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强(五):对十九世纪社会科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韩德强访谈录(五):对十九世纪社会科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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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对十九世纪社会科学的革命已经开始



问:我开始同意你的理论了。但是,我很奇怪,你说得道理其实很浅显易懂,为什么这么多年来,这么多人皓首穷经,钻研西方经济学?为什么斯密、李嘉图在我眼里能够一直是需要崇拜、仰视的大师?为什么你这样具有原创性的、真知灼见的思想却不能写入教科书?

答: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一个个来回答。其实,我这种认识并不是孤立的。事实上,经济学是一个学术孤岛,所有的其他学科,历史、政治、哲学、伦理都否定经济学的基本逻辑。我们知道,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人类社会,最大的困惑是如何处理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个人利益和他人利益的关系,由此而产生了古今中外的思想家、哲学家、伦理学家、历史学家、政治家、战略家,产生了百家争鸣、百家齐放的局面。但是,亚当·斯密的“看不见的手”模型,一举取消了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之争的矛盾,认为追求个人的、眼前的、利益最大化,就能够导致社会的、长远的利益的最大化。因此,斯密经济学一出,从理论上就取消了任何其他社会理论的必要性。正因为如此,其他社会理论都反过来对斯密经济学构成否定。

这种现象在当今中国特别明显,随着经济学成为显学,获取越来越突出的社会地位,吸引越来越多的学生,其他各学科的命运似乎都江河日下,后继乏人。这其中,当然与经济学给人产生的联想有关,以为学经济学可以赚钱、谋生,而其他学科则似乎需要科学兴趣和社会兴趣。其实,斯密经济学的功能并不是教人赚钱,而是使市场经济获得意识形态的合法性,与我们过去的政治经济学的功能类似,那是使社会主义获得意识形态的合法性。但是,另一方面,不能不注意到,经济学的逻辑可以解构一切其他学问的必要性。

比如说历史学,在中国历史上,无论是司马迁还是司马光,无论是孔夫子还是海瑞,都懂得土地兼并,会导致流民涌入城市,使王朝崩溃,从而要求抑制土地兼并。这种判断实际上是基于对市场经济的正反馈特性的认识和把握。正因为如此,古代的统治者都懂得要实施重农抑商的政策,以防止王朝加速崩溃。

国外的历史学现在也进展到了这个地步。我可以给大家推荐一个西方史学界最有影响的学派,即年鉴学派。我认为这个学派代表了未来历史学发展的方向和主流。其中出色的代表人物是法国的历史学家布罗代尔,美国的历史学家华勒斯坦。华勒斯坦的理论叫世界体系理论,与年鉴学派既有联系,又有区别。在布罗代尔的体系中,世界经济可以分为三个层次,第一个层次是物质生活层次,变化很少,不纳入市场交换。例如家庭劳动,占全人类劳动总量的一半,但从未被纳入国民生产总值统计;第二个层次是市场经济层次,小商小贩,农贸市场,竞争程度高厂商众多的产业,就活动在这个层次。因此有人类社会起,就有市场经济存在。第三个层次是资本主义层次,这是大商人、大资本家活动的领地,其活动垄断、隐蔽、与权力关系密切。资本主义的竞争从威尼斯商人时期开始,就不是自由竞争,就是得到政府权力支持的垄断性竞争。看看今天的财富排行榜,那些排行榜上的人整天干些什么你们都不清楚,他们全都进行的是秘密交易。最后他们大把大把的赚钱,这就叫做资本主义。500年来,物质生活、市场经济、资本主义这三个层次的活动在任何一个时期都存在,但是,市场管辖的范围越来越小,而垄断巨头们管辖的范围却越来越大。资本主义变得越来越强盛,把市场经济给吞噬了。因此,500年来的历史,就是一个反市场的资本主义历史。

其实,我的概念和布罗代尔有点不同。我认为,透明的、公开的市场交换就蕴含着不透明、不公开、不对称、不平等的成份,只是在小商小贩阶段,其不对称、不平等、不公开、不透明的程度还比较浅,但是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交易的积累而不断加深。因此,市场经济本身就会产生垄断,产生布罗代尔意义上的资本主义。因此不是资本主义反市场,而是市场经济产生资本主义。这当然,有点绕了,大家可以慢慢辨清楚。这只概念理解不同,在事实层面的认定上,我和布罗代尔是异曲同工的。

然后就是华勒斯坦,他是布罗代尔中心主任。华勒斯坦将世界理解成一个完整的体系,即所谓世界体系。在这个体系中,若干国家居于中心地带或核心地带,若干国家居于边缘地带或外围地带,若干国家是属于半中心半边缘。那么中国属于哪个地区呢?中国可能是属于外围到半中心的地带,甚至是外围地带。外围地带受核心地带的支配和剥削。外围和中心都可能是资本主义国家,但外围要发展成为中心型的国家则非常困难。这就可以解释,当年的八国联军今天仍然主宰着世界政治和经济秩序,所谓新兴国家,其实只是发达国家的加工车间。许多人常常梦想,中国搞了资本主义就能够成为发达资本主义国家,却不知道更有可能是成为外围的、不发达的资本主义国家,即所谓拉美化。为什么拉美不进步啊?为什么坦桑尼亚不进步啊?为什么博茨瓦纳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呢?并不是说那些国家自己不努力,而是世界经济体系的结构决定了你就是被盘剥的外围和边缘。这正如老板和工人的关系一样。都去做老板了,谁来当工人呢?尽管不排除少数工人可能成为老板,但绝大多数工人努力奋斗的结果是为老板增加了财富和权势。华勒斯坦的作用就是这样,用详实的历史资料说明,所谓所有国家都能成为发达国家的说教,其实只不过是发达国家劝说不发达国家接受剥削秩序的说教而已。



问:布罗代尔和华勒斯坦的确大名鼎鼎,我也曾听说过。听你这么介绍,他们的思想似乎与马克思的并不一致。你怎么评价马克思?

亚当·斯密的经济学是马克思主义的三大思想来源之一。我个人认为,这正是马克思主义的内在缺陷之一。在中国,自由市场理论一定程度上是通过马克思主义传播的。80年代初期,当中国开始市场化的改革时,其基本理论依据就是价值规律。然而,价值规律实际上无非是“看不见的手”的另一种表达。价值规律认为,商品的价值由生产商品的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其价格则围绕价值轴心波动。这一规律能够成立的前提是一个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资源可以在不同部门之间转移。这样,当某种商品价格上升至价值以上时,其他厂商可以进入该领域,使价格下降;反之,如果价格下降至价值以下,则会有厂商退出,从而使价格上升。如果考虑到无处不在的资源垄断、技术垄断、规模经济和范围经济垄断、学习曲线垄断、转换成本垄断、以及空间垄断和时间垄断,则垄断壁垒将阻止资源转移,使价格长期高于价值。这其实正是世界范围内能够形成中心—外围的等级剥削体系的经济学原因。因此,垄断存在,则价值规律不存在;价值规律存在,则垄断不存在。更进一步,垄断存在,则“经济规律”不存在;“经济规律”存在,则垄断不存在。正是由于马克思的理论,中国的早期改革家们才能够想象和憧憬一个完全自由的市场经济,从而使新自由主义得以在中国顺利泛滥。记得西方有一家大媒体,将马克思称为资本主义全球化的首席经济师,这其间的某种真实、苦涩和反讽意义,恐怕会令马克思的英灵在地下不安。

马克思是19世纪的一位思想大家。但是,我更崇尚的是他的立场和价值追求。实际上,思想家并不是都能够摆脱时代的局限和烙印。马克思对英国古典经济政治学的吸收就是如此,对德国古典哲学的吸收何尝不如此?



问:经济思想史上有一位大家,叫罗伯特·L·海尔布鲁纳。他提出了一个所谓海尔布鲁纳难题。他说,人类历史很长,已经6000年了,市场也早就存在。然而在亚当·斯密之前,却没出现过一位有影响的经济学家,却出现过许多哲学家、科学家、历史学家、艺术家和政治家。为什么独独没有经济学家呢?这个问题你怎么看?

答:我的朋友卢周来说,这个难题还可以中国化,中国作为一个有着5000年文明史的大国,为什么迄今为止没有为世界贡献出一个经济学大师,以至在世界经济思想史上到今天为止没有中国人的一席之地?

但是,我认为,这其实是一个伪难题。事实上,从亚当·斯密起,市场经济就被绝对化了,短期利益和长期利益的矛盾就消失了,局部利益和整体利益的矛盾就消失了。因此,从斯密起,经济学就被伪科学化了,被神学化了。因此,真正的问题是,为什么这样一种经济伪科学、经济神学能够广泛流行?

这个问题可以从两方面来解释。

第一,斯密为什么会构造出这样一个经济神学?(我现在开始称它是经济神学了。我认为,我们现在所有的经济模型实际上和中世纪研究的“一个针尖上能够站多少个天使”的命题几乎是等价的,是毫无意义而貌似神圣而神秘的工作。但这些工作能够让你拿博士,拿教授,拿奖学金,拿各种好处。我们今天整个干的就是这些事情,似乎这样才是社会科学。在中国,由于马克思讲过,一门学科如果没有实现数学化就不算科学,大家对数学也有一种特别的崇拜。)

应该承认,实际上斯密本人还是一个比较认真研究的学者。他的“看不见的手”的学说,在他整个的研究当中不像后来的位置那么突出。斯密本人还知道市场有弊端,后来的人把“看不见的手”神圣化,把这个发明权的“荣誉”强加给斯密。但是,这样实际上也把耻辱强加给了斯密。这些后来者有瓦尔拉斯、马歇尔等等,包括我们今天的弗里德曼等,他们把斯密抬到了神位上。顺便说一句,其实,按照斯密经济学的标准,弗里德曼其实并不能算是一个经济学家,最多只是一个经济学的票友,他的真正头衔应该是统计学家和计量经济学家,对经济史缺乏整体了解,对复杂而漫长的人类历史更缺乏认识兴趣,但是的确深信“看不见的手”,大力鼓吹放任自由的市场经济。把弗里德曼抬成新自由主义的大师,实在是斯密门下后继乏人的表现啊。

当然,斯密体系的确有神化市场的内在倾向。为什么?斯密深受牛顿力学的影响。牛顿力学构造了一个非常完美的世界模型。比如牛顿的天文学把太阳系的九大行星互相作用的一个统一和谐的整体,一个均衡的、亿万斯年可以没有变化地延续下去的星系。其中,每一个行星都是自我为中心的,都是“自私自利”的,就是每个行星都是一个引力中心,万有引力的相互牵引构成了一个均衡的太阳系。这个模型给亚当·斯密一个极大的震撼。事实上,牛顿力学不仅影响了斯密,几乎可以说是影响了整整若干个世纪的思想家、理论家。亚当2斯密自己甚至还写过天文学,赞叹牛顿力学的精美。他所做要做的,就是在人类社会寻找一套类似的完美模式来解释人类的行为。这样,他认为原来人和行星一样也具有引力,每一个人都是自私的,然后相互作用,相互平衡,最后经过讨价还价,达成一个均衡不变的人类社会。在这个世界中,看上去是每一个人都在为自己,然而整个世界却处于完美和谐的均衡状态。按照这个模型,每一个人都在生存,都在买,都在卖,都在运动,正如每个行星都按可计算的轨道在运动一样,但是整个市场没有变化,是一个统一的整体,既没有新的公司进入,也没有旧的公司退出;既没有跨国公司的成长,也没有大量现有的公司被淘汰;这个世界是一个静止的世界,就向太阳系是一个静止的世界一样。这是斯密的“看不见的手”背后的牛顿力学的静止世界观。

这套世界观对西方经济学的发展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大家都学习过马克思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马克思教我们要用发展的、联系的、变化的眼光去看世界。仔细想一想,其实马克思的思想也是吸收了亚当·斯密的模型,我们知道马克思主义的三大来源之一就是英国的古典政治经济学,具体地说就是斯密的“看不见的手”的理论和李嘉图在斯密基础上构造的价值学说。因此,马克思并没有完全做到用联系的、发展的眼光看待这个世界,相反,其经济学的核心思想是受到静止的和孤立的世界观的影响,最典型的表述就是价值规律。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所以马克思的理论能够被新自由主义利用,成为中国市场神话的来源之一。

其实,在亚当·斯密之后,自然科学又发生了重大的进展。到19世纪,自然科学就开始摆脱牛顿力学的静力学模型,转入到热力学时期。热力学模型和静力学模型的世界观完全不一样。牛顿世界是一个无时间的世界,一万年以前和一万年以后是没有变化的。热力学则是一个变化的世界。热力学有二大定律,第一定律是能量守恒定律,第二定律是封闭系统熵增定律。能量守恒定律还比较符合静力学世界观,第二定律则揭示了一个不断衰败、不断混乱的世界,一个从有序到无序的世界。假设一个系统与外界封闭,既无能量交换,也无物质交换,则该体系将自动趋于最大程度的混乱程度。假如,把我关在一个铁笼子里,七天之后我可能就断气了,再过若干天就化成一堆分子原子了。我这个人的每一个构件其实都存在,就是人不存在了。同样,如果我们这个城市规模越来越大、交通通讯网越来越快速密集的工业社会,一旦停止能源和物质的输入,则整体世界有可能衰败、瓦解。有关热力学的世界观意义,可参看80年代出版的一本书,《熵:一种新的世界观》,作者是杰米里·里夫金等。

接下来就是达尔文的进化学。如果说,热力学揭示的世界是从有到无,从有序到混沌,则进化学揭示的世界则是从无到有,从混沌到有序,从分子原子变成我们现在的人。同样在80年代,另一位作者,比利时的普利高津,写了一本书叫《从混沌到有序——人与自然的新对话》,从化学、生物学角度揭示了从混沌到有序的内在逻辑和世界观意义。很有意思,在这个号称崇尚科学的时代,这两本推翻牛顿世界观的重要科学著作,并没有流行开来,而是被淹没在无数西方译著的丛林里了。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到乌有之乡书吧去找(网址:www.wyzxwyzx.com),别的地方肯定已经没有了。

熵定律和进化论学说,其实已经推翻了牛顿力学所构造的静止世界观,从而使亚当·斯密的学说失去了自然科学理论的支撑。人类的经济世界其实并不是静止的、一成不变的世界,而是既有从无数小企业通过竞争形成跨国垄断企业的过程,即从混沌到有序,又有大型垄断企业由于缺乏资源或内部斗争而分裂解体的过程,即从有序到混沌,因此对人类的经济活动的描述更应该借鉴热力学模式和进化论模型。当然,人类活动其实比分子原子的热力学运动和生物界的进化运动更复杂,因为人类是唯一有思想,能够改变自己需求的生物。不但静力学模型无法描述,热力学和进化论模型也都无法真正描述。描述人类社会的理论,无论是经济和政治,事实上不能够到自然科学中去找,而只能在人类灿若群星的思想家的思想库中去寻找,去综合,去发现,并接受复杂的人类历史和当下的人类活动的检验。

第二,既然斯密经济神学其哲学基础早就被推翻,又不能解释现实经济活动,为什么这种经济神学仍然能够广泛流行?

我认为,斯密神学的真正支撑实际上是来自市场竞争中的强者。有了斯密神学的解释,弱肉强食过程就成了人类利益最大化过程,强者就成了历史前进的推动者。以往一切约束弱肉强食的道德、习俗、政策限制都可以被冲破。事实上,如果没有斯密神学,就没有资产阶级的推动历史进步的崇高历史地位,就不可能将以抢劫、杀戮、奴役、欺诈、犯罪、战争为特征的资本原始积累合法化。本来在中国商人被认为是“无商不奸”,你造成土地兼并,造成两极分化,所以,要对你进行抑制。斯密则说,做生意,把生意做大,你就会对社会作了最大的贡献。因此,斯密学说事实上是让商人获得了上帝般的地位。

斯密比较幸运的是,就在他的学说发表之后不久,工业革命在英国发生,似乎给亚当·斯密的学说一个最强有力的论据。但是,这其实不过是一种巧合。在没有亚当·斯密理论指导的古代中国,长期以来,由于市场经济很发达,因此技术也长期在整个古代世界居于遥遥领先的地位。因此,是市场经济能够促进技术进步,而不是市场万能论能够促进技术进步。但是,中国古代的市场经济也周期性地积累起两极分化,造成王朝崩溃,生民涂炭。将这两方面的事实综合起来,没有任何可能将市场神化、绝对化。因此,斯密经济学是静态经济学,解释不了历史现实。大家仔细想一想,所有读过西方经济学的学生,其实只知道模型,不知道历史!我讲的这些经济史,许多人听都没听说过。假如一种经济理论不能够解释经济历史,那么对不起,我个人认为,这就不是经济理论!道理很简单。社会科学的认识途径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可以做试验。亚里斯多得说,两个质量不相同的小球掉下来,重的先落地,轻的后落地。不相信?那咱就到比萨斜塔去求证。自然科学的实验对象可以控制。社会科学的实验对象可以控制吗?通货膨胀的后果到底怎么样?我们做一个试验,10%是什么后果,20%是什么后果,你能做实验吗?做不了试验!社会理论只能拿历史作实验室。历史是社会理论的实验室。如果你这个理论通不过历史检验,对不起,那你就是自娱自乐,就是不结果实的智慧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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