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节:三、 他人(1)
三、 他人
他们出了咖啡馆,来到大街上。
"你们一定认为我对钱满不在乎,是吧?"萨特开口道。
"是的。"他们说。萨特花起钱来大方得让人吃惊。
"钱对我来说是一个抽象符号,"萨特说,"它能使我得到我想要的东西,但我不为它活着。我辛勤工作,教书和写作,他们给我报酬,工作是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东西,而钱不是,我经历的是工作,并没有经历钱。此外,我讨厌占有,占有意味着被占有,所以当我拥有某件物品的时候,我就把它送出去,以免自己成为它的奴隶。因此,我对钱就抱着一种无所谓的态度。"
他谈到起了小时候的一件事。那年萨特11岁。他的几个要好的同学爱吃糕点,为了讨他们的喜欢,他就开始从母亲的钱包里偷零钱给他们买糕点吃,结果终于被家人发现了,他们大为震惊。一次,他与外祖父去杂货店,老人的一枚一角硬币掉在地上,他连忙弯下身子帮着捡拾,不想外祖父把他推到一边,自己喘着粗气拾起钱,老人已经83岁了,还患着关节炎!他不让萨特碰钱。
但是,老人去世后还是把钱留给了萨特,数目可观,使他衣食无忧地度过了职业不稳定的那几年。战后他成了名人,收入源源不断。他每个月支出大约180万法郎,其中150万用在别人身上。他的一些朋友,还有一些青年人,需要他的资助,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挨饿;还有那些干服务这一行的人,比如侍者,他们靠小费为生,还有出租车司机,他总是尽量多地付给他们小费。一方面他觉得,既然有人需要他养活,他就应该让他活得好;另一方面,他享受了他们的殷勤服务,他不愿意欠别人的情分。
你们知道,人总是与他人一起活着,总要跟他人打交道。他为他们花钱,就是与他们来往的一种方式。
"萨特先生,这也正是我打算问的,"李智说,"您强调,选择具有牵涉性,这就意味着,一个人的自由一定要与他人的自由相关联,那么,个人自由与他人自由的关系是怎样的呢?"
萨特踌躇了一会儿,这个问题对他的哲学来说,是一个难点。就其理论本质而言,个人自由与他人自由是相互排斥的,但他又实在不愿意接受这样一种结局,也想方设法进行了补救,但并不十分成功,因此他并不想谈论这个问题。但现在既然人家问起,而他的性子又是坦诚的,一向有问必答,所以还是要谈一下的。
"要说明这个问题,还得从存在谈起。"萨特说,"前面讲过,意识是自为的存在,笛卡儿提出了'我在故我思'的命题……"
"我思故我在。"杨慧纠正道。
"对,"萨特拍拍脑门儿,"我把秩序弄颠倒了。咱们接着说。意识当然是我思,然而问题出来了,人是怎样察觉到我的意识的存在的呢?没有什么能够给我以启示,只能从意识本身来找答案。对了,"他突然扭脸问杨慧,"您有没有脸红的时候?"
"当然有,不光我,谁都有脸红的时候。"杨慧答道,然后指了一下李智,"他就经常脸红。"
"是吗?哈哈,"萨特开心地笑起来,"为什么?"他止住了笑,问。
"因为……因为他净偷偷做坏事,有愧于人,所以脸红,这说明他还有点良心。"杨慧继续拿李智开玩笑。
"非常好!"萨特挥了下烟斗,"这就是说,他感到羞耻。其实,有时我也有羞耻感,咱俩一样。"萨特安慰道。接着,他指出,羞耻感是意识的一种现象。分析它的结构,我们就可以清楚地发现,羞耻一定是因为他人的对比才感到羞耻,如果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根本用不着羞耻。正是由于羞耻,人们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对自己感到羞愧。
然而,羞耻感同时又使人意识到他人的存在,羞耻是由于我向他人显现。于是,羞耻这种意识便有了双重指向,一重指向我的存在,一重指向他人的存在。于是,我们就发现了自己的存在处在与他人的存在的关系中,我不仅是"自为的存在",还是"为他的存在"。就这样,通过"我思",我在发现自己的存在的同时,也发现了他人的存在,而且是作为我赖以存在的条件而发现的。
这表明,他人的存在对我来说是必然的,我们在生活中一定不可避免地与他人发生关系,这种关系用哲学语言来概括,就是主体被客体化。我作为"自为的存在"是主体,但作为"为他的存在"又面临着被他人客体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异化。本来是主体,而现在却被别人变成了客体。
谁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把我变成客体?还是意识,不过是他人的一种特别的意识:注视。他人对他自己来说当然也是主体,他的意识也具有虚无化的功能,赋予事物以意义。希腊神话中有一个叫梅杜莎的人,她本来是位清纯美少女,因为犯了罪,成了可怕的女妖,头发变成了毒蛇,手变成了鹰爪,嘴唇沾满了怨恨的毒液。最恐怖的是眼睛,不管是谁,只要被她瞧上一眼,立马变成石头。他人的注视就可能是这样的狠毒眼,当然不会真的把我变成石头,但是却把我凝固了,变成他的客体,按照他的想法,赋予了我意义,规定我是什么,也就是给我加上某种本质,由此来造就我、占有我。这个过程无疑是他人显示自由的过程,但同时也是我失去自由的过程,我被人从外面规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