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奥古斯丁是集大成者(下) /《相对论里的时空观》二一
(八. 神学的集成与升华)
(D. 为什么不信哲学、而信基督教?)
遁世与入世的人生观
我在另文中介绍过,已有明确考古证据证明,最晚在几万年前,文明刚展露些许曙光,文字还远未出现,人类就已经知道彼岸世界存在,比如认为人死后灵魂将进入另一个世界继续存在【9】。世界各地各民族的文明都始于神话和宗教。远古神话和宗教看上去千奇百怪,但核心精神类似,比如都认为神明和鬼魂像人,有自我意识、有喜怒哀乐等;他们可能有自己的聚居地,就像人也有各自家乡,但他们经常和人混居在一起、介入和主控人类事务,即使人想躲也躲不开;他们比人强大,可以控制人,所以人必须服从他们等。比如在《荷马史诗》中,神明之间的矛盾引发特洛伊之战,他们控制战争进程,决定战争结果等,人自始至终都是配角。为加强君王权威,中国历代统治者已把古代史洗白无数次,系统性剔除其中神权高于王权的部分,但依然残留一些记载,表明华夏远古祖先相信神高于君王、王权来自神。比如《尚书·汤誓》中商汤讨伐夏桀的理由是,“有夏多罪,天命殛之…予畏上帝,不敢不正”。在中国文化里,帝王权威极大。但在“上帝”面前,君王也畏惧,主动屈服。
智者之所以是智者,就因为他们看清世界,包括人的基本处境。在远古时期,他们就知道人的软弱,所以知道人需要神明。大约在2500多年前,重视理性思辨的哲学和新宗教在世界各地兴起,智者们开始认为世界的终极不是拟人的神明,而是机械性的原则或规律,著名例子包括古希腊的“存在”、至善、元一、亚里士多德的神圣头脑,中国老庄和儒家都推崇的“道”,印度佛教的“法身”等。当智者们获知这些抽象概念的同时,也就知道了人心与它们的距离,即人天生不完美、有缺陷,基督教称之为原罪 (sin)。《老子》讲,“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意思是当人知道什么是善,也就知道什么是“不善”了。所以人的使命就变成让自己的心努力接近这些抽象概念。它们与拟人神明不同,没有人格,不会主动来到人间,所以人需要改变自己、追随它们。新哲学和宗教普遍要求人这样做,比如柏拉图在《洞穴寓言》中要求人抛弃现实、终生追求至善。《老子》讲“唯道是从”,道家梦想人修道成仙、驾鹤西去、离开尘世。佛教讲“舍生取义”,玄奘法师说,“宁可西方一步死,绝不回东一步生”。

图53. 对比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元一存于彼岸世界,人只能在心里接近,所以普罗提诺终生遁世,远离人群,每日沉浸于冥想,冥想之余才讲学。他的学生波菲利(Porphyry 234-305AD)将他的话记录成书,名曰《九章集》,其产生过程类似《论语》。耶稣入世,爱人,为赎人的罪而选择上十字架而死,只因为神爱人,并要求人爱人。圣父将自己的独生子耶稣派到人间,为人而死。
崇尚无人格原则或规律的哲学和新宗教兴起,带来两个简单、但关键的大问题。第一个关于理论。世界的终极到底是个机械性的“死”原则或规律,还是有灵魂、意志、性情、头脑、智慧等的人格神?第二个关于现实。新哲学与宗教都告诉人,世界终极,比如至善、元一、道、法身等,都存于抽象的彼岸世界、不在人周围的现实里,智者的人生责任就是追求它们,所以必须抛弃现实、进入彼岸世界。于是信佛的人要剃发出家,信道家的要入山进观,信奉新柏拉图主义的人也讲究冥想、遁世。聪明人远离尘世,带领老百姓随遇而安、不求进取,造成巨大现实问题。汉朝初年,朝廷上下最推崇老庄思想,但全国人民因此失去活力,所以汉武帝才要“独尊儒术”。魏晋时期,佛教与道家思想合流,造成玄学大兴,不重实务,被诟病千年。唐初佛教大流行,大文豪韩愈等人批判佛家教导人只求个人修行,耽误农耕与布织,伤害社会和国家。我们祖先务实,非常理解遁世思想的害处,所以才追随务实、但缺乏本体论根基的儒学。
基督教推崇基督之爱,很好地解决了上述两大问题。首先,爱是性情;爱与不爱,是个选择;在二者中选择爱,必需意志。有性情和意志,当然就有人格。基督教的神就是这种爱,所以无可争辩地具有人格。人格神必然有头脑,容纳了智者们新发现的那些原则或规律,比如真善美义等,让基督教可能包容智者们发现的所有智慧,包括古代哲学和后来的现代科学与哲学等。其次,圣子耶稣道成肉身,来到现实中,完全按常人方式生活,然后为人上十字架而死,表明神认为人与现实高贵,值得所有人重视。本来按形而上标尺,人与现实的地位很低,所以智者们才遁世、逃避现实。但基督教崇尚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和基督之爱都是神。基督徒要向圣子耶稣学习,所以必须入世、不能遁世。
基督教承认和接受智者们发现的真相,即人与现实的形而上地位低下,表现为人间不可避免有罪恶、现实里不可避免包藏丑陋等。智者们因此鄙视人与现实;既然你罪恶、丑陋,我凭什么与你为伍?基督教承认他们的发现,但拒绝他们的结论,就凭借基督之爱。这种爱不讲究等价关系,即使对方罪恶、丑陋、地位低下,也都没关系。耶稣就体现这种爱,所以自降为人,与人平等,为人牺牲。基督教要求人用这种爱对待彼此。所以基督之爱不同于儒家的“仁爱”,因为仁爱内含居高临下,所谓“爱民如子”,本质不平等。儒家绝不敢想象皇上像耶稣那样自降身价,混迹于老百姓之间,并为老百姓而死。基督之爱也不同于柏拉图之爱,因为柏拉图之爱基于等价关系,比如你肉体美、我才爱你肉体,你灵魂美、我才爱你灵魂等。爱,是基督教入世的原动力。为像耶稣那样爱罪恶、丑陋的同类,基督徒才不抛弃人间与现实,因此克服了新柏拉图主义、佛教、道教等的遁世缺点。基督教又具备深厚的本体论基础,超越了儒家思想。
《忏悔录》对新柏拉图主义的评价
比奥古斯丁早约400年,斐洛就发现犹太教与希腊哲学之间底层相通。基督教根基于犹太教;在奥古斯丁的时代,新柏拉图主义则是希腊哲学的最新体现。奥古斯丁比斐洛看得更深一步,发现基督教与新柏拉图主义之间存在广泛的一致性,同时也看清它们的不同。在自传体《忏悔录》中,他花费很长篇幅对比二者,并论述自己心得。我在大学期间阅读《忏悔录》的中译本,这些内容都不在其中,完全被删减掉了。以下我翻译其中两句,与大家分享,相信可以启发所有认真思考哲学与信仰的人:
“虽然用的不是这些词,但我在那里读到完全一样的意思,‘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但我在那里绝没有读到‘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其中“那里”指当时流行的大量新柏拉图主义哲学书,主要出自普罗提诺和他的学生波菲利等人之手。“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是《圣经•新约•约翰福音》开篇第一句。道(LOGOS)就是世界的本质,包括所有规律。神也是世界本质,所以神就是道。奥古斯丁在说新柏拉图主义和基督教在这点上一致,虽然用词不同。
基督教主张三位一体,圣父、圣子、圣灵都是神。道就是圣父的自我认识,即圣子耶稣。圣父是精神、完美,所以他的自我认识也完美、就是他自己,即耶稣就是神。类似一套计算机软件的完美复制品与原版一样、就是软件本身。“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则是同篇第一章第14句。耶稣本是神,但他取得人的形象,来到人间,完全按人的方式生活。奥古斯丁在说这部分内容只属于基督教,新柏拉图主义里没有。
新柏拉图主义,以及整个主流古希腊哲学,都认为世界的终极本质是一套抽象的精神、这套精神就是神,包括赫拉克利特的道、巴门尼德的“存在”、柏拉图的至善、普罗提诺的元一等。这些概念都存于彼岸世界,核心意义类似,区别只在细节。哲学家们认为世界本质高高在上,人与现实相对卑微,二者之间存在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只有抛弃现实、专心追求的的人,比如苦行者、修士、出家人等,才可能了解世界本质或接近神,平常人不可能。但基督教认为神来到了人间、完全像人一样生活,主动添补了人与神之间的鸿沟,让正常生活的世间的人有了希望。
“同样地,我在那里读到,‘圣子本就是神,却没有强抓不放神的地位’……但我在那里没读到,‘他反倒甘愿放下一切,取了奴仆的形象,降生为人的样子……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而‘基督就照所定的日期为罪人死了’,以及‘神没有顾惜自己的独生子,舍了他为我们所有人而死’,在那里完全没出现。”
其中“圣子本就是神,却没有强抓不放神的地位”来自《新约·腓立比书》2:6。奥古斯丁认为新柏拉图主义也有类似内容。其实很多哲学体系都不认为世界本质停留于高高在上,而认为它们顾及凡间尘世。比如柏拉图的工匠神创造了宇宙,普罗提诺的元一向下流溢,亚里士多德的神靠吸引主导宇宙,老子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等。与基督教类似,他们版本的神没有只顾自己,都影响到人与现实。
原文中讲到的“他反倒甘愿放下一切,取了奴仆的形象,降生为人的样子……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 来自同篇《腓立比书》2:7-8;“基督就照所定的日期为罪人死了” 来自《新约·罗马书》5:6;“神没有顾惜自己的独生子,舍了他为我们所有人而死”来自同篇8:32。奥古斯丁在说,只有基督教认为神入世为人、并为人而死,新柏拉图主义没有类似内容。基督教的神如此爱人与世界,平等对待卑微的后者。人本是神的奴仆,但神为人着想,把独生子降格成奴仆的样子,为人揭示神与人之间关系的本质,并让神子为救赎人上十字架而死。
就像很多内心敏感的青少年,奥古斯丁长期审视自己,看清了自己的罪过,渴望灵魂升华、获得真理,但曾找不到方向与路径。古希腊哲学,尤其新柏拉图主义经典著作,教会他借助理性看到了真理,但哲学真理高高在上、遥不可及,哲学又没有为他指明一条接近和获得真理的具体路径。波菲利观察到老师普罗提诺曾4次在冥想中与元一合体,代表灵魂与神合二为一的最高境界。但没人知道他如何达到那个境界,他的经历在旁人眼里不可复制,对奥古斯丁没帮助。奥古斯丁没条件像普罗提诺遁世修炼,而且也不想遁世。
奥古斯丁被基督教感动。耶稣放弃神位来到人间,为救赎卑微的人而甘愿自己上十字架。人都罪恶丑陋,奥古斯丁深知自己罪恶丑陋。《忏悔录》就为梳理、揭发他自己的罪恶丑陋。他知道自己不配得到最美好的爱,但耶稣爱他、爱所有人。基督之爱不基于人的美,也不基于人的任何优点,所以超越所有世间之爱,包括柏拉图的哲学之爱,本质是神对人不求等价、不求回报的恩赐。人对基督之爱敞开心门,就是与神接近;如果全面敞开就是与神合体。人不需要再像普罗提诺那样遁世修炼才可接近神。当时新柏拉图主义与基督教竞争,奥古斯丁看到了前者的缺陷,也看到了它的傲慢与虚伪,于是决定远离。

图54. 基督教与古希腊哲学关系密切,尤其新柏拉图主义。通俗讲,基督教认为世界的“本体”、即终极根源,是人格神;主流希腊哲学认为世界本体是“存在”、至善、元一等抽象哲学原则。相对比,中华文明一直缺乏强有说的本体论。另外,新柏拉图主义认为人抽离凡世后才能遇到神,与道教、佛教等类似;而基督教认为神来到了人间,就是耶稣,所以人在现实和历史中就能遇到神。新柏拉图主义、道佛等遁世,基督教和儒学入世。
对比基督教与大乘佛教
大乘佛教是佛教中一支,是对更早的小乘佛教的修正,在汉传佛教与藏传佛教中都是绝对主流,比如前文中提及的玄奘,即《西游记》里的唐僧,就属于大乘佛教。其诞生时间与基督教类似,面对根本上类似的问题,解决方法也存在相像之处。小乘佛教崇尚遁世,鼓励人出家孤修、追求“无余涅槃”,即个人从肉体与现实中解脱,与新柏拉图主义类似。大乘佛教对之纠正,要求人修菩萨道、同体大悲、“不住涅槃”,即普度众生、追求大家都得救、不逃避现实,简单讲就是入世。同时大乘佛教推崇“慈悲”,要求人“无我”,不设前提、不求回报地对待其他人和动物,类似基督教里的爱。但大乘佛教追求的最高目标是“法身”,本质是个抽象概念,类似至善与元一,没有人格,不像基督教的神。法身“离言绝相”、“常乐我净”,就是绝对和永恒,代表终极存在与真理。相比之下,个人与现实低下、次要。所以大乘佛教强调“性空”,即个人与现实的本质都是空。
关于入世和爱,大乘佛教远不如基督教彻底。耶稣是基督教里的唯一神,他上十字架是个历史事实。基督教将神直接融入人间与现实,为人间与现实注入神圣,让它们变得不可轻视、更不可否认。耶稣受死与复活是神救赎人计划里的最高峰,神与人之间的新约由此完成,基督教由此确立。耶稣并非通过十字架逃离人间苦海,而是替众人承担起人的最大苦难,然后光荣地回到天堂里父神身边。耶稣就是最完美的人,所有基督徒都应该以他为榜样,视生活本身为神赋予自己的使命,视死亡为完成在人世间追随神的战斗后、重回天堂里神身边的开端。所以死亡不再是可怕的苦难。如果连死亡都不可怕,人间还有什么可怕呢?如果人间没有可怕之处,基督徒何必遁世?大乘佛教许诺人信佛就可以脱离人间苦海,基督教则全面拥抱人间,包括其中所有常人眼里的苦难。基督教是人间英雄的宗教,入世非常彻底。
基督之爱落实到具体的人,每个人灵魂与人格的独立与永存是其逻辑基础。基督教认为每个人都是按神的样子造的,都具有不可替代的尊严与价值;死亡并不消融人的自我,每个进入天堂的灵魂继续保持独立,并与神一起永在。基督之爱基于神的完美,是神对人无条件的恩赐,不遵从现实中的等价关系。即使坏人、敌人也可以得到基督之爱,但动物不行。基督教不认同大乘佛教强调的“舍身饲虎”。大乘佛教相信“无我”,认为所有人的个体意识,包括灵魂与人格,都是假象,否定了个人具有永恒的、不可替代的尊严与价值。其慈悲观念建立在“无我”与“性空”基础之上。当慈悲落实到具体环境里的具体个人时,佛教认为那终究只是一场虚幻。这点说起来玄妙,表现在现实里却很直白。大乘佛教不承认作为个体的你具有永恒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或尊严,甚至不承认个体的你存在,而且认为你的环境“如幻如化”、你的苦难是你太“执著”,它怎么可能真在乎你或你的处境?一个理想化的佛教徒全身心追求永恒绝对的法身,而你和你的处境都是暂时的虚幻。他为什么要中断追求、转而专心对暂时的、不真实的你慈悲?对此大乘佛教直截了当,认为执着于慈悲本身也是错、是一种病。总之与基督之爱相比,大乘佛教的慈悲显得缺乏实质、苍白无力,经常流于空口说说而已。
E. 圣奥古斯丁的时空观
回到时空观。在圣奥古斯丁的时代,古希腊哲学是显学,尤其新柏拉图主义,受过教育的人都熟悉,所以奥古斯丁讨论问题时自然以它们为背景与参照。关于物体,他在《忏悔录》里写道:
“无形物质在时间上并非先于有形之物,因为二者都是同时被创造的。”
这句话针对柏拉图。其中“无形物质”就是原始物质CHORA,不包含任何理型;“有形之物”就是物体,按柏拉图理论,是CHORA与理型相结合的产物。柏拉图认为CHORA永恒,没有时间起点,而物体起始自工匠神创世之时,所以无形物质在时间上先于有形之物。奥古斯丁根据“神从无到有创世”的原则,否定了这个观念。亚里士多德和普罗提诺都认为时间没有起点,原始物质与理型都永恒,所以无形物质与有形之物在时间上没有差别。这种观念符合从古至今绝大多数人的直觉,即物质永恒原则,所谓“万物皆变,但无一消逝”。奥古斯丁也否定了他们。
基于《圣经》,奥古斯丁的物质观念特立独行,与古希腊哲学和经典现代科学都不同,但与当代科学不谋而合。在《忏悔录》中,他根据《创世记》第二句,“地是空虚混沌”,重新理解原始物质概念。原句中“混沌”也可翻译成“无形”或“无理型”,因此他认为宇宙之初的“地”代表原始物质,不含任何理型。根据当代宇宙学,在大爆炸后的第一个普朗克时期内(
秒),所有时空、粒子、与力都混在一起,所有已知物理学理论都失效,宇宙内容不可名状,符合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或普罗提诺对原始物质的理解,即CHORA或HYLE(一种APEIRON)。然后宇宙进入超光速暴胀,真空能量开始转化成量子场。大约在
秒至
秒,第一批夸克和胶子的量子场产生。但因为温度极高,它们不是常人心目中的固态物质。大约过了38万年,宇宙首次出现自由光子,对应《创世记》第三句,“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又过了1亿到2亿年,固态物质才产生。此前的物质一直类似柏拉图的CHORA。
关于时间,柏拉图认为有起点,但亚里士多德和普罗提诺都认为没有起点。我曾多次介绍过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的名句,“神啊…你是时间的创造者…在你创造时间之前,根本就没有时间。”代表他明确认为时间有起点。在另一篇名著《上帝之城》中他写道:
“世界并非在时间之中被创造,而是与时间一同被创造”。
其中“世界”就是宇宙。他明确认为神在创世的时候创造了时间。因为时间是神创世的结果之一,所以神与神的创造行为都不在时间之内。
关于空间,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和普罗提诺意见大致相同。他们都认为宇宙空间有限,但没有时间起点。奥古斯丁专注神学,相信只有神无限,其他都有限,所以宇宙空间必然有限。他坚信神从无到有创造宇宙,所以在神创世之前,不存在空间,空间必有时间起点。他在《忏悔录》中写道:
“在世界被创造以前,并不存在一个可以创造世界的位置。”
其中“位置”( 拉丁语locus)在当时语境中代表空间。他有关空间的着墨不多,大概因为当时人们跟随新柏拉图主义,认为空间依附于物体。既然物体问题解决了,空间问题也就解决了。到了13世纪,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写道,“任何事物(拉丁语res),只要本质不属神,都是神造之物”;然后他一笔带过,“位置也是一种事物”、“位置…在一开始便作为一个整体被创造”。其中“位置”还是代表空间。总结下来,阿奎那认为空间是神造之物,必然起始于神创世之时。至此,基督教神学明确认为“时间、空间和物质都有起始点、一同诞生”的观念,比宇宙大爆炸理论早七百年。
F. 神学不是科学,但经常符合科学原则
圣奥古斯丁等神学家们依据《圣经》认为宇宙有起点,最初肯定不算科学,现在看却完全符合科学原则。科学要求人首先提出“正假说”,再找出具有足够可信度的“反假说”,然后在现实或实验中找到区分它们的证据。如果证据符合正假说、并证伪那些反假说,正假说就升格为科学理论,变成主流科学共识。所以在科学里,假说在先,现实或实验在后。回顾科学史,最伟大的理论在开始时都是关于重要问题的假说,经常源自基督教神学和唯心主义哲学、而非源自现实或实验。从科学的视角看问题,基督教神学界最晚在13世纪由阿奎那提出完整的“时间、空间、和物质有共同起点”的假说,之后七百年里不断遭遇各种反假说与之竞争,包括来自科学界本身的多版本反假说,主流基督教却始终坚持己见、毫不动摇。最后在1930到60年代,科学界突然涌现相关理论和大量证据,经过严谨的鉴定与激烈的讨论后,主流科学界最终认定,现代科学证据与古老的基督教神学假说一致,我们的宇宙有时间起点,同时证伪所有其他假说,包括世界各地的远古神话、古希腊哲学、以及科学本身曾宣扬的宇宙永恒论。
近几百年来,大量无神论者攻击基督教的神创世说,中国人尤其激烈。除前文中谈及的陈独秀外,胡适、蔡元培、钱玄同、和很多普通读书人都公开嘲笑、攻击过基督教,其中《创世记》是他们觉得最荒谬、最可笑,所以也是最安全的靶子。这些人自觉聪明、懂科学,虽然他们中没一个理解牛顿或爱因斯坦具体在想什么,甚至没人认真阅读过牛顿或爱因斯坦具体写了些什么。他们认为基督徒们都愚昧、迷信,竟然相信明显违反科学的神话故事。他们应验了那句话,最大的愚昧就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愚昧、还以为别人傻。从五四运动开始,主流中国知识分子激烈反对基督教,现在依然著名的那些人,无论国共,几乎都加入。他们仇恨基督教到了不共戴天的程度。比如在1922年,世界基督教学生同盟准备在中国召开会议,于是五四文化名人们马上在各地成立“非宗教大同盟”,积极分子包括陈独秀、李大钊、瞿秋白、蔡和森、蔡元培、戴季陶、吴稚晖、汪精卫等。之后中国知识精英反基督教热潮一浪接一浪。他们誓言要“以科学的态度,断定他们(基督教会)的谬误”、“广泛进行唯物主义与科学知识的宣传,来逐渐缩小宗教的市场”,并摆出战斗姿态,直接宣布“宗教与人类,不能两立”【26】等。
这种文化精英言语激进,推动社会思想极端化,最终在1927年酿成震惊中外的南京事件,无辜的外国教士与中国基督徒遭到屠杀和抢掠,然后英美军舰炮轰南京,又造成中国平民伤亡。事后西方传教士开始大规模退出中国,尤其在内陆省份,深耕了半个多世纪的传教士们突然全数撤出,造成中国文化现代化史诗级大停滞,一直延续到今天。期间中国社会一次次陷入内部斗争,中华儿女同室操戈,你死我活,无理与凶残程度远超外族入侵。比如日本人占领中国,罪恶累累,却从不敢掘中华先贤的坟墓。但中国人自己做到了,被掘墓的人包括炎帝、大禹、孔子、屈原、霍去病、包拯、朱熹、岳飞、海瑞、张居正、康有为、秋瑾、南京抗日英雄公墓,等等,数不胜数。蒙元限制汉人拥有菜刀,只是传说;但汉人政权限制汉人拥有菜刀,就在眼前。这种例子比比皆是,只是太多人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再看五四运动中涌现出来的文化领袖群体,无疑属于中国教育程度最高的一批人,但他们的愚昧程度与清末义和团员们没有本质区别。他们一边高呼欢迎赛先生、一边仇恨基督教,因为他们不懂二者之间的底层联系。他们看不到这层关系,因为他们既不懂科学、也不懂基督教。他们如此愚昧,却如此成功,百余年来一直占领中国文化高地,因为中国大众为他们捧场。中国大众与这批愚昧的知识分子领袖内心共鸣,因为中国大众也既不懂科学、又不懂基督教。我看清了这个局面,所以才决定写作。
面对经典科学的长期挑战和无神论者们的无情攻击,西方主流基督徒群体在教会带领下始终坚守《创世记》包含的基本信念,坚信从无到有的神创世说,表现出“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大无畏精神。最后宇宙大爆炸理论横空出世,科学终于发现自己错了、原来神学一直正确。在今天,那些认为基督教违反科学的人都应该反思,为什么自己错了?为什么神学家们如此有智慧与远见?为什么教会和信徒们在逆境中如此坚定地守护真理?其实神学早给出答案。阿奎那在《神学大全》中写道,“宇宙并非自古永存,这只能凭信仰得知,不能靠理性证明”。其中“理性”指在阿奎那时代重新被发现的、以亚里士多德理论为代表的古代科学。基督教信仰超越科学,一直引领科学。
注释:
- 1. 骆远志,2018,为什么现代科学诞生在西欧、不在中国,https://lyz.com/modern-science/
- 2. 骆远志,2021,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哲学错了,https://lyz.com/sci_marx_god/
- 3. 骆远志,2021,不包含力的力学理论,https://lyz.com/newtonian_simplified/
- 4. 骆远志,2022,中国民主化的最大障碍与解决之道,https://lyz.com/democracy-jesus/
- 5. 骆远志,2023,现代自由民主思想到底怎么来的?源头是《圣经》,不是古希腊,https://lyz.com/liberty-bible/
- 6. 骆远志,2024,六四35周年随想谁真的爱自由? https://lyz.com/64-35years/
- 7. 骆远志,2024,从巴门尼德到康德---漫谈理性主义哲学,https://lyz.com/parmenides-kant/
- 8. 骆远志,2025,量子力学的哲学根基,https://lyz.com/heisenberg-schrodinger/
- 9. 骆远志,2025,从自然历史看人与动物的根本区别,https://lyz.com/human-animal/
- 10. 骆远志,2024,六四36周年纪念:什么样的人民注定被奴役 https://lyz.com/64-36years/
- 11. 季羡林,1999,站在胡适之先生墓前,https://www.chinafolklore.org/web/index.php?NewsID=5258
- 12. 胡适,1928,科学的人生观, https://zh.wikisource.org/zh-hans/科學的人生觀
- 13. 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 Newton's Scholium on Time, Space,Place and Motion,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newton-stm/scholium.html
- 14. 维基百科词条,胡适,https://zh.wikipedia.org/wiki/胡適
- 15. 陈独秀,1920年2月1日,基督教與中國人, https://zh.wikisource.org/wiki/基督教與中國人
- 16. Exchange of papers between Leibniz and Clarke,https://www.earlymoderntexts.com/assets/pdfs/leibniz1715_1.pdf
- 17. Original letter from Isaac Newton to Richard Bentley,The Newton Project,https://www.newtonproject.ox.ac.uk/view/texts/normalized/THEM00258
- 18. Einstein, 1905, on the electrodynamics of moving bodies,https://sites.pitt.edu/~jdnorton/teaching/Einstein_graduate/pdfs/Einstein_STR_1905_English.pdf
- 19. Einstein Explains Ideas on Universe, New York Times, June 27, 1931,https://www.nytimes.com/1931/06/27/archives/einstein-explains-ideas-on-universe-he-suggests-expansion-will-go.html?smid=url-share
- 20. Einstein, 1949, Autobiographical Notes, https://archive.org/stream/EinsteinAutobiography/EinsteinAutobiography_djvu.txt
- 21. Rosenthal-Schneider, Ilse (1980). Thomas Braun (ed.). Reality and scientific truth:Discussions with Einstein,von Laue,and Planck.Foreword by Arthur I. Miller. Detroit: Wayne State University Press. p. 74. ISBN 9780814316504.
- 22. Einstein, 1920, Relativity: The Special and General Theory (Part II: The General Theory of Relativity)
- 23. 竺可桢,1939,求是精神与牺牲精神,https://bjb.cas.cn/tbzt2016/dnzt/sd/jdwz/202007/t20200704_5618050.html
- 24. 胡适,1931,我的信仰,https://www.aisixiang.com/data/86476.html
- 25. 朱熹,《朱子语类·孟子七·离娄下·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章》https://ctext.org/text.pl?node=592693
- 26. 中国近代反基督教宣言,https://lib.exchristian.hk/declaration.html
- 27. 胡适,1921,演化论与存疑主义,http://www.myhuayu.com/books/Reader/2625
- 28. 骆远志,2025,通俗解释彼岸世界与唯心主义,https://lyz.com/other-world/
- 29. 骆远志,2025,漫谈美与爱情的哲学意义,https://lyz.com/beauty-love/
- 30. 骆远志,2025,人死后灵魂还在吗?https://lyz.com/death-soul/
- 31. St Augustine, The Confessions (Book VII), https://www.newadvent.org/fathers/110107.ht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