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氏家族的诞生──和徐光启的后人联姻
感谢上帝,这段难熬的日子并不长。时来运转的一天来了。那一天,宋耀如赶到上海见留美学人会的朋友,因为平时熟悉的几个教友不在,便早早出来了。这些天在昆山的小屋子里成天闷着,早想出来散散心,于是信步来到了上海黄浦江边的外滩。望着江上来来往往的轮船,心中也是烦躁不安。沿江走了一会儿,实在不想动了,就呆呆地站在那儿一个人发愣。
“是查理吗?”身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些迟疑。宋耀如转过头去,只见一位长袍马褂、风度翩翩的青年站在他的面前。他身材高大,浓眉大眼,嘴角挂着熟悉的笑容,正是在美国时相识的留学生牛尚周。
牛尚周和宋耀如互相看了半晌,同时张开双臂,朝着对方扑去,热烈地拥抱在一起。过了许久才松开手来。宋耀如仿佛孤身在外的游子见到了亲人,激动得差点流下泪来。
两人就在江边坐下聊了起来。当然说起各自回国的情况。宋耀如说话快,很快就把自己回国后的遭遇全盘托出,向牛尚周诉说了自己的苦闷和心酸,最后他感叹:“我是多么的孤独啊,所有的人都当我是外人,有话无处讲,哪还说得上向别人传播福音。”
牛尚周耐心地听他说完,说道:“先不要着急。现在我表哥也回上海了,大家以后可以时常在一起,互相照应。”“啊,秉忠也回来了,那太好了。”宋耀如几乎要跳起来了。
牛尚周的表兄温秉忠也曾一起在美留学,大家都是熟悉的好朋友。
照宋耀如的急性子,马上就要让牛尚周带他去见面。牛尚周笑说:“你还是风风火火的脾气。秉忠这两天不在上海,过几天等他回来我们再聚。”接着,他故作神秘地说:“我和他现在可又多了一层亲戚关系啦。”
看着宋耀如疑惑不解的样子,牛尚周笑道:“你想不到吧,我们现在可是连襟啦。”
这消息确实让宋耀如也有些意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苦笑着说:“你们都已经结婚了。唉,我还是一个人,像个游魂野鬼。”
看到牛尚周沉吟不语,宋耀如又叹口气说:“我这一辈子恐怕只能单身了,走来走去,不讨人喜欢。人家当面喊我‘洋鬼子’,姑娘见我躲得远远的。这里又不像美国,谁家的岳丈敢招我这样的女婿啊?”
“别这么说嘛,你这小伙子不是挺好的吗?有热情有干劲,又留过洋。虽然个头矮些,也是蛮精神的嘛!我看姑娘有的是,怕是你看不上呢。”牛尚周拍了一下宋耀如的肩膀,诡异地笑着,说:“我能解除你的苦闷,给你找个老婆。”
牛尚周的话让宋耀如出其不意,脸一阵发红,笑了一下才说:“你又在开我玩笑了。”说着挥拳作势要打。牛尚周笑着求饶道:“别打了,打坏了,就没人给你找老婆了。”
看到宋耀如着急害羞的样子,牛尚周心里明白,看来他确实是想找个老婆结婚了。
其实牛尚周心里已有了打算。
当时,牛尚周刚刚和上海一个倪姓的基督教徒家庭结亲。这是中国最早、最有名的基督教徒家庭之一,相传倪姓教徒是明朝宰相徐光启的嫡系后裔,而徐本人早在1601年就经著名传教士利玛窦介绍而皈依了天主教。
牛尚周的岳母就属于徐氏家族,出生在上海西郊的徐家汇,据说这个地名就因世居当地的徐家而来,徐家在当地也有不少的产业。她的家庭教师是一位姓倪的学者,也是圣公会的教徒。长期相处后,她嫁给了那位倪姓先生,自己也成了圣公会教徒。这对夫妻一共生了3个女儿,倪太太依照当时传统,让每个女孩都缠足。可是到第三个女儿就不行了。这小女儿对缠足反应不适,发了高烧。出于父母疼爱儿女之心,倪氏夫妇只好作罢。
由于倪家三小姐没有缠足,不符合当时习俗,因此也就难以为一般有头有脸、讲究身份人家的求婚目标,结果这位倪家三小姐一直待字闺中。“女大当嫁”,她的父母不免为她的婚姻发愁。每每想到这当初不坚持缠足带来的后果,老两口免不了还要互相埋怨一通。
这位倪三小姐名字叫倪桂珍,不过外人很少叫罢了。女大十八变,随着年龄的增长,她的父亲意外地发现,尽管有一双大脚,但她却爱好读书,并且干活麻利,处事干脆。她5岁的时候跟着一位家庭教师读书,还练习书法,而其他女孩子则在练习刺绣。8岁时家里送她上布里奇曼女子学校。学校是上海的妇女联合救助机构开办的。14岁时她因学习成绩优异被送进上海西门的佩文女子中学,17岁中学毕业。她的数学成绩很好,并且还会识谱弹钢琴。当时,对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钢琴是洋乐器,弹钢琴可不比一般。
牛尚周从美国波士顿回国后,经媒人说合,和倪家的大小姐定下了婚姻。两人都信教,又是门当户对。后来,牛尚周的表兄温秉忠也从波士顿回来。于是,在牛尚周同倪大小姐结婚后不久,温秉忠便娶了倪家的二小姐。只留下了一个妹妹——就是受过西方教育、喜欢弹钢琴的大脚姑娘倪桂珍了。
牛尚周当然知道岳父岳母一直在为三女儿的婚事操心,他自己受过西方教育,知道这位小姨可不能随便找一个旧式人家的子弟凑合。今天重逢宋耀如,顿觉没有比他更适合倪小姐的人了。不过当时他没有立刻向宋耀如提出此事,他觉得先和温秉忠商量一下比较有把握。
于是两人先行作别,约好等温秉忠过几天回来后再一起见面。
没几天功夫,牛尚周和温秉忠这两位好朋友就和宋耀如又重聚了。当然,这次两人很认真地向宋耀如提出了把倪桂珍介绍给他的事情。宋耀如本就备感孤单,又是男大当婚的年纪,早就想找个合适的人结婚了,一听之下当然很感兴趣,再一想到可以和两位兄长兼好友成为连襟,更是一阵兴奋。
接着牛尚周把倪桂珍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宋耀如,当然特别提到了倪桂珍因大脚而一直找不到合适人家的事。
虽说倪桂珍找婆家不易,但当时的宋耀如孤身在外,被派遣在昆山的乡下传教,想一下子找个合适的对象更难。宋耀如在美国长大,又没有家族长辈的牵掣,当然不会在乎倪小姐的大脚了,只不过心里还是想先看一下倪小姐的长相如何。
当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后,牛尚周和温秉忠都大笑起来。牛尚周说:“这三小姐可是他们姐妹中最漂亮的了,查理,你比我和秉忠都有福气啊。”温秉忠也大声表示赞同。
最后,3人商定趁倪小姐星期天在唱诗班唱赞美诗的时候,由牛、温两人带宋耀如去教堂偷偷地看一下。
好不容易等到了星期天,心情激动的宋耀如跟着二位好朋友来到教堂。进门后宋耀如就一直躲在牛尚周高大的身躯后边,牛尚周偷偷拉了他一把,向一个身材高挑,穿一身浅蓝色旗袍的姑娘努了努嘴。宋耀如一下子被吸引住了。眼前是一位气质非凡的姑娘,鹅蛋脸型,皮肤白皙,眼神温柔中又有一丝刚强。齐齐的刘海,平直的黑发向后梳,左边的头发里插了很小的一串珍珠,熠熠生辉。正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宋耀如觉得这位倪小姐比那些普通年轻貌美的女人可强得多了。
出了教堂,牛尚周和温秉忠马上问宋耀如感觉怎么样。宋耀如也就不再有丝毫掩饰,当即表示满意:“我当然是十分愿意了,就不知道人家会不会答应呢。”两人见宋耀如着急的神情,哈哈大笑,牛尚周拍拍胸脯说:“放心,你的好事就包在我们身上了。”
当天下午,两人就向倪小姐的母亲介绍了宋耀如的情况,特别强调了宋耀如的教徒身份和优秀人品。倪太太本来正为三女儿的婚事发愁,听两位女婿这么说,略一思忖,也就应承下来,表示这门亲事可以谈谈。
接下来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倪小姐的父母都对宋耀如表示满意,很快定下了这门亲事。
如果说宋耀如和倪桂珍的婚事让周围的人觉得突然,那么他们二人的婚礼更是闪电式的。二人从相识到举行婚礼还不到两个月。这中间宋耀如曾约会过倪小姐一次,可是倪太太比较传统没有答应他们见面。所以他们两人既没有花前月下的恋爱史,也没有更多的相互约请。宋耀如后来回忆起来,还常常让他的那些留过洋的朋友们惊奇不已。他们属于中国那种传统式的婚姻,先结婚后恋爱。
说起他们闪电式的结婚,既有倪家着急的原因,也符合宋耀如的急性子。他的办事风格一向是痛快的,决不像当时旧派人物拖泥带水,循规蹈矩。他有“一急四快”之称,即是性子急,吃饭快,走路快,说话快,办事快。他富有理想,从不甘心寂寞,按现在的心理学分类,他属于胆汁质型,情感强烈,并易爆发。有时也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大为生气和愤怒,与人争吵,甚至会不顾身份,动起手脚来。
就这样,在1887年的夏天,也就是宋耀如回国的第二年,他和倪桂珍的婚礼在上海举行了。当时宋耀如22岁,倪桂珍19岁。结婚仪式由传教士克拉伦斯·里德牧师主持,由于仓促,算不上很热闹。证婚人作了简单介绍,新郎新娘向来宾敬了烟、茶,然后一阵喧闹,把二位新人推入了洞房。
中午,由倪家出面举行了上海传统式的家宴。客人来了不少,坐满了五五二十五桌,酒菜极为丰盛,还有大桶大桶的自酿白酒。倪家在当地也是有头有脸的家庭,数以百计的亲友和宋耀如并不认识的其他有势力的头面人物前来赴宴。宋耀如的岳父倪一山熟悉法律,本就和工商政界人士多有来往,倪太太的娘家徐氏家族更是在当地教会、工商业、银行、军界以及朝廷里都有庞大的关系网,甚至和上海正在本地兴起的青红帮也有关系。
和这样一个家族的联姻对于年轻的宋耀如来说,等于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大门,意味着他不再只有外国教会可以依赖,从此可以在上海这个迅速崛起的大都会站稳脚跟。遗憾的是,他在海南老家的亲人没能来参加他的婚礼。不过周围的人都知道他自幼在美国成长的经历,也没有人表示奇怪。
举行完婚礼之后,宋耀如便把新娘带到昆山去度蜜月,之后也就在那里先安下家来。两人的感情也日渐融洽。倪桂珍不同于当时一般的姑娘,很有自己的主见,也不在乎一时的艰苦生活。当时宋耀如薪金微薄,在教会的地位也没有得到改善,但这些都并没有影响小两口生活的甜蜜。
倪桂珍对宗教的信仰也是相当虔诚的,甚至还要超过作为传教士的宋耀如。婚后因为经济拮据,她在冬天连一条围巾都舍不得买,就用旧毛巾围在脖子上御寒。他们靠宋耀如每个月15美元的薪水维持着生活、维持着这个刚建立的小家庭。
当然,单靠这15美元是很紧张的,幸而倪桂珍按习俗从娘家带来的丰厚嫁妆可以帮上大忙。在宋耀如的眼里,这些金银首饰都是宝贵的老本,是他要用来发展自己未来的事业的资本。他积极利用岳家的社会地位,当然牛尚周和温秉忠这两位志趣相投的好友加连襟也可以帮上不少的忙。
渐渐地他在当时的上层社会有了地位,眼界开阔了,也可以利用周围的人事关系来办一些事情了。可以说,新婚后的宋耀如到了时来运转的这一刻。以前一个人在乡下的愁闷和孤独一扫而光,生活重又充满了希望和动力。
当时宋耀如奉命继续在昆山任职。虽是同样的工作,但宋耀如已不再对前景感到沮丧了。那个顶头上司林乐知博士,在他眼中也不再有什么可怕的了。
宋耀如又变得干劲十足,对教会,甚至中国当时的洋务运动所取得的进展感到欢欣鼓舞。在1887年11月4日他在写给美国《基督教倡导者》的一封信中,描绘了这样一幅美妙的前景:
仁慈的上帝一直对我很宽厚,我十分感激他。前景是非常有希望的。上帝的神灵正在快速地找到通往他愚昧无知的子民的心灵的道路。我祈祷和希望上帝今年为了基督使我们具有许多崇高的品德。
我们的中国布道团会议已经举行而且闭幕了。他们没有改变对我的任命。每一个人都继续担任自已管的任务。我回(昆山)再任职一年。依靠上帝的恩惠和帮助,我希望为世人比以前任何时候都做更多更好的工作。
我们在苏州为妇女开办的医院已经建成。但是主管人、内科医生菲利普博士正生病在上海。我们在上海英租界建的砖砌教堂正在进行最后的修饰。
中国即将翻开新的一页。它已经制订了各种各样的方案和计划。政府正在考虑修建一条从北京到广州的长铁路,行驶西方式的火车,另外还将在福摩萨岛修建一条铁路,运载朝廷军队到各个荒野的地方去制服该岛不驯服的部落。
我即将结束这封信,但是在结束之前,我必须告诉你们,我同过去不一样了——我已经结了婚。结婚仪式是由我们布道团的克拉伦斯·里德主持的。
在信中,宋耀如满怀信心地告诉大家,自己已“同过去不一样了”,与倪桂珍的结婚所带来的巨大变化和美好前景正是这种信心的来源。
可以说,宋耀如的人生从此开始迈向发达,及至后来的辉煌,近现代中国最有影响力的宋氏家族诞生了。
转载自《宋美龄全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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