桌子,每天在里头写大字。他喜欢孙过庭的《书谱》,并把它作为日课来临习,所以草书写得很好。我把办公室里的任务理清了,也跑到会议室里看他写大字。王主席就教我写大字,可是我生性愚钝,怎么也写不好,辜负了他的谆谆教诲。我们文联的司机胡小康,也跟着写大字,居然一天比一天进步,后来加入了书法协会,成了书法家。所以说艺术这个东西,需要天赋支撑,仅有努力是不够的。

 

王主席的本事不仅仅体现在写字上,他是个活得通透的人,待人接物十分圆通。你看他写大字的时候一心二用,其实他一边写字,一边透过窗棂在观察大院里走动的人群。因为文联的办公室坐落在大院门口的右边第一排,并且是一楼,所以大院里进进出出的人物,全部在王主席的视线监控之下。傍晚下班时间快到了,老县长在大院里踱步,走到门口时被王主席看到了,他马上放开《书谱》,出去把老县长拦住了,问他:“老县长,你是要到文联来视察了吗?永嘉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县长想到关心文联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您是第一个,来,快快请进!快快请进!”老县长本来没有这个意思,但是经不住王主席拉着他袖子一再相邀,只好勉强进来看看。王主席把他引进会议室,让他看看文联收藏的书画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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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永宁县的楠溪江是国家级风景名胜区,全国的文艺名家都喜欢到这里来采风和度假,过来的时候我们文联自然要出面接待,酒足饭饱之际,大家挥毫泼墨,留下了很多作品。老县长见了十分欢喜。王主席本来就不是一个吝啬的人,所以老县长很喜欢。这样几回下来,不待邀约,老县长就三天两头来文联视察了。

 

这些来永宁采风和度假的文艺家中,其中有真正的文艺家,当然也有盘踞在领导岗位上的准文艺家。比方说临安省委梁书记,他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读的是画图画专业,因为擅长画大饼,很对中央领导的胃口,所以当了一方诸侯。他到永宁来的时候,轻车简从,居然要永宁的文艺家们陪他到楠溪江畔画画、吟诗作对。县委书记和县长屁颠屁颠跟过去捧梁书记的卵脬,他只是在他们俩在外围做做后勤工作。梁书记酒足饭饱、兴之所至,被王主席哄起来画了很多个大饼,王主席后来把这些大饼分送给辛苦作陪的县长、书记和一众县领导。还有文化部的翟部长,喜欢书法,那年带了一个女秘书来游楠溪江,王主席命令我们文联干部全体出动,在左右服侍。县领导们也倾巢出动,做我们的后盾,并且吩咐我们,不要考虑费用,县财政会给我们支持,一定要服侍好翟部长,最好让他多题字。王主席把翟部长哄得喝了一斤永宁老酒汗,部长喝多了,胡乱写了好多张大字。最后,王主席拿了这些题词分送给各位县领导,大家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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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看不上这些领导的书画作品。我私下里对王主席说,按照这些人画图画、写大字的水平,在我们永宁县美术协会、书法协会,只能当个会员,他们是混不上理事的位置的。王主席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意味深长地对我说:“大力啊,我知道他们不会画图画、不会写大字,但是他们画了、写了,对永宁文艺事业的贡献将会超过真正的画家和书法家。”

 

王主席的谣言,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一一变成了遥遥领先的预言。在年底的绩效考核中,我们文联排到了二等奖,全体同志领到了几万块的绩效奖金,而一些忙得屁滚尿流的单位都排在了第三等。这还是看得见的好处。因为我兼着单位的财务工作,王主席让我拟订了许多活动项目,他夹着公文包,带着项目计划书去找老县长要钱,文联户头上的追加资金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到后来都不知道怎么花销了。我们坐起来接连开了半个月的会议,才把花钱的计划安排好。王主席自己呢,也坐上了直升飞机,飞到县人大常委会做了副主任,成了县处级领导,这是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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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王主席写大字写累了,就会给我们大家讲故事。他的故事可不是一般的故事,里头充满了人生的智慧。我拿了个笔记本,把王主席的名言警句慢慢记下来,记了满满一大本,有空就拿出来仔细品味,当作自己的人生指南。我在笔记本的封面上写下《王主席语录》五个大字,有一回被王主席看到了,他让我赶紧把封面撕掉,免得成为谋天夺国的证据,被抓到下堡墩坐牢。我听从他的吩咐,当场把封面撕了。每当我文思枯竭,搜尽枯肠也憋不出一个屁的时刻,我就偷偷掏出撕去封面的《王主席语录》,翻上几分钟,突然间灵感就来了,文思泉涌,不可遏止。

 

王主席教导我们,人生有四个阶段,合乎四象之数。少年三个好:好奇,好学,好强。青年三个实:实绩,实力,实干。中年三个深:深沉,深刻,深顿。老年三个修:修身,修行,修德。王主席教导我们,一个人在体制内进步的八字方针是资格、人脉、策划、请客。王主席教导我们,修身养性的八字方针是走路,思考,读书,写字。有些更为精彩的内容,我就不在此文中开列了,我要留着给自己当作写文章的素材,恕不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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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王主席的引领下,永宁县的书法事业蒸蒸日上,一大批中青年书法家脱颖而出,开始在全国崭露头角,陈忠康、陈中浙、戴家妙、吕永生、潘教勤、叶晓锄、徐轰轰、梅晓鹿就是其中翘楚。我私下里跟王主席嘀咕,恐怕许多地市级书协都没有我们的实力强吧?王主席非常自得地说,别说地市级书协了,就是某些省级书协,也没有我们的实力强,搞艺术又不是造水库,人多有什么用?我们江南地方,千山千水千秀才,舞文弄墨是我们的长处,舞枪弄棒是塞北地方的长处,各擅胜场而已。

 

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永嘉书协的成绩太过突出了,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终于乐极生悲,把王主席嘴里一个声情并茂的故事匆匆地改写成不幸的事故。书协的秘书长阿鹰生了肝癌倒了,副秘书长阿康出了车祸死了。其实大家都清楚,我们这些协会性质的社会机构,会长和副会长都是挂名的名家,秘书长和副秘书长才是真正的当家人。这两个当家的一走了之,书协的工作一下子就瘫痪了。主要的问题不是找不到接班人,而是这两位接二连三地倒了,书协的其他同志对这个职位产生了恐惧心理,一时间没有人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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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主席拿这个事跟我商量。我的意见是让书协马上做一场大道场,去去晦气。王主席同意了。于是乔侯殿的赵德才道长登场了,他法力宏深,一手铃刀,一手捏诀,把永嘉境内的殿主爷、山皇爷、土地爷全部请遍了,各路神仙都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最后还是王主席出主意,让赵道长把书圣王羲之请过来,王羲之一到,听说缘由,知道是游神野鬼伤害了他的书法家传人,当场大发雷霆,拿出右将军的威势,立马就要将肇事者斩首,变鬼为聻,永世不得超生。游魂野鬼们那里见过右将军的厉害,发一声喊,各各逃散。永宁县书协终于恢复了安宁,重新换发生机。这十几年来平平安安,无量天尊。

 

经过这一场事故,我们全体文艺家都提高了思想觉悟,认清了形势。我们自己的力量虽然弱小,属于社会的弱势群体,但是我们别忘了,自己背后还有个祖师爷做靠山呢。从此之后,书法协会里立了王羲之的牌位,百无禁忌。戏剧协会把唐明皇供起来,初一十五点香礼敬,一路平安。音乐协会把伶伦供起来。曲艺协会把周庄王供起来。唯一定不下来的是文学协会,写韵文的说自己的祖师爷是屈原,写散文的说自己的祖师爷是司马迁,大家互不相让,到现在还没有供上祖师爷的牌位。文学协会的背后没有祖师爷保佑,属于文艺界这个弱势群体中的弱势群体,在社会上混得最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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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我退二线了,王主席则成了正式的退休佬。偶尔遇见他,谈起王羲之降神的往事,他总是感慨万千,对我说:“大力啊,这个五浊恶世,有时候求人不如求鬼啊!”我于是赶紧跑回家,掏出那本撕去封面的《王主席语录》,把“求人不如求鬼”这句话补录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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