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脑自我意识过程中存在的三种信息获取方式 孔德悖论

摘要：以孔德悖论为引子，考察元认知概念的渊源及其研究模型的提出，并由此分析该领域的三种主要理论，迸而从反映论的观点出发，可以明晰地看到元认知和自我意识之间的区别和该领域的研究方向与应用前景。

关键词：孔德；统觉；元认知；自我意识

中图分类号：B842.1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 1000-2677(1999)03-0063-(06)

一、引言

心理学从诞生之日起，就非常关注哲学中一直争论不休的问题——自我意识的本质。心理学对自我意识的真正研究发端于对孔德悖论（Comte Paradox）的不同回答。19世纪末期，法国实证主义哲学的奠基人孔德（A.Comte）对当时诞生不久的心理学领域的自我意识研究发出了这样的疑问：“思考者无法将自身分成两部分，一部分进行推理思考而另一部分却在观察这种推理。一个有机体进行观察的同时觉察到这种观察事实的存在……这种观察是如何发生的呢?"[1]这就是著名的孔德悖论。近一个世纪以来，人们对自我意识的运行机制提出了众多理论假设，但由于未对理论的阐述对象作出明确规定，而且缺乏明显的评鉴标准，很难用事实来说明其成功之处。然而人们对孔德悖论解决方案的争论也最终引发了近20年来元认知模型的理论建构。

二、自我意识研究的新进展：元认知模型

在认知加工范式指导下，心理学家们最近提出了自我意识运行机制的元认知模型。

（一）元认知的提出及其思想渊源

为寻求一种解决自我意识问题的更好方案，心理学界开始注重借鉴哲学界的理论。1956年，哲学家塔斯基（Tarski）为回答孔德悖论，引人了一个新概念“元”。他将人类的意识过程区分为客体层次和元层次，将一单独过程分解为两个（或更多的）同时性过程[2]。依据“元”概念，弗拉维尔（Flawell,1979）正式提出了“元认知”这一术语。他认为“元认知是一个人所具有的关于自己思维活动和学习活动的认知和监控”[3]。从实质上讲，元认知概念是描述了人类自我意识在认知调节上的一种功能。因此，元认知基本上是一种二级构造，认知活动的对象是问题、数据之类的东西（一级构造），而元认知活动的对象是认知过程本身。

其实元认知的实质思想早在此之前就已产生了，只是所用术语不同。德国17世纪哲学家莱布尼茨就提出了自我意识的统觉（aperception）思想，他认为，统觉就是感知自身内在状态的意识或反思，也就是指自我意识。他指出，“感知是单子表现外在事物的内在状态，统觉则是对这种状态的反思或意识”(reflective self-awereness)。这一思想为康德、冯特所继承，对他们的自我意识观有直接影响。美国教育家杜威在谈到自己的元认知思想时，运用“反思性自我意识…（ref1ective selfawareness）一词明确指出和说明了培养积极监控能力、批判性评价能力的重要性[5]。前苏联早期心理学家维果斯基在本世纪二三十年代对自我意识问题曾有过精辟论述。他在其《思维与言语》一书中指出，“意识活动可以指向不同的方向，它可能只集中在思维或动作的某些方面·…··我们使用意识去表示对大脑自身活动的意识，即对意识的意识”[6]。不言而喻，对意识的意识即是元认知的代名词。

（二）元认知模型的形成

随着元认知概念的形成及发展，众多学者构想出了元认知模型理论框架。在客体层次上，认知注重的是外部客体。在元认知的基本层次，认知则注重对外部客体的加工过程本身，而处于第二层的元认知活动的关注对象则是基本层次上的元认知加工。在元认知模型看来，所有较低层次的认知加工过程都会成为更高层次元认知加工的客体，而且这一切都是同时得到实现的。为便于研究，尼尔森（Nelsonet人1990）给此模型附加了三个加工特征：1。监督。信息从客体层次流向元层次，向元层次报告客体层次所处的状态；2．控制。信息从元层次流向客体层次，通知客体层次下一步的行动指令；3．元层次具有产生目标及其实现途径的机制，即它可通过与客体来回交流信息来实现目的（三种特征的关系如图所示）[7]。

（三）元认知模型系统理论简介

目前人们以元认知模型为指导思想提出了一些比较系统的理论，从各个角度对意识问题的运行机制进行了论述。本文仅介绍以下三种有代表性的元认知理论：

1．认知加工理论

该理论由美国心理学家邓纳特（Dennett,1978）提出[8]。这种理论的特点在于对人类自我意识过程的独特理解以及在此基础上提出的认知流程。

（1）自我意识过程新论

邓纳特在其理论中区分了在人脑自我意识过程中存在的三种信息获取方式。第一种是内隐式信息获取。人的自我意识如同计算机运行一样，也是由一系列的子程序构成。其中一种子程序有能力实现另一子程序的结果，即二者之间存在信息传输渠道。因而一种子程序的运算结果可提供给另外一子程序做进一步的加工，但个体无法直接感触到具体的运算过程，第二种是外显式信息获取。这种方式有助于人脑对某些子程序的运行状况进行监督，如此就可使大脑在处理某些信息的过程中，同时输出自身运算中介步骤的信息。第三种是自我反省式信息获取。它强调的重点在于个体自我意识信息获取的整体性，即自我意识状态的实现并非指向个体所获取信息的部分。这种信息获取机制才真正决定了个体意识状态的产生。内隐式信息获取同自我意识没有直接联系，而外显式信息获取则仅仅是这一机制加工结果的最终输出功能。

（2）认知流程

邓纳特根据自己对自我意识过程的理解，提出了一种个体自我意识的认知加工流程。他认为个体的自我意识过程大致由输出成分。控制成分、记忆成分、知觉分析。问题解决成分和梦六种必要成分组成。

2．认知计算理论

英国心理学家约翰逊·劳德（Johnsonlaird，1983）提出了元认知的认知计算理论[9]。这一理论的特点是把人脑的自我意识活动看成是类似于计算机加工信息的运算过程。他用不同层次的并行加工的机制来阐述人类自我意识的运行。他的理论有两个核心的思想：并行序列加工和多重程序镶嵌。

（1）并行序列加工

他设想人脑中有许许多多的信息处理器。它们分属于不同的层次，各自具有不同的功能。同一层次的处理器同时并行地进行运算，然后将最终结果传递给上一级或下一级处理器，同一层次的处理器之间不存在相互干预，具有各自的独立性。各层处理器依据这样一种原则进行计算：每个处理器一得到自己所需的特定类型的信息马上就开始运算。另外各层处理器之间具有这样的特性：只关注运算过程的完成而不注意结果的使用。并行加工可以使一种信息在同一级处理器之间加以分解，从而加速信息的处理，因而允许几个处理器完成同一个子任务，亦允许不同的处理器组合成一个专用于完成特定类型信息的加工系统。总之，在并行序列加工中，不同层次的处理器组合各有自己的独特机能，这正是大脑能够连续不断地加工信息的内在机制。高层次的处理器控制低层次处理器的所有运算目标；而后者又监督更低层次处理器；如此直到个体的感受器和运动器等同外界相互作用的最低层次的处理器。

该理论认为在个体头脑最高层次的加工装置中包含有一个操作系统。它是一组控制自我意识发生的程序。在个体从无意识状态转入意识状态的时刻，这组程序就完成了装载。它能随时由睡眠控制机制开启或关闭，然后根据此一级处理器提供的信息处理结果作出感知、理解、行动、记忆、思维等不。同决定。因为不同层次处理器之间存在相互作用，这样来自较低层次的优势信息可以中断较高层次的运算；故操作系统可以依据其它各级处理器的加工结果产生目的，并交给各级子处理器去具体执行。

（2）多重程序镶嵌

劳德还认为个体具有在心理模型中进行多重镶嵌的能力。所谓“多重镶嵌”是指人脑特有的自动复制自身内容的能力，它可设计出用以输出自身所描述内容的自动程序，但这种自动程序仅仅有助于复制自身的内部结构。这样也就必然得出人脑操作系统中含有自身部分模型嵌入程序的结论。大脑为产生一种能意识到的目的，操作系统就要对目的的可能状态产生表征，并决定采取能够达到那种状态的必要行动。这就要求对系统自身决策过程的准确觉知。系统必须能产生对目的状态进行表征和决定采取相应行动的程序。所以人脑系统能在较低层次上建构一个自身运算模型，并在决策中运用此模型；而且亦能在较高层次上建构自身运算模型……如此直到所需要的镶嵌程度。

3．元认知监视理论

弗拉维尔除了提出“元认知”术语外，还对元认知结构作了权威性的论述[3]。其理论被称为元认知监视理论。这一理论的特点在于对元认知构成要素的合理划分以及对元认知整体调控作用的强调。

（1）自我监视成分论

他认为元认知作为更高层次的认知过程，其功能主要表现为对认知过程的自我监视（self-monitoring）。而这种自我监视应包括四个必要成分：①元认知知识。主要是指个人所具有的关于哪些因素可能以什么方式来影响自己的认知过程和认知结果的知识。它至少涉及三种因素：个人、任务和策略等。元认知知识同一般知识只是内容和功能上有差别，在形式和性质上并没有区别，因此可以通过有意识的记忆搜索来激活，也可无意识地。自动地被环境中的线索所激活。②元认知体验。它是任何伴随认知活动的认知体验或情感体验，它既包括知的体验也包括不知的体验。·元认知体验通常与个体在认知活动中所处的位置和正在取得或可能取得的进展有关。它最容易在需要仔细地进行有意识思考的情境中产左。③元认知目标（或任务）。④元认知策略。整个自我意识过程是依赖上述四个要素的参与及其交互作用来完成的。任何一种要素的缺失都导致自我意识调控行为的失效。

（2）元认知监控

在弗拉维尔的元认知监视理论中，四种成分中最活跃的是元认知体验，它能够对元认知知识、元认知目标、元认知策略发生强烈的影响。首先，个体在体验到失败或困难时可能修改甚至放弃原有目标。其次，它会导致个体对元认知知识进行增加、删减和修改。最后，元认知体验能够激活有关策略的使用，包括认知策略和元认知策略（认知策略的作用是促进认知进步，而元认知策略是用来调节认知策略的使用）。由此可见，这种元认知理论非常强调元认知知识的作用和元认知体验在积累和激活有关元认知知识上的作用。

4．三种元认知理论的功能及关系

上述三种元认知理论对自我意识的运行机制作了有益探讨。邓纳特的认知加工理论使我们对自我意识过程有了崭新的理解，对进一步的有关研究颇有启迪；约翰逊·劳德从信息加工器的分层并行加工和多重镶嵌的原理出发，提出了自我意识的认知运算理论，不仅帮助我们更深入地探索意识的机制，而且为计算机的模拟创造了条件；弗拉维尔从元认知意义上的知识、体验，目标和策略四个因素之间的相互作用的机制出发，阐述了元认知的运行机制，体现了人类意识和行为的自我调节功能。所有这些论述使人们对自我意识的认识摆脱了单纯的哲学思辨，走上了科学的实验研究的轨道。

从元认知模型的发展可以看出，心理学对自我意识的认识也是逐步深入的。邓纳特的认知加工理论和约翰逊·劳德的认知运算理论之所以能归属于元认知模型，就是因为他们的理论分别以自我“控制成分”和“操作系统”（人脑最高认知结构）为核心而组织起来，只不过未采用“元认知”这一提法而已，但它们在认知系统中的地位和功能却与弗拉维尔的“元认知”基本相同。弗氏正是站在前人对自我意识的丰富论述和自己独特研究之上，才提出“元认知”这一科学概念及其元认知监视理论的。

况且这一理论的内涵近些年来也在不断得到丰富和深化。毋庸讳言，邓纳特的理论对自我意识的理解比较肤浅，仅仅提到了人类自我意识的自我监控功能，并未深入到它的深层结构。而约翰逊·劳德和弗拉维尔的理论则不同，他们对自我意识的理解程度明显加深，已经触及问题的实质，已经充分把握住了人类认知活动的自我调控特性。但人的自我调控行为到底是由什么心理结构所施发的？这两种理论亦并未真正解决这一问题。若处理不善，就会求助于人脑中的“小人”或“超我”这种形而上学的哲学假想，必然会陷入主观唯心主义的泥坑。

三、理论评价及应用前瞻
元认知模型的形成与发展，无疑为人们探讨自我意识之谜提供了一条崭新的途径，同时它又具有巨大的潜在实用价值，并为愈来愈多的实验研究所证实。

（一）理论意义

一个世纪以来，人们对孔德悖论的不同回答使自我意识的心理学研究几经沉浮之后又重新迈人科学殿堂，并且焕发了新的生机。正是由于后来者对前人研究的批判性继承，才将自我意识的心理学研究不断推向深人与发展。从内省主义范式到行为主义范式直至认知加工范式，乃至近期的元认知模型，无不证明了自我意识问题的否定之否定的研究路线。因而现在的元认知模型理论并非以前哲学思辨的简单重复，而是前人研究成果的螺旋上升的产物。

内省主义范式由于其研究结果的模糊性。不准确性，而最终受到心理学界的摒弃，但自我报告意识活动的做法被继承了下来。行为主义范式之所以远离自我意识的心理学研究，原因之一是认为自我意识只是一种副现象而且不能客观地观察和测量。但是其强调实证研究的观点却奠定了当代心理学家研究自我意识的方法论基础。而认知加工范式虽然采用客观实验与出声思维相结合的方法来研究自我意识，但其研究前提却是以计算机为意识比拟物。尽管人类的意识活动可以看成信息的编码、储存、提取，但它毕竟不同于计算机。人类意识活动具有自我反省能力，而计算机却并不具备这一特性，因而所有计算机均无意识性。

元认知模型理论对解决自我意识问题极有价值，因为监视与控制是自我意识概念的关键成分。从反映论的观点来看，我们认为元认知是大脑的一种机能，而且是最高级的机能，是人类大脑对自身认知的一种能动的自我意识。它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意识，因为一般意义上的意识主要是指向客体的意识。它也不同于一般的自我意识，因为一般的自我意识虽然是指向主体的意识，但它包括主体自身的广泛特性，如外表、行为、个性等等，而元认知是仅仅指向主体自身脑机能和脑活动的自我意识，是对认知的认知。元认知就是人的自我意识和自我监控中指向人的高度自觉的、随意的认知活动的一个部分。这种高度自觉的、随意活动中一个极端重要的因素就是控制工程师们所谓的反馈作用。在个体的心理和认知水平上无疑存在执行性控制（元认知）这种反馈环路。故而，正如目的性产生于调节器的组织一样，心理的自我监控并非借助于认知结构或认知系统之外的因素来说明，也无须借助于形而上学的假设（如弗洛伊德的超我或各种“小人”）。因此，这种人类意识活动的自我监控与良我调节是由心理水平上逐渐递进且愈加复杂的反馈回路来实现的。

元认知调控能力的形成是人的自我意识成熟的本质特征。由于元认知以主体的认知活动为意识的对象，因而对人的认识活动起着监控作用。通过元认知系统的监控，可以实现人脑对信息的输人功口工、储存、输出的自动控制系统的控制。这样，人就能通过控制自己的意识而相应地调节自己的思维和行为进程。所谓认知活动的元认知监控与调节，就表现在主体根据活动的要求，选择适宜的方法，监督认知活动的进行状况，不断获取并分析反馈信息，及时调节自我的认知过程。此时，主体实施的主动反馈尤其重要，它使主体能及时发现认知过程中存在的问题，并作出相应调整，从而减少了认知活动的盲目性、冲动性，提高了认知活动的效率和成功的可能性。在我们看来，元认知不仅体现了人在自然状态下的意识性。自主性（这意味着元认知研究具有：“生态学效度”），而且元认知模型并不排斥具体的实验研究发现，而是通过一系列元认知机制，将关于人类认知的零散发现综合成一个完整的认知图画。所以，元认知模型在理论建设上的意义不容忽视。

正是由于心理学在自我意识研究方面长期不懈的努力，才使人们摆脱了纠缠不休的哲学思辨，部分地弄清了自我意识的运行机制。然而即使是元认知理论目前也比较粗糙，仅建立了大致理论框架，在解释自我意识的发生机制时尚有自相矛盾之处。如何使这种理论精致化无疑是意识问题的心理学研究领域的重要努力方向。只有各相关学科的专家通力合作，才可能彻底解开自我意识之谜，对孔德悖论给出完满的回答。

（二）实际意义

虽然元认知模型诞生于对自我意识之谜解答方案的争论，但随着研究领域的深入与不断拓宽，该理论假设的实际意义已日见显露（尤其是在教育领域）。由于传统“应试教育”的影响，许多教师往往更重视学生的学习结果，而忽视了让学生主动地对自己的学习过程、学习结果和学习方法进行有效的监督、评价及修改。从教学思想的确立，到大纲、教材的编制，再到教学方法选择和教学管理措施的确定，都忽视了元认知因素的重要性。“教学生会学”已经势在必行。元认知模型不仅可以为教师开辟一条高效省时的教学途径，而且也可以适应现实对人才的需要，从而促进“素质教育”目标的实现。而给学生以学法指导，是达到“会学”的前提和保证。指导学生学会自己总结对学习对象调控的方法和对学习过程的认识，就体现了元认知在学习中的作用。

大量研究证明，学生的元认知能力具有很大的可塑性，适当的教育和教学措施能极大地促进儿童元认知能力的提高，从而提高学业成绩。例如不少学生写作文时习惯于记流水帐，影响了作文水平的提高，要改变这一不良习惯，教师仅教给学生一些关于写作文的基本知识或规则是不够的，重要的是教会学生如何运用这些写作知识或规则来支配、控制、调节自己的写作构思过程（即把写作知识或写作规则转化为写作技巧），从而形成一种有效的元认知调控策略，并能对自己的写作结果自觉地进行评价、修改。

从最近关于元认知发展和教育的研究来看，还有一个值得注意的趋势，就是要把元认知对学习和认知过程的调节的研究与学习动机、态度、价值观、行为习惯等因素结合起来进行考虑。另外元认知在口语交流、阅读理解。语言学习、记忆。问题解决、社会认知和各种类型的自我控制和自我教育中都起着重要的作用。因此元认知模型的发展，是心理学研究的一个令人感兴趣的、极有前途的新领域。（参考文献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