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历史上有四座城市曾先后被选为不同王朝的首都,统称为“四大皇城”,分别是:
红城 - 马拉喀什
蓝城 - 菲斯
黑城 - 梅克内斯
白城 - 拉巴特。
我们自南向北,又自北向南行驶了将近1000公里,终于来到此行的最后一座皇城 - 白城拉巴特(Rabat)。
Rabat源于阿拉伯文??????,是营地,要塞的意思,一年前我们去马耳他,那儿也有一座拉巴特,也曾是占领那个海岛的阿拉伯人留下的要塞。
隔着地中海的两座同名之城,共同见证了阿拉伯人一千多年前的西讨东征。

拉巴特历史悠久,但作为摩洛哥首都的历史却不长。

它最早是腓尼基人的贸易站,后来罗马人在此建立了定居点。

1150年,穆瓦希德王朝的苏丹阿卜杜勒 穆敏为了进攻西班牙南部,在河畔筑起了一座要塞。

苏丹雅各布 曼苏尔曾想将这里建成帝国的首都。他修建了巨大的城墙,并动工建造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可惜至死工程也没有竣工,却留下了著名的哈桑塔,在风中矗立。

17世纪,大批来自安达露西亚的难民聚集在拉巴特,1627年,他们宣布脱离摩洛哥,成立了一个独立的布雷格雷格共和国 (Republic of Bou Regreg),由于领头的都是海盗,历史上称他们为海盗共和国。

他们居然还有国旗(上图),绿色代表伊斯兰信仰 ,交叉的双刀代表武力。

四十年后,阿拉维王朝 (Alaouite Dynasty) 开始崛起,苏丹穆莱 拉希德(Moulay Rashid)攻克了拉巴特,将其重新纳入摩洛哥版图。
1912年摩洛哥沦为法国保护国,首任总督利奥泰(Lyautey)决定将首都从内陆的菲斯迁来沿海的拉巴特,法国人请来建筑师进行了雄心勃勃的城市规划,在老城麦地那南边建造了带有花园和宽阔街道的新城。

进入拉巴特,还没来得及欣赏首都的风貌,我们就被车流裹挟着不由自主地狂奔。在北非自驾至今,在拉巴特开车是最困难的一次。
这里的大街上充斥着刺耳的喇叭声和缺乏耐心的司机。即使有着多年的海外驾驶经验,对环岛转盘(Roundabout)早已驾轻就熟,但LD还是对拉巴特庞大的‘四圈转盘’措手不及。
他最初习惯性地驶入内圈,却发现出环岛时外圈车辆毫不相让,生生地将我们困在环中。几番较量后他恍然大悟:在不耐烦的拉巴特开车,只要上环岛,就必须立刻果断地切入最外圈。
拉巴特有几处著名地标,穆罕默德五世陵寝 (Mausoleum of Mohammed V)是其中之一。

这座白色大理石建筑里安放着穆罕默德五世的灵柩,由越南建筑师Cong Vo Toan设计,耗时近10年(1961-1971)建成。

穆罕默德五世(Mohammed V,1909–1961)是摩洛哥人最尊敬的国王,被称为“独立之父”。
二战期间,摩洛哥处于纳粹傀儡维希法国的控制之下,但穆罕默德五世顶住压力,坚决不向纳粹交出境内的犹太人,保护了数万人的生命。
1956年,摩洛哥正式获得独立,穆罕默德五世随后把自己的头衔从苏丹改为国王,标志着摩洛哥向现代君主立宪制的转型。

进入陵寝的四个入口,皆有高大挺拔的卫兵守护。

他们对于游客非常友好,对我的合影要求非常配合。


走进陵墓,抬头可见宏伟的雪松木天顶,上面覆满了金箔和精细的雕刻。

从回廊向下俯瞰,正中间摆放的正是穆罕默德五世的石棺,在它的两侧,是他的两个儿子(哈桑二世和穆莱 阿卜杜拉王子)。

穆罕默德五世的石棺极其华贵,由整块白色的巴基斯坦缟玛瑙(Onyx)直接切割雕琢而成,在灯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石棺一角,有一位经师坐着在吟诵《古兰经》。经师每几个小时轮班一次,以确保每天24小时、每年365天,陵寝内都有不间断的读经声,旨在为已故国王的灵魂祈福,寻求安宁。

走在奢华的陵寝内,我不由得想起在马拉喀什看到的朴素的萨阿德王朝墓地遗址。
按照伊斯兰教义,人死后应尽快安葬,且墓冢不应高出地面,虽然萨阿德陵墓的天花板极尽精美,但墓地上只有不起眼的长方形石条。
为什么几百年前的国王们能做到即使生前是苏丹,死后在真主面前也与凡人无异的谦卑,而现代穆斯林国王死后却如此奢侈呢?

这是一种教义的异化,还是在世俗化的浪潮中,王权不得不借助视觉的震撼来重塑神圣的合法?

或许,随着时代的演进,信徒对宗教信条的执着与虔诚已难复当年。当内心的敬畏变得模糊,这种张扬的炫耀,便成了维系权威的最后一道防线。

紧靠穆罕默德五世陵寝的就是当年苏丹雅各布 曼苏尔没能建成的哈桑塔(Hassan Tower)废墟。

1195年,曼苏尔在阿拉科斯战役中大败西班牙联军。为了彰显帝国的强盛和宗教的威严,他下令在拉巴特建造一座当时世界上最大的清真寺。
按照设计,这座清真寺要能容纳两万名信徒同时礼拜。

4年后,曼苏尔突然去世,工程戛然而止。之后几个世纪的地震摧毁了大部分墙体,只留下了这座宣礼塔和一排排无言的石柱森林。

原计划高达80米的宣礼塔,止步于44米。

广场上矗立着参差不齐的348根石柱,原本是用于支撑那座举世无双的清真寺巨大的屋顶。
走在广场上,背景是奢华的穆罕默德五世陵墓,前景是破败,荒凉的石柱,历史与现实在这儿交映。看着熠熠生辉的白色大理石陵寝,谁能保证,如今光彩夺目的‘现实’,在未来的某个时候,不会变成颓败的‘历史’?万物终将归于尘土,唯有这片石柱林,在默默见证着每一场盛极而衰的潮落潮起。


摩洛哥人对于国家圣地的仪式极其考究:穆罕默德五世陵寝的门前,红衣步兵持矛伫立,守护的是这位‘独立之父’的安宁;而一旁破败荒凉的塔基下,高头大马的骑兵英姿飒爽,炫耀的则是那段即便化作废墟也不曾褪色的、曾经跃马扬刀的帝国荣光。

如果把拉巴特比作一本厚重的历史书,那么舍拉废墟(Chellah)就是其中字迹最模糊、却也最迷人的开篇。

2012年,拉巴特被列入《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舍拉废墟是其中最核心,最无可替代的部分。


这里不是一个时代的遗迹,而是三个文明在同一片土地上的垂直叠加。

公元前1世纪,受过罗马教育的毛里塔尼亚王国(Mauretanian Kingdom)国王朱巴二世(Juba II)将希腊化的雕塑艺术与神庙建筑带到了布雷格雷格河畔,他的妻子克利奥帕特拉·塞勒涅二世(Cleopatra Selene II)是大名鼎鼎的埃及艳后克利奥帕特拉与马克 安东尼的女儿。

朱巴二世将舍拉(当时叫Sala)从一个普通的腓尼基贸易站提升为一个繁荣的希腊-罗马式城市。他在这儿建造了神庙和宏伟的公共建筑,为后来罗马帝国的全面接管打下了基础。

公元1世纪,罗马人将此地扩建为殖民地(Sala Colonia),为帝国在大西洋的最西端打下了一枚文明的桩子。

曾经的古罗马广场和街道。

广场上的祭坛废墟。

这是古罗马浴场的残迹,那一排整齐的半圆形壁龛像是一双双深邃的眼睛,穿透了两千年的风沙,对着我们这些过客注视。红砖的纹理依然清晰,它们曾包裹过蒸腾的水汽,也曾见证过帝国边陲最热闹的喧嚣气息。

公元4世纪,罗马人撤离,当地柏柏尔人接管了舍拉,把这儿变成了一座商贸据点。

随后阿拉伯文明进入北非,舍拉因为地形原因,逐渐从一个商业港口转变为防御据点。

此后的数百年间,舍拉吸引了无数苏菲派信徒来此精修,他们在无花果树的浓荫下冥想,在古老的石碑旁祷告,将这片土地灌注了伊斯兰教里所谓的灵气(Baraka)。

这扇木门后面就是一间圣徒墓室,安葬着两位女性圣徒。

这是一座露天圣徒之墓,墓碑上那几行阿拉伯文是圣徒的名字和生卒年份。

大约是为了借助飘散在舍拉的历代在此精修的圣徒的灵气,13世纪末,马林王朝决定在此设立皇家陵寝,1284年,苏丹阿布·优素福 雅库布(Abu Yusuf Yaqub)的遗体被安葬于此。

14世纪,舍拉四周建起了围墙,这片废墟正式被马林王朝定为禁地,苏丹们在这儿建造了一个集清真寺、神学院、圣徒墓和皇家陵寝于一体的庞大建筑群。

15世纪马林王朝衰落,舍拉不再是皇家禁地,新朝苏丹们不来这儿祭奠旧朝苏丹,学者们也逐渐离开了神学院和清真寺,舍拉再一次成了废墟。
但是在普通穆斯林眼中,舍拉还是圣地,他们依然秘密地来此祈祷。这种“民间神圣性”保住了舍拉不被彻底拆毁,但它已不再是曾经井然有序的皇家园林。

本以为摩洛哥的底色就是漫无边际的赭红与枯黄,没曾想在舍拉的深处,竟撞见了一片葱茏翠绿。
这片翠绿的竹园,是20世纪初法国保护国时期的产物。

竹林深处,居然还有破土而出的竹笋,在两千年的废墟里拾级而行,竹影婆娑间,让人有点恍惚。

六百多年岁月侵蚀下,曾经辉煌的陵寝大多破败,装饰最华丽,保存最完好的还是马林王朝一代英主苏丹阿布 哈桑(Abu al-Hasan)的陵墓。

这堵残存的墙体是当年陵墓的外墙。

这是陵墓内的祈祷厅,在那面刻满经文的米哈拉布墙下,几块素雅的大理石板是苏丹的长眠之地。。


紧邻着哈桑陵寝的,是废墟中艺术造诣极高的神学院遗址(The Madrasa of Chellah)。
庭院中央的长方形水池,早已干涸,再也倒映不出往昔在池边徘徊的学子们的模样,但那一抹蓝色的马赛克依然鲜艳。

在这些残存的矮墙间,曾寄宿着远道而来的求学者,他们与苏丹的陵寝为邻,与圣徒的泉水相伴。

穿过神学院的天井,便步入了阿布·哈桑清真寺。

1755年的那场大地震带走了它的穹顶,但那一排排马蹄形的拱门却如同守誓的卫兵,在风雨中挺立。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斑驳的石柱上,勾勒出荒凉,雄浑之感。

步出清真寺的拱廊,回首望向那座在废墟中茕茕孑立的宣礼塔。曾经召唤信众祷告的塔顶,如今已成了鹳鸟们的老巢。

夕阳熔金,残破的塔身在暮色中拖出长长的影子,空中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像是替那段没落的王朝,在晚风中发出的一声悠长叹息。

视线越过宣礼塔,远方是挺拔的以摩洛哥现任国王命名的穆罕默德六世塔 - 这座非洲第二高楼彷佛在无声地提醒着,历史已化作背景,未来已经步入眼帘。
然而,对于世界上的每一个灵魂而言,哪有什么宏大的历史或者向往的未来?我们所拥有的,不过是这片刻的呼吸。
每一个此刻,转瞬便成了下一刻的历史;而下一刻,又是这一刻的未来。这些层叠的‘此刻’汇聚成河,便成了我们的一生:一个莫名其妙的开端,伴随必定发生的谢幕。在历史和未来的交界处,唯有当下最为真实。


我们的Riad位于拉巴特的麦地那中心,一条安静的小巷里。

这是我们在摩洛哥住的第五座四合院,虽然没有马拉喀什和菲斯的宽大,但小巧精致。


没想到来到首都,这座Riad的主人却不会说英文,他操着一口西班牙语,比划着对我们说,你们上楼看看,肯定喜欢。


这座Riad还有天台,登高四望,我这才明白,为何拉巴特被称为白城。



这天的晚餐,我们选了一家西班牙餐馆。


久别的海鲜饭,做得软糯鲜美,我觉得比当年在巴塞罗那吃的那段夹生饭美味多了。


入夜,两人走回住处,麦地那的小贩纷纷摆开了各式小吃摊,可惜我们再也吃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