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员(二十四章:罗布泊)
二十四章:罗布泊
1983年秋,罗布泊。
这是我接到的最特殊的任务之一——去一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地方。
当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在北京西山深处的通信站放过电影,放了一部不该放的《模仿游戏》,犯了一个不该犯的错误。那个叫陈默的电台副台长——不,总参三部安插在通信系统里的哨兵——有没有发现什么?我不知道。那一年里,我照常下部队,照常放电影,没有任何异常。
但我隐隐觉得,有双眼睛在远处看着我。
1983年的罗布泊,和马兰基地不同。马兰是有名字的,是核试验的大本营,有营房,有食堂,有操场,有旗杆。而我要去的这个地方,连名字都没有。它只是戈壁滩上的一片临时营地,几排活动板房,一个用铁皮搭成的“礼堂”,四面是无边无际的荒原。
任务是上面直接安排的。总政文化部的通知只有一句话:“林远同志,前往××基地执行放映任务。”没有具体地点,没有联系人,只有一串数字代码。我拿着那串代码去军务处查,值班参谋看了一眼,把通知还给我:“不该问的别问。”
我知道规矩。有些地方,去了就知道了。
从北京出发,先坐火车到乌鲁木齐,再转乘军用飞机到马兰,再从马兰坐卡车往东走。路越走越荒凉,戈壁滩上的石子被太阳晒得发烫,车窗外只有灰黄色的地平线,连一棵草都看不见。开了整整一天,司机才说:“快到了。”
我看到的是一片活动板房,灰色的,矮矮的,和戈壁滩融为一色。营区四周拉着铁丝网,门口有岗哨,哨兵手里的枪是真家伙。营地不大,大约有百来号人,穿的都是没有领章的军装——他们是执行特殊任务的技术人员。
接我的人姓沈,五十来岁,戴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看起来像个中学物理老师。他握着我的手,声音不大:“林同志,辛苦了。我们这里……条件比较艰苦。”
“沈工,你们这里多久没放过电影了?”
沈工想了想,笑了:“我们这里……就没放过电影。去年从北京来了一个慰问团,唱了一台戏。电影?从来没有。”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
罗布泊,中国的核试验基地。从1964年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到现在,这里进行过数十次核试验。但眼前的这个营地,不是核试验的核心区,而是一个配套的研究基地——专门研究核能和平利用的。
1983年,全世界的核能研究正处于一个微妙的时期。三哩岛事故的阴影尚未完全散去,而切尔诺贝利还没有发生。但在这里,在这片荒凉的戈壁滩上,有一群中国的核科学家,正在研究一种完全不同的核反应堆——低温核供热堆。
什么是低温核供热堆?
简单说,就是用核能来供暖。
中国北方的冬天很冷。每年冬天,无数个锅炉同时燃烧,滚滚黑烟遮蔽了天空。煤炭越烧越少,空气越来越脏。但如果能用核能代替煤炭来供暖,就可以让空气重新变得干净。而且核燃料的能量密度极高——一小块核燃料释放的热量,顶得上成千上万吨煤炭。
这种反应堆的核心技术特点,就是“安全”。它工作在水温很低、压力很低的状态下,就算出问题,也不会爆炸,不会泄漏。你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永远烧不开的“暖水壶”——水温始终控制在沸点以下,即使失去控制,也不过是水温稍微升高一点,永远不会沸腾,永远不会爆炸。
1981年,中国的学者第一次提出了发展低温核供热堆的设想。就在我到来的两年前,清华大学已经用现有的实验堆验证了这个想法是可行的。1983年——就是今年——这种反应堆的初步设计方案刚刚完成,正进入论证阶段。
而我面前的这群人,就是正在为这座堆做前期准备和方案验证的科研人员。他们从北京、从上海、从全国各地来到罗布泊,在这片不毛之地上,用最简陋的工具——计算尺、稿纸、算盘——一页一页地推算着数据。
他们的板房里没有暖气。罗布泊的冬天,气温能降到零下二十度。
沈工搓了搓手:“所以林同志,今晚放什么?”
我说:“你们想看什么?”
沈工想了想,和身边的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有关于核能的科教片吗?”
我愣了一下。科教片我有,各种类型的都有。但我硬盘里的东西……我犹豫了一下,说:“有一部,关于低温核供热堆的。”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的心都跳了一下。
我硬盘里的那部科教片,名叫《低温核供热堆》。根据我的资料,这部电影的导演是孙兴远,上映年份是1990年。我从来没给任何人放过这部片子。不是因为它不好——恰恰相反,它好得让人心惊。它系统地介绍了低温核供热堆的工作原理、技术特点和环保效益,画面精美,解说准确,技术细节翔实得不像一部面向大众的科教片。
如果用1982年那部《模仿游戏》是我的第一次失手,那这部片子,就是我的第二次——而且风险更大。这不是一部关于图灵破译密码的历史片,而是一部关于中国正在研发的核能技术的科教片。如果这部片子里的信息和目前正在进行的研发项目高度吻合,甚至超前,那就不再是“可疑”的问题了。
但我看了一眼沈工和他的同事们。他们在戈壁滩上待了快一年了,脸上是被风沙吹出的沟壑,手上是冻裂的伤口。他们在研究的就是低温核供热堆——为了让北方的城市在冬天能用上清洁的核能供暖。他们不知道,在七年后的将来,会有一部专门为他们这样的研究者拍摄的科教片,会获得金鸡奖最佳科教片奖。
当我说道:“有一部,关于低温核供热堆的。”
沈工的眼睛亮了。
这天晚上,我把幕布挂在活动板房的墙上——没有礼堂,没有操场,就是板房外面的一片空地。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幕布被吹得猎猎作响,但没有人抱怨。科研人员们搬着马扎,裹着军大衣,一排一排地坐好。
我连接好投影仪,从硬盘里调出那个文件。片头出现的时候,有人在黑暗中低声说:“真有这种片子?”
片名:《低温核供热堆》。
画面在幕布上展开。解说词以一种沉稳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开始:“中国北方,每到冬季,滚滚黑烟遮蔽了天空。煤炭越烧越少,空气越来越脏。有没有一种清洁的、安全的能源,来替代煤炭?答案是——有。”
沈工坐第一排,一开始是端正地坐着,看到十分钟的时候,他开始往前倾,几乎要从马扎上站起来。二十分钟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开始记。三十分钟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没有一个在打瞌睡——所有人都盯着幕布,有人张着嘴,有人皱着眉头,有人手里的烟烧到了烟屁股都没发现。
影片详细介绍了低温核供热堆的工作原理。它说,这种堆工作在水温不到两百度的状态下,压力很低,非常安全。它说,这种堆即使失去控制,也不过是水温稍微升高一点,永远不会沸腾,永远不会爆炸。它说,一座这样的反应堆,可以为一座数十万人口的城市提供全部的热能,每年可以替代几十万吨煤炭,减少成千上万吨的污染物排放。
有一个镜头,是这种反应堆与城市供热管网的连接示意图。沈工突然站起来,指着幕布说:“等等——这个连接方式……”
他站了有十几秒钟,然后慢慢坐下。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几行字。
另一个镜头,展示了这种反应堆的安全性。解说词说,它有一种特殊的设计——当温度升高到设定值时,它会自动减缓反应速度,就像一辆车遇到上坡会自动减速一样。不需要人工干预,不需要外部电源,完全靠物理原理自己完成。
一个年轻的研究人员回头对旁边的人说:“这不就是咱们上个月争论的那个问题吗?他们用的方案和我们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们的方案需要外部电源来驱动控制机制,他们这个——完全不需要。”
“那如果断电呢?”
“断电也不怕。它自己会停下来。”
几个人在黑暗中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然后安静下来,继续看片。
影片最后一部分,讲的是低温核供热堆的环保效益。银幕上,冬天的城市,烟囱林立,浓烟滚滚。然后画面一转,同样的城市,烟囱消失了,天空变蓝了。解说词说:“一座低温核供热堆,可以让一座城市告别煤烟,还天空以本色。”
字幕开始滚动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几秒钟。
有人喊了一句:“这片子——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没有回答。我不能回答。
那天晚上,沈工没有睡觉。
放映结束后,他没有回宿舍,而是直接去了板房尽头的办公室。那间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他坐在桌前,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笔记本翻了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我注意到,从第二天开始,沈工就不再和我讨论片子里的技术问题了。他依然客气,依然热情,但他的话变少了。他不再说“这个方案我们也在做”,不再说“这个思路我们没有考虑过”。他只是看片,记笔记,然后离开。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放完电影的第二天凌晨,沈工就通过基地的军用保密线路,向北京发送了一份加密报告。
报告很长,有十几页。沈工花了整整一个晚上写出来的。
报告的第一页是这样写的:
“关于总政文化部林远同志放映的科教片《低温核供热堆》的技术分析报告。”
报告里,沈工详细记录了影片中出现的每一个技术细节——反应堆的设计思路、安全机制、与城市热网的连接方式……他甚至还画了示意图,标注了他在影片中看到的各个部分的大致结构。
报告的最后,沈工写了这样一段话:
“该片中的技术方案与我单位正在进行的低温核供热堆方案论证高度吻合,且在多个关键技术环节上提供了我们尚未考虑到的优化思路。经项目组全体成员逐条分析验证,认为这些思路具有较高的可行性和实用价值。建议上级尽快组织专题论证,将片中提出的技术方案纳入下一阶段的研究计划。
另,该片的制作年代和来源不明,片尾出现的版权标注年份为1990年,与我单位当前所处时间不符。放映员林远同志对该片的来源未作任何说明。以上情况,请有关部门关注。”
这份报告发出的时候,我还在板房里睡觉。我听到了发电机的声音,但我以为是基地在正常供电。
我不知道,一束加密电波已经从罗布泊的荒原上射出,穿过戈壁滩的上空,穿过河西走廊,穿过秦岭,直接飞向了北京。
北京。某个没有门牌号的大院里。
有人收到了沈工的报告。
有人把沈工的报告和一年前从西山通信站发来的那份报告放在了一起。
陈默的报告,编号031,1982年10月14日。沈工的报告,编号047,1983年10月22日。
两份报告的结论是一样的:林远此人,高度可疑。
两张网的网眼,正在收紧。
离开罗布泊的那天早晨,天还没透亮。戈壁滩上的风很大,吹得沙子打在脸上,生疼。沈工站在板房门口,没有穿军大衣,只穿着一件蓝布褂子,冻得缩着脖子,但还是站在那里,朝我挥手。
他的身后,是活动板房,是铁皮“礼堂”,是那面挂了五天的幕布。幕布还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旗帜。
“林同志,还来吗?”沈工问。
“来。”我说,“明年还来。”
“来了给我带点新片子。”
“好。”
我上了车,车在戈壁滩的砂石路上颠簸着,越开越远。后视镜里,沈工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戈壁滩上的一个黑点,消失在灰黄色的地平线里。
他不知道,我放的那部片子里的技术方案,后来被证明是正确的。六年后,中国第一座低温核供热试验堆在清华大学建成并成功运行。三年后,这项技术获得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而沈工他们——那些在罗布泊的板房里,在零下二十度的寒风中,用计算尺和稿纸验证了这些技术思路的人——他们的名字,永远不会出现在获奖名单上。
他们不会介意。因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名字,而是答案。
我不知道,一束加密电波已经比我先到了北京。
我不知道,有两份编号不同的报告,正在同一个人的办公桌上,等待着同一个结论。
我不知道,那张网从来没有收回去。那双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也许,它们永远不会离开。
但此刻,我什么都不知道。
而在我身后,戈壁滩上那面幕布还在风中飘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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