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遇仙记 【往事追忆】

因为有 YouTube,所以我这种远离中国土地的人,也能对中国网络词汇略知一二,知道近年出现了个新名词:仙女。从该词所出现的语境来看:仙女者,蛮不讲理之女人也。

细想不无道理。仙者,异于常人也。言语、行为不受常情常理约束,正是“仙”的特征。

有点不太公平的是,这类词汇中并无“仙男”。事实是,这世上有蛮不讲理的女人,也有蛮不讲理的男人。依我愚见,为全面起见,后者应称为“仙人”。但网络这种地方,彻底讲究民主,一切由网民说了算。网民只爱说“仙女”,不爱说“仙人”,我的“道理”是说服不了他们的。当然,我自己坚持要说“仙人”,别人也管不着。

在这世上活了大半辈子,难免有时会遇上几个“仙人”、“仙女”。聊记数例,就算是我的《新聊斋志异》吧。

其一 —— 一位俄罗斯同学

我在美国念物理时,系里有不少东欧、俄罗斯来的学生。

我们物理系的研究生都有办公室,一般是几个、甚至十几个人共用一间,各人有一张办公桌。

一天,我正在办公室里学习,忽听得有人非常剧烈地砰、砰砸门。那扇门旁的隔墙是玻璃的,所以我一抬头,就看清了门外是个新来不久、魁梧高大的俄罗斯学生。他看到我抬头看他,便面目狰狞地怒视着我,一边手脚比划,让我赶快给他开门,一边更加疯狂地砸门、踢门。

我被激怒了,干脆不理他。

他疯狂了一阵,看没有效果,便离开了;过了一阵,又跟了一个朋友同来。他那朋友有钥匙,开门让他进了办公室。他到外面走了这么一遭,怒气似乎平息了一些,进门后只是对我怒目而视,还好没有暴打我一顿。也许对美国的法律、校规还是有所顾忌吧。

并不是俄罗斯来的学生都粗鲁无礼。系里另有两个俄罗斯学生,是一对恋人。我跟两人都有些接触,觉得他们都十分温文尔雅,极好相处。

其二 —— 一位印度同学

后来我又在美国念计算机。计算机系好像没有一个东欧、俄罗斯来的学生,多的是印度、巴基斯坦学生。

一天在计算机系所在的大楼里,见到一位印度女生在电话里愤怒地斥责不知什么人。她放下电话后,余怒未消,转而向我等路人抱怨。我这才明白了原委:

她与另一个研究生共用一间办公室。那天她从办公室出去上厕所,没有带钥匙,就让门开着。不料回来以后,却发现门被锁上了。原来另一个研究生本来也在办公室里,后来离去,大概看到里面已经无人,便很自然地在离去时把门锁上了。

“自然”二字,是我的看法。那位印度女生绝对不以为然,不断地咒骂:“The stupid guy!”

过了一会儿,从外面灰溜溜地进来个中国男生,给她把办公室的门开了。就是说,那个本已离去的 “stupid guy”,被她骂回来了。

发展心理学中有所谓“心理理论”(Theory of Mind):幼童渐渐学会明白,别人另有一个大脑,并不会自动知道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般儿童到了四五岁,已经开始懂得这个道理。

那位印度女生看来差不多有二十四岁了。她知道自己是因为没带钥匙,才故意把门开着;而那位同办公室的“guy” 怎么可能也知道,才能不算“stupid”?真是只有天晓得了。

其三 —— 一位中国同学

计算机系里中国学生也不少。我跟某女同学同上过好几门课,有过一些接触,还算比较熟悉。

后来有一门课期末考试,是开卷不说,还让带回家去做。不过教授也交代过:可以查书,但必须自己独立完成,不能跟人讨论。

那位女同学还是给我打了电话,问我的答案。

我很客气地对她说,我不能告诉她;如果我把答案告诉她,被教授发现了,会以共同作弊处理。那样的事,我可是亲眼见过。

听得出她有些难堪。她又问我,余弦函数的一阶微分是什么。

我知道那正是那份开卷考试中所要用到的,就说:“何苦呢?这样的问题,你即使不知道,到图书馆翻一下数学手册就是了。”但接着又想,算了,告诉她这种公式,想来还不至于被算作作弊。于是就告诉她了。

当晚,我到计算机系的机房去做作业,看到她也在那里,就过去打个招呼。

不料她一下站起来,对我用汉语大喝一声:

“滚开,我不认识你!”

登时,满屋的学生——也就是不懂汉语的人们——都看着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十分难堪,气不打一处来,真是痛悔当初怎么没有把她给我打的那个电话录下来。

后来听说她毕业时找到了一份很好的工作,高高兴兴上任去了。

还在校的学弟学妹们提起她,都十分敬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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