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摩洛哥之行,我们本来也准备全程自驾,但摩洛哥的面积比突尼斯大了许多,从马拉喀什去撒哈拉沙漠的门户 - 梅尔祖卡,驾车需时近9个小时,从那儿再去菲斯,又需要近8个小时,要在三天内开这么长的距离,LD太辛苦了,权衡再三,我决定这段路跟团走。

上次跟团还是十几年前的事情,这次为了找摩洛哥的旅行团,我打开XHS,没想到在上面做摩洛哥旅游广告的华人旅行社多得惊人。我选了其中一家咨询,对方非常热情,不仅发来行程单,还发来他们的营业执照复印件。最后谈定:二人三日游,马拉喀什进、菲斯出,总价480欧,包二天的住宿和早,晚餐。双方签了合同,我们先付80欧押金,余额上车再结。对方强调同团的都是华人,虽然对我们来说,这点并不重要。
可到了马拉喀什的第二天,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对方在微信里不断催促我们把剩下的400欧尾款结清,理由是司机,导游不处理收款问题。
约定见面收款的是个摩洛哥小姑娘,她随口一句“我们那天没有团啊”,听得我心里咯噔一下,疑窦丛生。赶紧发信息追问,对方倒是淡定,连声说一切都安排好了,我们只管付钱就行。

款付了,直到当晚8点,对方再无动静。第二天一早就要出发,可我们连在哪儿集合、跟谁对接都一抹黑。直到晚上9点,在我们反复催促下,对方才磨磨蹭蹭发来一条信息,约好次日早上7点,在老城入口的一家小卖店门口汇合。

我们住的四合院,平时早餐8点才开始。听说我们要早起,对方派人6点多就守在餐厅,为我们做好了早餐。

吃罢早餐,告别了住了两天的Riad,走出大门,外面一片漆黑。

街道上空无人影,一片寂静,上次这么早走在静悄悄的陌生城市,还是在六年前的西西里巴勒莫。

那个小卖部已经开门了,和我们一起在门外等待的还有三位瑞典人。
7点一过,一辆小面包驶来,从车上走下来一位摩洛哥人,口中喊着我和LD的名字,我这才松了一口气 - 那个旅行社没有骗我们,这就是我们后面三天要参加的团。事后我和LD分析,那个旅行社在我们计划的日程里应该没有出团安排,于是把我俩“卖”给了当地的另一家旅行社。

小车上除了司机,导游,还有11位游客,我和LD,那三位瑞典人,二位美国人,三位爱沙尼亚人,一位匈牙利人,六男五女。
大家一路说笑,气氛很融洽。那三位瑞典人,每年可以带薪在海外远程办公一个月,于是不约而同都在西班牙买了房子,成了邻居,这次是跨海过来,看看撒哈拉。
因为最近美加关系紧张,我们和那两位美国姑娘聊得很少,倒是和另外两对男女聊得很开心,一路说着我们去过的爱沙尼亚和匈牙利的大城小市,时间过得很快。

汽车行驶了约一小时,窗外的景物开始发生变化。原本一望无际的平坦荒原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叠起伏的山影,地势开始抬升,导游对大家说:“我们现在进入阿特拉斯山区了。”

如果说马拉喀什是摩洛哥的心脏,那么阿特拉斯山脉(Atlas Mountains)就是它的脊梁。它像一道巨大的天然屏障,将地中海、大西洋的湿润气候与撒哈拉沙漠隔离开来。

阿特拉斯山并不是孤立的一座山,而是横跨摩洛哥、阿尔及利亚和突尼斯的一连串山脉,主要分为三部分:
大阿特拉斯(High Atlas): 我们离开马拉喀什,首先进入的就是这一段,其主峰图卜卡勒(Toubkal)海拔 4167米。
中阿特拉斯(Middle Atlas): 位于北边,紧邻菲斯,气候湿润,郁郁葱葱。
小阿特拉斯(Anti-Atlas): 位于南端,是一片古老而干旱的火山岩地貌,最终没入撒哈拉。

汽车向深山开去,气温随着海拔升高慢慢降了下来,窗外的色彩愈发苍凉,大块裸露的红褐色山岩之间,三两聚落斜挂在半山腰,那是柏柏尔人的村庄。
这些房子就地取材,用红土和碎石垒成。因为建筑的色泽与山体太过接近,如果不仔细分辨,你会觉得它们并非人力所为,倒像是从山岩里自然长出来似的。

柏柏尔人是北非最古老的土著民族,在摩洛哥具有柏柏尔血统的居民占其总人口的40%到60%。
我们那年在突尼斯的时候,也遇到很多柏柏尔人,但两地的柏柏尔人在居住习惯上有很大的差别。
突尼斯的柏柏尔人是“大地深处的居民”。为了躲避撒哈拉边缘极端的酷热,他们在地上挖出一个巨大的深坑作为院子,再在坑壁上横向凿出房间。
而阿特拉斯山里的柏柏尔人则是“山上的居民”。他们把房子沿着山势往高处盖,利用红土和石头堆砌成阶梯状的村落(Kasbah),像堡垒一样挂在山间。


基本来说,参团或多或少都有购物环节,但好在导游并不强迫大家消费。
我们停留的这处购物中心,主打一种产品 - 阿甘油。

在阿特拉斯山脉深处,生长着一种被称为摩洛哥“生命之树”的植物 - 阿甘树(Argania spinosa)。从这种树的果实中提取的阿甘油(Argan Oil),不仅是摩洛哥的国宝,更被全球美容界誉为“液体黄金”。

阿甘树能忍受极度干旱和高温,寿命可达200年。但它又非常“挑剔”,全球范围内,它几乎只生长在摩洛哥西南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这片约2.5万平方公里的阿甘树林列为生物圈保护区。

100公斤的阿甘果实,只能榨出约1到2升的油。

虽然现在有了部分机械辅助,但最高级的阿甘油还是要依赖柏柏尔妇女手工劳作。

在购物中心的入口处,一群柏柏尔妇女坐在那儿加工阿甘油,阿特拉斯山的冷风中,时时传来有节奏的律动:那是石块敲击果核的笃笃声,和石磨交替转动的吱呀声。柏柏尔妇女们将白皙的胚仁投入石磨,金色的液体慢慢渗出。这种极其原始的萃取,造就了世界上最昂贵的油脂。

阿甘油含有极高浓度的维生素E、必需脂肪酸和抗氧化剂,其抗氧化能力是橄榄油的两倍多,我忍不住买了几瓶回去送给女儿和朋友。

汽车继续前行,前面道路两旁挤满了小贩,原来这是柏柏尔人的集市。

这里没有马拉喀什老城喧闹的吆喝,只有落满尘土的货车和堆成小山的瓜果,柏柏尔人自得其乐地购买,贩卖着日常用品。身着杰拉巴长袍的老人神色泰然地穿行其间,他们的尖帽子在阳光下晃动,对于我们这些匆匆而过的游客,他们似乎早已熟视无睹。


仔细观察,柏柏尔人虽然和阿拉伯人在北非共处超过千年,但外貌上还是有些许差别 - 柏柏尔人的轮廓更加刚硬、棱角分明,而阿拉伯人的轮廓则相对柔和、圆润。

今天的午餐,导游给我们安排在瓦尔扎扎特(Ouarzazate)的一家餐厅里,这儿大约经常接待华人旅游团,门口的镜框里写着中文“金色餐厅”四字。


瓦尔扎扎特地处大山深处,物资没有平原丰富,午餐的选项,除了塔吉锅,还是塔吉锅。

吃罢午饭,导游要我们稍事等待,下面的行程由一位当地人负责。

这位当地人名叫哈桑,是一位身穿长袍的柏柏尔人,高大,俊朗,说着一口流利的英文,在那张深邃的脸庞上,我能清晰地看到柏柏尔族群的特征 - 相比阿拉伯人,他们的轮廓更接近欧洲人。


他今天要带我们参观的是号称摩洛哥最美村落的阿伊特本哈杜(Aït Benhaddou)。

这座“天空之城”,是柏柏尔人土坯建筑的巅峰之作。
这座古村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的红褐色土楼顺着山坡向上延伸,最高处是一座废弃的公共谷仓。从远处看去,整座村庄就像直接从荒原中拔地而起,直插云霄。


从山脚下的安尼纳河(Ounila River)到土村最高点,垂直落差大约80米左右。虽然数字听起来不高,但因为周围是平坦的荒原,且土城坡度陡峭,层层叠叠的建筑会在视觉上产生一种“高耸入云”的感觉,非常壮观。

阿伊特本哈杜村最早可以追溯到11世纪的穆拉比特王朝,当时这儿是为了保护那些穿越撒哈拉、携带黄金和盐的商队而建立的一个中转站。
由于土砖容易受风雨侵蚀,几百年来,这里的房子一直在不断地进行“修旧如旧”的重建和修缮。

村子依山而建,错落有致,台阶陡峭,但哈桑却如履平地,在我们前面健步如飞。


村内曾居住过数十个柏柏尔大家族,拥有完整的社会结构:清真寺、公共广场、谷仓,甚至还有一座犹太会堂。

在伊斯兰教进入北非之前,当地的柏柏尔人有一部分已经皈依了犹太教。据史料记载,曾有柏柏尔犹太女王率领部族抵抗外敌。虽然大部分柏柏尔人后来都改信了伊斯兰教,但犹太文化还是深深烙印在当地的血脉里。
不同于中世纪欧洲对犹太人的排斥,摩洛哥的柏柏尔部族将犹太人视为“受保护的人”,曾几何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村庄里,朝夕相处。
20世纪中叶,村里的犹太人都迁去了以色列,只留下这座简陋的会堂,孤零零地矗立在小巷里,彷佛在向我们这些游客述说过往。


阿伊特本哈杜选址极佳,此地位于大阿特拉斯山的南坡,是连接撒哈拉沙漠与马拉喀什的必经之路。商队翻越艰险的山口之前,必须在这里休整、交易并寻求武装保护。

村庄一面靠山,一面面临河谷,视野极佳。一旦有敌对部落来袭,全村人可以迅速撤往山顶的堡垒。


20世纪后,随着商队贸易的消失,村庄逐渐荒废,因为缺少水源,大多数居民移居到河对岸的新建村子,目前还生活在阿伊特本哈杜村的居民只有三,四户人家。
1987年阿伊特本哈杜被列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文化遗产名录,成为摩洛哥入选的九大世界遗产之一。

这儿也成了各大制片厂的外景地。

难怪我在山下就觉得眼熟,原来我喜欢的多部电影,电视剧都曾在此取景:
《阿拉伯的劳伦斯》,《007》,《角斗士》,《天国王朝》,《权力的游戏》......


阿伊特本哈杜成为旅游热点以后,擅长手工艺的柏柏尔人与时俱进,不约而同成了画家。村里街头巷尾陈列的一幅幅水粉画,成了另一道鲜艳夺目的风景。


大家走累了,哈桑领着众人坐进一间小屋,一边休息,他一遍自豪地给我们介绍柏柏尔人的文化和历史。

照片中,哈桑手中展示的是柏柏尔人文字 - 提非纳(Tifinagh)。这是世界上最古老的书写系统之一,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3世纪,最初是由北非的游牧民族使用。

这种文字看起来好像密码,由圆圈,直线,十字和点构成,那个字母?,对应字母Z,它是柏柏尔文化的终极图腾,代表“阿玛齐格”(Amazigh) - 柏柏尔人的自称,象征着向上连接苍天,向下扎根大地,中间顶天立地的自由意志。

现在提非纳文已和阿拉伯文,法文并列成为摩洛哥的官方文字。


下山前的20分钟,我们一鼓作气,冲上阿伊特本哈杜的最高点。

这儿曾经是整个村庄的粮仓,柏柏尔人将最珍贵的粮食、橄榄油以及重要的契约文件锁在这儿。由于地势险要,即便敌对部落攻破了下层的村庄,只要守住这个制高点,村民就拥有最后的生存物资。

站在这个位置,可以360度无死角地监控远方翻越阿特拉斯山的商队动向,或者侦查从荒原逼近的威胁。


而今,战火与铃声早已远去,目光所及之处,唯有河对岸的新村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勾勒出千年古村的另一副容貌。



下山比上山快了许多,我们紧跟着哈桑几乎是一溜小跑。

LD对哈桑的头巾很感兴趣,那年在约旦,他和儿子一人买了一条当地阿拉伯头巾,但那种叫库菲亚(Keffiyeh)的头巾比哈桑戴的要短许多。哈桑笑着对我们说,我一会就向你们介绍这种头巾的戴法,因为明天你们进沙漠需要。

哈桑戴的头巾叫塔格穆斯特(Tagelmust),其长度竟有3到9米。由轻薄的棉布或亚麻制成,库菲亚头巾的功用主要是遮阳,而撒哈拉的塔格穆斯特每一圈缠绕都有讲究。多层叠出的厚度能像空调一样保持头部水分,防止汗水过快蒸发导致脱水。
在柏柏尔文化中,头巾缠得越高、越复杂,往往代表着一个男人的成年状态或社会地位。
只是这种头巾的佩戴要比库菲纳头巾复杂得多,哈桑在镇子里的头巾店为我们做了详细的讲解,自然,好奇心十足的LD忍不住买了一条。

告别哈桑,我们一行人上车,继续向东。

傍晚时分,抵达当晚下榻的酒店。


大家围坐在一起,共进晚餐。奔波了一天,这晚的塔吉锅格外香甜。


身旁的柏柏尔人弹着班卓琴(Banjo),敲打着达布卡鼓(Darbuka),在那种纯粹而热烈的节奏里,我也忍不住跟着兴奋起来。


夜色中,一汪池水映着灯光,蓝得有些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