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61水神共工
雨还在继续下着。
小颢城的夯土墙基已经被泥水浸泡,硬化的表层墙皮时有剥落,坠入水中,发出瘆人的声响。城中街道已变成了沟渠,到处是大大小小的简易木筏,所有能拿起武器的少昊氏人也都被组织了起来,但面对这不断上涨的浑浊水面,燎祭带来的必胜信念和捆扎木筏时迸发出的热情正在迅速地消退。
颛顼带着二十几个亲卫匆匆回到自家的小院,夫人幄裒和柏亮先生已等在这里。
颛顼来到柏亮面前,压低声音道:“先生是我师,眼下情势自不必多言,小子有一事相求。城堕之时必将有一场恶战,到时候小子便顾不得许多了。这里的二十个亲卫就交由先生指挥,若能冲出到城东北的山林中,或可得脱。”
不等柏亮回答,颛顼又转向幄裒道:“你母子随柏亮先生去,莫再多言。”
哪知幄裒虽怀抱婴儿,却毫不退缩。她双眼直视颛顼,昂首说道:“幄裒无惧,我母子就在这里等高阳君回来,大不了一死而已。”她的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
颛顼知道幄裒的性子,此时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柏亮见状,慨然说道:“高阳君心思缜密,坚毅果决。此番柏亮受帝君之托,与高阳君坚守危城,绝境中屡克艰险,已是心意相通,本当生死相随。怎奈高阳君以夫人母子相托,柏亮只得从命。”接着,他又转向幄裒,温言劝道,“夫人大义,柏亮感佩。不过,高阳君天纵之资,冥冥之中自有命数。夫人若执意留在城中,反成他牵挂,不如到时候且出城暂避一时。夫人以为如何呢?”
柏亮的睿智之名,幄裒早就知道。这一番话又说得入情入理,幄裒虽然已有死志,却也不由得点了头。
颛顼见幄裒不再坚持,心下大安。他向柏亮躬身说道:“先生保重,他日咱们后会有期!”
柏亮也道:“好,高阳君保重,后会有期!”
说话间,颛顼已匆匆转身,朝门外走去,在他身后传来幄裒急切的叮嘱声:“高阳君千万小心啊!”
颛顼脚下微微一顿,却并没有回头,而是大步走进了雨幕之中。
乌云翻滚,电闪雷鸣。
小颢城南,长长的泗水大堤上,旗旙林立,鼓声隆隆。
在原泗水河道的合龙之处,共工氏人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制高台,台子的四角架起了四支大陶盆。虽然下着雨,可大陶盆中的熊熊祭火依然在倔强地燃烧,雨滴不断落入火中,伴随着“嗤嗤”的声响化作阵阵烟气,蒸腾而起。
在那高台的中央,一个高大魁梧的黑色身影巍然伫立。
此人紫面赤须,披散着满头的发辫。他手执一柄精致的玉石刀,身披一袭宽大的黑色巫袍,正是共工氏的大君康回。在他身前是一个巨大的木架,下面堆满了柴草,木架上捆着一黑一白两头猪牲。康回的巫袍已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发辫流淌下来,但他昂首仰望着昏黑的天际,浑然不觉。
高台之下,共工氏的将士们列队在堤坝上,威武庄严。
少君勾龙和长老、巫祝们聚集在高台两侧,紧张而虔诚地注视着台上,心中默默祈愿。
所有的人都知道,这是关乎共工氏命运的时刻!
康回猛地高举起双手,喧闹的鼓角声很快平息下来,高台上随即传来康回洪亮浑厚的诵唱之声:
皇皇上天,照临下土。
受命水德,共工先祖!
……
那古老的祭文中夹杂着很多成鸠氏时代的词语,仿佛蕴含着不为人知的神秘力量,音调古朴而庄严。那声音渐渐变得高亢而激越,像是在与天地对话,又像是在呼唤远古的先祖。虽在风雨之中,却异常清晰,真真切切地送入在场的每一个共工氏人耳中:
今临大争,祈告于汝。
降福禳灾,保佑吾族!
……
忽然,黑云裂开一道缝隙,一条雪亮的闪电连结了天地。
紧接着,震耳欲聋的雷声传来,仿佛是上天对昭告之人降下了威严的允诺。
康回停止了诵唱,来到巨大的木架前。他手起刀落,锋利的刀刃瞬间划过了猪牲的颈部。伴随着那两头猪牲垂死的嘶叫,汩汩的鲜血喷涌在木架和高台上,又被雨水冲刷,流到台下,洒入泥土,堤坝前的水中顿时现出一片殷红。
这时,几名巫祝手执火把上了高台,将木架下的柴草点燃。
很快,炙烤猪牲的焦烟混合着潮湿柴草的白雾从高台上腾起,升向天空。
接着,一只巨大的陶觚被抬到了高台中央。
那陶觚足有半人高,表面刻有兽面神纹,里面盛满了米酒。
康回来到陶觚前,用石刀割破手掌,将鲜血滴入酒中。那一抹暗红,在酒液中扩散,迅速交融。他气沉丹田,双膀一晃,奋力将那沉重的大陶觚擎起,高声叫道:“共工氏康回,以血为誓,水神佑我,克敌制胜!”说罢,康回倾斜陶觚,将酒缓缓撒入烧祭猪牲的火堆之中。酒入炭火,发出嗤嗤的声响,激起大片的烟雾,在雨中升腾,盘旋在高台上空。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沉闷的轰鸣。
起初,人们都以为那只是远方的闷雷。不料,这轰鸣之声却由远而近,渐渐地,就连脚下的大堤也跟着震颤起来。
康回心下骇然,不由得眯起双眼,循声望去。
此时,小颢的北城墙上,少昊氏人正目睹着一股毁天灭地之力的降临。
东北方向的尼山之中,一股浊流顺着泗水河道奔涌而出!那水头冲出山谷,裹挟着泥沙、断木和石块,形成了一道数人高的黑黄色水墙,滚滚向前。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响震全城!
“山洪——!”
“山洪下来了——!”
城头上,人们魂飞魄散,惊恐地喊叫,看着那奔腾的浊流扫过城北,城墙下的水面瞬间离城头就只有一人高了。脚下的大地和城墙在隆隆声中簌簌颤抖,似乎整个天地都已经漂浮了起来。
颛顼听到动静,冲上北城墙。
黎也从西城墙头赶来。
两人心里虽然早有准备,想过小颢城的毁灭,可眼前的景象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城堕就在眼前了!”黎脸色惨白,绝望地喊道。
“集结队伍!告诉重,咱们兄弟……”颛顼的话刚喊出一半,忽然西城方向传来一阵沉沉巨响!
两人急转头去看,只见大段的西城城墙已然崩塌!
夯土墙体在水中泡了多日,早已松软,此刻被山洪撞击、冲刷,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大水从豁口处滚滚灌入城中,顺着街道横冲直撞,所过之处,墙倒屋塌。
好在之前制作了大量的木筏,此时城中的人们纷纷奋力扒着木筏,飘浮在水上。
城已破,最后的时刻到了!
城头上,所有的人都已不知所措,只有颛顼在全力大吼:
“天降明示,天降明示!克灭共工,就在此时!少昊氏人,备船——出战——!”
康回站在高台之上,最先看清了那一线黑黄色的水墙。
他立刻明白了眼前正在发生什么——泗水上游的山洪下来了,而他的大堤,将是这一方大地上汇聚千沟万壑的最终归宿!
康回一把掀掉身上的黑袍,赤裸着宽阔的胸膛,双手高高擎起那只大陶觚,仰天狂吼:
“呜呼!天命明威,共工先祖,佑我水德!佑——我——水——德——!”
那嘶哑的声音里,是绝望的祈求。
脚下在颤抖,耳鼓在轰鸣。
洪峰越来越近,大堤上的人们终于看明白了那滚滚而来的到底是什么。吹鼓手们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呆立在原地,惊恐地望着那堵浑黑的水墙朝着自己脚下的大堤撞来。
“跑啊——”
有人大喊一声,转身就逃。
可哪里还来得及?
随着惊天动地的一声大响,那水墙狠狠拍在大堤上,激起冲天的巨浪!
泥水裹挟着沙石和树枝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大堤上的大多数人转眼间就被扫了下去,剩下的人东倒西歪,只觉得脚下的大堤在浮动、在开裂,眼见着祭祀的高台开始倾斜、继而向后翻倒——
大堤瞬间崩塌了!
决堤的洪水从缺口处奔涌而出,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迅速撕开了长长的堤坝,冲过了大堤背后的共工氏营地。大堤上列队的泗师和淮师将士们第一时间被洪水卷走,而营地里的人们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遭到了灭顶之灾。
滔天的泥水裹挟一切,翻腾着,咆哮着,沿着泗水河道的方向,朝着下游汹涌而去。
小颢西城,水仍在涌入倒塌的墙内,但势头已经减缓了许多。
颛顼和黎集结起城中的将士,乘着木筏来到西城,忽听城头上的人一齐狂喊:
“高阳君,看——快看啊——!”
两人连忙爬上城头,向南望去。只见共工氏长长的堤坝不见了,那个横亘在泗水上的庞然大物,竟然自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汪洋和泥沼,到处是漂浮的草树、杂物和蝼蚁般在水中挣扎的人影。
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盯着城南,喃喃自语道:“天灭共工,天灭共工!”
颛顼心中狂喜,猛然醒悟,大叫道:“还等什么!全军出击!”
一声令下,无数的木筏从冲毁的西城蜂拥而出,鸟师将士们人人争先,顺流朝共工氏的营地杀来。
此时的共工氏人,已被洪水冲得七零八落、死伤惨重。那些侥幸逃过浩劫的人,即使没陷入烂泥中,也都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半点儿还手之力,早丢掉武器逃命去了。少昊氏人抢着四处出击,射杀泥水中挣扎的人,追逐荒野里逃散的人。共工氏的主力大军,泗师和淮师,就这样灰飞烟灭了。
大水渐渐消退,天空也开始放晴。小颢周围的洼地蓄满了泥水,到处一片狼藉。
颛顼站在泗水岸边,看着鸟师将士们扫荡残敌。兴奋之余,他依然感到有些不真实。“小颢城确实毁了,可谁能想到,自己和重、黎不仅都活了下来,还完胜了强大的共工氏大军。这是怎么回事?这太奇妙了,这只能是天意!”
颛顼正自顾自地想着,不远处传来喊声。
他转身望去,只见木筏上来的竟是重和柏亮。
颛顼笑着迎上前去,“想不到竟有这样的大胜,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柏亮先生,城中一切可好?”
柏亮哈哈大笑道:“城中一切都好,高阳君不必挂心。”
一旁的重却肃然说道:“柏亮先生从城中赶来,提醒我们不要给康回老贼喘息之机,尽快追去,攻下亢父才是急所。我已派信使赶去汶邑,让他们速速发兵跟进。”
颛顼立刻醒悟,连声叹道:“哎呀!若不是先生提醒,小子几乎耽误了大事!”
不一会儿,黎也赶了过来。几人很快定下了追击的方略。
颛顼回头望了望小颢城,心中涌起一股豪情。他指着奔流的泗水笑道:“哈哈,康回那老贼自比水神,想水灌小颢,结果反被水淹。现在,这水,就是咱们的先锋!”
众人闻言,也都大笑起来。
柏亮听了颛顼的话,边笑边若有所思起来。
泗水的洪峰摧毁了康回的拦河大堤和小颢城下的共工氏泗师、淮师。
蓄积起来的巨大水量一经释放,便以不可阻挡之势向西南倾泻而下。部署在亢父到小颢河段的沂师,也未能幸免。大水所过之处,水面上的船只被吞没,人被卷走,靠近岸边的营地和码头也相继被荡平。
当颛顼和黎领军追来时,大水过后的亢父已经面目全非。
以前建在台地上的营垒和仓房已被冲毁,环壕几乎被淤泥填平,只剩下部分残留的木桩和断墙,歪七扭八地兀立着,显得格外的破败、凄凉。地上到处都是淤泥和杂物,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腐泥的腥臭味。废墟中幸存的共工氏人,一部分人奄奄一息,其他的眼神空洞,他们失魂落魄地看着少昊氏人到来,竟已经想不起来要逃离。
“这真是天灭共工!”
“天意啊,天意不可违啊!”
看着眼前这惨烈而奇异的景象,少昊氏人在感叹的同时,也不免心有余悸。
大暑过后,都广之野依旧闷热,像个大蒸笼。
巴人的船队已经离开,他们满载着蚕虫氏的丝织,顺着赤水南下,返回家乡去了。而条和趐则留在了渚邑,一边教蚕虫氏人辨别和使用草药,一边等待着北方蜀山氏人的到来。
若说蚕虫氏擅长酿酒,温长老则必是其中的高手。他用都广之野出产的稻米和野果酿出的酒,甘醇可口,回味悠长,条每次喝到都赞不绝口。而温长老为人处世不温不火,不急不慢,那种闲适、豁达的松弛,更是让条倍感亲近。温长老爱听条讲述都广之外大千世界的故事。条的游历丰富,每次温长老找条来喝酒,条总会讲一些奇人异事,让温长老听得如痴如醉。一来二去,两人很快便成了挚友。
这天,条和温长老正在喝酒谈天,忽然有人来报,蜀山氏的人来了。
条立刻两眼放光,不由得就从座中直起身来。
温长老放下手中的酒碗,缓缓问道:“蜀山氏这次来的是哪位长老?可是东季大人?”
来人答道:“是,正是蜀山氏的弓正,东季大人。”
温长老一听,转过头看着急不可待的条,点头笑道:“你看,急个啥子,我就晓得东季大人会来嘛,哈哈哈哈。”
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但心思却早已飞向蜀山去了。
夜晚,薇地的泗水码头上,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东土联军的战士们正在忙碌着卸货、装船、设置营寨。他们已经占领了薇地,白天的时候,追击共工氏的大军刚刚动身,乘船顺着泗水浩浩荡荡地南下鼓地了。
羽蹲伏在黑暗的树影中,仔细观察着远处码头上的情况。
此刻,他的身上裹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短褐,脸上涂着污泥,只露出了那鹰隼般的双眼。
康回在堤坝上祭祀水神的时候,羽正带着雎师的战士们在城北的高地上警戒。他目睹了大堤的崩塌,心知大势已去。羽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向南逃去亢父,而是当机立断,赶在小颢城中的少昊氏人蜂拥而出之前,带着剩余的弟兄们躲进了北面的山林。他们在山林中潜行,避开敌军,趁着夜色从小颢东北绕过,再折向南,一路穿过山野,逃到了薇地。
羽能想到这样的逃离路线,是因为他在之前的战斗中对小颢周边的地理有了比别人多的了解。怎奈穿越山野终归还是比顺流而下慢了。等他们赶到这里想渡过泗水时,却发现码头和船只都已落入敌手。
逃到薇地的雎师仅剩两百多人,个个饥寒交迫,疲惫至极,加上大败之后的沮丧、恐惧和绝望,使得这支队伍几乎到了崩溃的边缘。远征异乡,幸存的勇士也只想赶紧回到家乡,回到亲人的身边。
羽作为这支队伍的统领,必须做出决断:
过泗水的船只就在眼前,可是怎么过河?打还是不打?
连续多日在山中行军,外边的情况他们一无所知,共工氏的大君康回在哪里?雎阳之地的家人们怎样了?他们不知道。可是羽明白,如果现在去硬碰东土联军,只会白白送死。但如果过不了泗水,归心似箭的队伍眼看着就将自行瓦解。
他要找到一条出路,把尽量多的族人活着带回家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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