哲学是一门协调术 woodchu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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哲学是一门协调术woodchuck 发表于 2006-07-06 20:50:56
任何人都有自己的“本体论”，也就是说对世界以及自身的本原与形成是有个大致看法的，而无论是科学抽象还是幼稚迷信。本体论是一个人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的基础。当然现代社会高速运作，越来越让人们陷于事务之中，人们在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方面是越来越忽视的，取而代之是追逐解决事务的技巧。而且事务之多，似乎人们不得不穷其一生去面对。

但就整个社会来说，是不可能丧失价值判断和信念导向的，也就是说除了各种事务的处理程序和规定之外，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必须确定一个标准。而这个标准的确定是基于对于本体论认识的。也就是说，没有本体论，价值判断是不可能的，或者说会出现混乱的。

事实上，这种混乱的状况也一直存在着。我以为，哲学也正是在这种混乱状态下以协调姿态出现的。近代以前，并没有自然科学这门学科，它的相关研究实际上是包涵在哲学里面的。早期哲学所倾力研究的“本体论”，也就是近代自然科学的先声。关于这一点似乎没有太大异议。但问题是，近代以来，自然科学作为一门独立学科出现以及发展，实际上是把哲学驱逐出本体论研究的。也就是说，哲学（通过纯思和逻辑推理）在世界本原以及形成的问题上并没能取得更大的进展。特别是哥白尼的“日心说”和牛顿力学，把西方哲学家们和宗教家们从独断梦中惊醒过来。这一点又为诸多学人所不曾认同。

哲学通过纯思和逻辑推理得出的本体论（譬如地心说，创世说）在自然科学发展面前显得是那么的落后和不合时宜。然而这种本体论恰恰又是整个社会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的基础。基础被动摇了，整个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也被动摇，至少可以说是遭受到强烈怀疑的。近代以来，哲学出现本体论向知识论的转向，也正是说明了这一点。笛卡尔以及后来者，专注于探讨知识如何可能，一方面确定自然科学方法（以取代宗教、传统哲学），另一方面是为人的知识能力划界线。而在这项工作上，康德是终结者。

康德一边说自然科学是可能的（因此惹怒了宗教，普鲁士国王就曾经要求他许诺不再发表有关言论），另一方面，他又认为应该给宗教留地盘。他以为，科学知识（纯粹理性）是可能的，而且不需要上帝，不需要创世说，但是在人们的生活（实践理性）上，宗教却是有必要的。他的说法很有意思，人们在思考无限时间无限空间的问题（譬如世界是有限的还是无限的，是有开端的还是没开端的）上必然出现“二律背反”，所以时空直观是人的知识能力也是局限所在，这相当于为当时最先进科学理论-----牛顿力学作背书，但同时他又认为，实践理性上是不可以回避“二律背反”的，实践理性恰恰是冲着解决“二律背反”而去的，从而形成他以宗教为依归的辩证人生态度（当然后来这一点又被黑格尔发挥到了极致）。我们知道后期牛顿致力解决的的也正是类似的冲突，也在尝试着把他的自然科学理论和指导人们生活的神学能够能够协调起来。

康德的理论其实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协调结果。他的二元论思想，基本上是确定了哲学上“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的”的原则，但其中的上帝管的却是人民生活，是实践理性，凯撒管的则是自然科学、理论理性。当然康德没有说明本体论到底归谁管，事实上，在确定人的知识能力之后，他是不想管了（这也与他认为牛顿力学已经达到知识极限的观念有关）。用他的话说，谁还要去管本体论，谁就会犯“二律背反”的错误。康德这样一个伟大的哲学家，其哲学是何等的严谨，本质上却依旧是个协调术。

但康德所不曾遇见的一件事情是：达尔文进化论的创立和兴起。我们知道，本体论一方面是关于世界的本原和形成，另一方面关于人类自身的本原和形成。牛顿力学解决的是第一方面。达尔文进化论则是冲着第二方面而来的，而且对传统哲学、宗教的“本体论”冲击更大，更具杀伤力。如果说牛顿、康德们只是把上帝从知识独裁者的位置给拽下来，那么达尔文进化论就是直接把上帝给杀了；牛顿、康德们把上帝驱赶出理性，但无疑的是，在非理性上给上帝留了地盘，上帝是作为生活辩证法的信念依据得以保存的，达尔文进化论则摧毁了这种幻想。一门新兴的学科-----社会学科从此诞生，标榜着新康德主义的康德弟子们（譬如文德尔班、李凯尔特）为此还立下了汗马功劳，他们拿着康德的二元论，主张在自然科学之外，应该建立一套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另外一些接受了进化论的哲学家譬如孔德、迪尔凯姆、韦伯、西美尔，当然还包括马克思、恩格斯，致力开创了社会学。他们认为，社会以及人们的生活是可以通过科学实证的方法被认识和被改造的，言下之意，是把上帝也驱逐出这个领域。与此同时，心理学、人类学、经济学也相应地发展成为独立的学科。

哲学的处境也日益尴尬。尤其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和量子物理学的发展，尽管在解释世界本原和形成上愈加复杂而难以理解，并且造成和人们生活的远离，人们生活似乎并不需要这样的理论知识，但事实上人们更愿意相信它们（尽管不一定理解），而非哲学家的纯思和宗教家的臆想。在对待人类和社会的本原和形成上，社会学、人类学、心理学乃至经济学的科学实证的解释，虽然也出现了某种程度的混乱和反复（譬如流派众多理论打架），但也基本遵循了进化论的原则，而现代哲学也不得不把这些曾经的子学科的成果纳入自己的思考。一个哲学家完全没有社会科学背景在现代来说是难以想象的。实际上哲学可以专注的领域也就剩下伦理学和美学了，当然现代哲学家热衷于讨论政治哲学，我以为，政治哲学实质上还是一门伦理学，研究的也无非是政治伦理、国与国的伦理以及世界伦理。

而伦理学和美学实质关乎的是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又是与“本体论”（即世界和人自身的本原和形成）是密不可分的。后者是前者的基础。缺了后者，前者就是一座楼阁，梦幻之境，完全不具说服力。我们看到的现代或后现代哲学呈现出来那种悬置前提、无立场、多元化趋势，其实与传统形而上学幻灭，上帝之维的消失，尤其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确立对世界的认识是不可分的。换句话说，现代后现代哲学实际上是尽一切所能把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和现代科学所认识的世界本原和形成观念协调起来，而且，哪一个流派做得越协调，它的学说就越具说服力，影响越大。

在人类自身的本原和形成上，至今哲学所能做的也是尽量地与达尔文的进化论协调起来。譬如乔姆斯基所做的语言学工作就被公认为有建设性的。无论愿意与否，也无论它是否完美，进化论至今还是人类本原和形成最权威的解释。也许将来这种状况也会发生变化。但毫无疑问的是，人们的价值判断和生活信念也将会发生变化。可以预料的是，重大哲学思想变革也将随之发生。

在主导本体认识的爱因斯坦相对论、量子物理学和达尔文进化论没太大的进展和革命性创新的时候，现代和后现代哲学也将逐渐陷入寂静之中。但是正如无法预料到将来科学理论的变革那样，我们也无法预料将来的哲学是如何一个样子的，也无法提前给它打一个基础。作一个不正确但有趣的想象：如果将来科学进步发现一套关于世界本原新理论，譬如说世界不是上帝创造也不是大爆炸产生的，而是一个呆头呆脑的小鬼一不小心的结果，那么可以说将来的哲学也必然是围绕着这个小鬼创世而展开的。

想想，小鬼创世的哲学，难道不是很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