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明明和何龙的婚事(三)

来源: 2010-09-22 18:07:49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明明把何龙留在休息室,自己又回到母亲身边。她看着母亲,忽然觉得有两股相反的情绪同时在她的心头交流。一股是暖的。在这小病房里,她守护在妈妈身边,如同她儿时发烧生病,妈妈守护在她的身边,为此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个着落;而另一股又是凄凉的。她更想和何龙依偎在一起,一直聊到天亮,可是母亲似乎把她和他隔开了。这期间,母亲又醒了一次,在明明帮助下上了厕所,然后昏昏地睡了。明明也闭上了眼睛,想暂停一下这一天里的复杂思绪。

不久,何龙进来了,看明明半睡的样子,便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他开始想,究竟是明明的母亲错了,还是医生错了,或者谁都没错,不过是立场的缘故?梁老太有主见是一眼能看出来的,而她的不能在床上排便,也许是心理上的一种反应。这种情形,他在脑神经科的病人里也见过。如果真的是非移位性骨折,而她又坚决不愿插钉子,去一个康复中心由理疗的方式来恢复,也并非下策。他就这样看着明明和她的妈妈睡着,心里似乎有一种保护她们的愿望。他离开父母已经很久了,长大以后就再也没和父母怎么亲热过。更由于自己得了这种说不出口的病,父母最近又一再地催婚令他更加反感,连电话也懒得给家里打了。可如今她看见明明和妈妈离得这么近,给他一种温馨的感觉。正这么想着,忽然听见一阵隆隆的雷声,接着是长空里的电光向这个温柔的小巢投了不经意的一瞥,将它照亮了! 这一刻明明醒了,害怕得有点不知所措。何龙搂住了她,告诉她那不过是下雨罢了,不用害怕。

梁老太竟然一直没醒。他们又坐了一会,决定一起去休息室里躺一下。各自躺下后,听着雨声,翻了几个身,两个人好像又起了性子,背对背地坐在同一个沙发上,时而你推我搡的变成了两个孩子。其实,他们的心里各存着一份说不出口的担心,却愈加想以一种轻松的方式来遮掩那种情绪。

明明和何龙在半真半假的嬉戏中迎来了清晨;窗外清脆的鸟叫声,窗上被雨迹涂出的一个个鬼脸。那射入窗口的一缕阳光,让他们曾经模糊的思绪变得清晰,也醒悟到在这新的一天该干些什么?何龙告诉明明她今天可以去上班,自己可以陪伴她的母亲,并和医生协商治疗方案。明明则坚持要一起去见波尔医生,知道母亲是否要插钉的决定后再去上班。何龙看了她一眼,双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面颊。她忍不住陷入他的怀中,想吻他的嘴唇。而何龙又悄悄地移动了一下体位,只让她感觉他的脸面和额头。尽管他和明明说过好多次了,湿吻是有可能把他的病毒传给她的,可明明说,她看见一本法文防艾滋病的小手册上说:病毒进入口腔后是会被胃酸消灭掉的,所以不会传染给她的。在那样的时刻,何龙只能面带苦笑,心存担忧。他觉得自己不能像一个正常的人那样完全地去满足明明的欲念,但他又永远缺乏足够的勇气把明明从身边推开。他对明明说:“听着,你现在还是可以后悔的。因为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的,我有那种病毒。你还有很多的选择。”明明用嘴唇舔舔他的鼻子说:“你不是我的第一个男人, 我也不是傻瓜,慢慢地,我们会相互适应的。”何龙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她的手紧紧地拽住,他说:“也许会的,给我一点时间。”

他俩肩并肩地走进了梁老太的病房,想先看看她是否需要照顾。梁老太已经醒了,眉间依然写着一个“川”字,显得若有所思的样子。见到他们两个进来,穿的都是白色的服装,眉间的那个“川”字顿时淡了一些。明明问她感觉如何,她说其它还好,但腹部胀痛,腰酸,希望医生能停止补液,因为她始终没有排便的感觉。明明这才想起母亲年轻时好像是得过肾炎的,一直未痊愈,便对何龙提了一下。何龙说他马上去找护士说明一下这个情况。他不紧不慢地来到了护士台,先礼貌地问清楚了这一层的护理主管是一位五十来岁的意大利人后裔,便和他打了招呼。何龙说话的声音不是很高,但语气中总有一种镇定,口齿清晰。他提出有肾炎的病人这样连续输液也许是不合适的。那位护理主管把眼皮朝上翻了几下,说这是遵照医嘱办的,要停也要等医生查房后再决定。何龙略略加强语气,提醒他要注意病人的感觉,指出无视一个病人的病史是会酿成大错的。那位护理主管这才仔细打量了何龙一眼,感觉到他语气中的威胁成分,不由地闭了一下眼睛说:“好吧,既然家属强烈要求,我可以先让他们停了。医生7点就到了,是不是继续打点滴,由他来决定吧!”

在何龙和护士们交涉的时候,明明在妈妈的床边坐了坐,看出她脸部有轻微的浮肿。妈妈也看着她,说:“你们今天穿的还是情侣装啊?” 明明有点意外妈妈会这么说,脸微微红了一下。梁老太接着说:“伊人还可以啊,蛮细心格。”明明听出妈妈口气中的褒义,点了点头说:“反正比我细心多了。” 妈妈笑了一下,“啥人(谁)都比你细心,侬从小办事就勿灵光!” 明明告诉妈妈,今天自己必须上班,但由何龙陪她;又强调了他的医学背景,让母亲放心。妈妈说:“好! 侬让伊对医生说,我死也不手术,我要回家!” 然后她又让明明给老姜打电话,让他今天不用来了。这时,何龙带着一个护士进了病房,那护士把补液给停了,但又抽了份血,测量血钠浓度。梁老太向何龙投去感激的一瞥。这时,另一个送早餐的护士进来了,把一个餐盘放在梁老太床边的桌上。餐盘里有燕麦片粥,一小盒牛奶,几块冰冻水果和一杯咖啡。
何龙先揿按钮把梁老太的头部位置调高了,然后问她想吃什么?梁老太皱了皱眉说自己不饿。何龙劝她还是吃一点儿,她总算同意吃几口麦片粥。何龙看她半坐着时略显疲态,便喂她吃。梁老太也没反对,一边吃,一边示意明明帮她擦一下口角边沾上的食物。吃了半碗粥,又在明明的连哄带求下,喝了几口牛奶,每一口都喝得艰难。何龙一直都在观察着她的表情,似乎感受到她胸口上的沉甸感。

七点许,波尔医生进来了,先问候了一下粱老太,而后和明明打了招呼;明明向他介绍了何龙,并说他们商量后已经决定不做任何治疗,让骨头自然愈合。波尔在知道了何龙是医生后,便提出要和他单独谈谈。两人便去了他的办公室,在沙发上坐定聊了一下。波尔首先对何龙的立场表示吃惊,他说即便不是为了创伤修复的速度考虑,让一个老年人长期卧床休息也会产生血栓和各种各样的综合状态。而且,以梁的年龄,骨头的愈合情况可能要比年轻人差一些。何龙则强调了梁老太的精神状态更令人堪忧,觉得她有轻度的忧郁倾向。这种忧郁可能和她的个性以及不习惯住院有一定的联系。他询问能否采取以理疗为主的方式。波尔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要理疗师评估后才能决定。何龙对他说明了梁老太的家庭情况,问他能不能把梁转入离她家较近的理疗康复所。波尔说他会推荐一家质量好的的康复中心。而后他们和理疗师讨论后,达成协议,再将此事转交社工处理。他见何龙蹙着浓眉,便友善地笑了笑说:“放心吧。我们会作出一个对病人最有利的决定。” 他同时也取消了梁老太的点滴,因为她的血钠浓度已开始上升了。

何龙回到病房,把和波尔讨论的结果大致向明明母女俩谈了。梁老太面呈欣慰。明明也觉得心头松了一些,便急着要赶地铁上班去,临走前叮嘱何龙千万不要和母亲发生任何争执。明明走后,何龙便坐在梁老太身边,用简单的英语跟她聊天,还随便问些明明小时候的事情。说了一会儿,梁老太又进入了半睡状态。 何龙便顺手从他的皮包里拿了本明明给他买的《香港漫画发展史》来看。他从小就喜欢看漫画,也请过一个老师教,画过四五年,但他知道自己天赋有限。到了法国后,他看到的多为欧洲风格的漫画,但对香港的风格也有所耳闻。在那本书中,他对“老夫子”系列情有独钟。当他随手翻到“秦先生”和“大番薯”同时骑在一只老虎身上过河的那一页,情不自禁的笑出声来。这一笑,把本来就睡得浅的梁老太搞醒了,怔怔地看着这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在身旁莫名其妙地傻笑。

何龙窘迫起来,便把那张画给梁老太看。粱老太揉了下眼睛,看见那张画的标题是《水虎传》,也突然笑出声来了。她到了美国后几乎是不看漫画的,总觉得那是无聊者看的。何龙见她有点兴趣,索性把自己喜欢的几个系列如“龙虎门”、“李小龙”和“十三点” 都给她翻看了一遍,还用英文把每张图简略地解释了一下。梁老太对图解还是能领悟的。当她发现那书里还有周润发,成龙的漫画形像,她有一种突如其来的欣快感。她对香港的男星一直有好感,不知道是不是唐先生带她看过一次周润发和狄龙主演的香港电影的缘故。

下午,理疗师来了,让梁老太起床做了几个动作,又教她用助行器走了几步,判定她目前主要应该用左脚,但右脚可以略用脚尖,不能使力。理疗师认为把梁老太转入一个理疗中心治疗是可行的。至于上厕所的问题,他写下指令由护士用轮椅护送。何龙这才松了口气,把这个好消息和梁老太分享了。梁老太虽然急着要回家,但明白回家没人照顾她,还可能会连累明明。她心里指望理疗中心的环境会比医院好一些,晚餐时也稍稍多吃了几口,并告诉何龙晚上不用陪了,让他还是回曼哈顿和明明在一起吧。何龙倒依旧细心地在床边的抽屉里找到了牙刷和牙膏,帮粱老太简单漱洗了一下,才和她道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