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烟记事(490) 新年钟声

回到小羊家已近正午,他去厨房下速冻馄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把墓地里那张照片发给老婆。片刻她就打来电话:“瞧你这模样?怎么照的?”

我不解,赶紧把照片放大,仔细观瞧:“有啥毛病?胡子刮了,鼻毛也剪了,表情沉重但五官没有挪位,面部管理不是挺到位吗?完全符合‘化悲痛为力量’的标准。你还别说,就我这范儿,国家领导人都能拿去参加追悼会了!”

“我不是说脸。你裤子上戴的那个白箍是什么玩艺儿?”

“噢——那是我最后一条救命护膝,平常放在单位,你没见过。天太冷,又没法脱裤子,只能戴在外面。我别的护膝都是黑的,就这条是白的。”

“我说呢,别人戴黑箍,你咋戴白箍?别人戴胳膊上,你咋戴腿上?衣裤都是深色的,就这一道白,也太不协调了!”

“嗨,你就别挑眼了。严格说起来,这护膝也不是白色的,而是米色的。”

“那不就跟麻布一个色(shǎi)吗?你还真是往腿上戴白孝了!”

“行了行了,别废话了,只要不是红箍都没问题。我在火葬场生扛了两个多小时,不戴这个现在连道儿都走不了了。我妈见了也会心疼的。”

吃饭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来,问小羊:“妈妈去世前知道要过年了吗?”

小羊说:“知道吧。上次我给你发的视频中,应该告诉她说快过年了。”

我回想了一下,确实如此。那是在过年的前五天,妈妈精神头出奇地好,五分钟的视频里不停地说话,其中有几句我基本上能听懂:她见到她哥哥了,哥哥送给她一样东西,但是她不敢拿,又返了回去,她感到很难受。小羊安慰妈妈,大家都在准备过年,他会给舅舅打电话。妈妈说她打过了——其实舅舅五年前已经去世。

看完视频,我对清月说:“见到死去的亲人不是什么好事。这属于陈旧性记忆,平常冒不出来,她脑中的哥哥来自于遥远的过去。”而就在此前一天,小羊出城办事,路过安灵苑,到上面看了一下,还给我发来一张照片。小羊对于祭拜一向没多大兴趣,都是清明节才跑一趟,这次似乎受到老烟在天之灵的感召,提前上去打个招呼。

清月见了那张照片,有些纳闷:“你妈还在呢,怎么名字就刻在墓碑上了?”我说:“这有可能。两个人都一块刻上,省得以后补刻时字体不同。但还没入土的那位,名字会涂上颜色,以示区别。”清月嗔道:“你别信口开河。你妈的名字上哪有颜色?”说着把手机递给我。我一瞧也无语了:墓碑上妈妈和爸爸的名字一样,全是白白的。怎么殡仪馆现在干活这么草率,还不如我小时候郊外农民立的那些坟头讲究?

这次到现场我专门看了一眼,妈妈名字的笔划缝隙里确实有一丁点残存的红漆。小羊也注意到了,脑补说工人刚刚刮过,还没刮干净。我当时正从背包往外掏T恤衫,未接下句。等回到新加坡后我想起这个问题,就把前面那张照片发还给小羊。照片里是墓碑近景,清晰度相当高。小羊研究了半天,也看不到什么红漆,只得回复道:“上次去没注意,可能是风吹日晒雨淋弄掉了吧。”如此说来,红漆不是工人刮掉的,而是在过去12年中一点点风化掉的,与妈妈生命的消耗速度几乎同步。墓碑上面妈妈的名字变白,昭示着她的生命即将走到尽头。

我喝了一口馄饨汤,对小羊说:“来前我一直纳闷,妈妈是怎么踩点的?除夕一过,她就在进入新年的第一个小时走了。现在看来,从她知道要过年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倒计时了。别瞧她昼夜颠倒,生物钟还是相当准的,只不过跟正常人差了12个时区。她屋里的大电视一直开着的,护工过年不能回家,肯定要看春晚。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她就得到讯号:这漫长的人生旅程终于可以结束了!”

那天下午,我问小羊要了钥匙,去商家寨的旧家。爸爸走后,我就没有回去过,到现在已经16个年头。小羊并不把父母传给他的这份遗产太当回事,一年到头也未见得去一趟。前进厂十几年前就破产拆迁了,留下来的福利区因缺乏维护,日渐破败,跟城中村差不多,所以房子很不值钱。旧家多年无人居住,管线老化,连水电都不敢开。如要对外出租,怎么也得简单装修一下,再添些基本家具和电器,这样没个七八万下不来,而租金却少得可怜。里外里一算账,小羊根本不想作任何投入。不过他一直担心阳台上包着的木框窗户会因老化而坠落,砸伤行人,所以打算今年找人拆除——妈妈已经过世,他多少也有点工夫和心情搞这件事了。

我想先到子校看一眼,就从福利区的小门进去。印象中小门从来都是敞着的,现在也装了一道电动栅栏,只留出一条缝来,供行人通过。路北有一块三角操场,两位老人看着一个小孩在健身器械上玩耍。这里原先坐落着一栋L形的两层楼。楼下有两家:西边一横是小卖部,卖些日用百货;东边一竖是知青饭馆,我来买过烧饼米饭。楼上也有两家,西边是银行,东边是邮局。小门南侧还有一个很小的供销社,卖些调料和副食品。我经常拿着空瓶子到这里打酱油,店员往瓶口插个漏斗,然后用一只带着长把的竹制竖筒从大缸里舀一斤酱油出来,倒进漏斗。小羊喜欢喝醋,经常自告奋勇地跑来打醋,然后一路走一路喝,到家时一斤醋只剩下七八两。

三角操场往前去,是两排文革楼,它们已经快成文物,连楼号都认不出来了。路南本来也是文革楼,现在已被90年代起的新楼取代,我家最后分到的11楼就在其中。文革楼的楼梯是横着的,像个影壁挡在门洞后面,进去后要先往左拐,才能从楼梯口上去。由于楼梯占的面积较大,中间两户只有南侧有屋子。小孩子出来,经常就在楼梯底下玩——这个活动空间是文革楼特有的;而门洞的门槛很高,跟旧时的大宅院一样。我以前路过时,觉得很有趣,好像他们呆在一只装着玩具楼的盒子里,而我在盒子外面。

红砖楼的楼梯则没有什么弯弯绕,进门洞后直接上楼。这种结构节省空间,所以每户南北两侧都有屋子。不过走廊里很黑,如果不开灯,大白天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躲在走廊尽头,却能把从门洞进来的人瞧得清清楚楚。我小时候和弟弟藏猫猫,经常找个红砖楼,躲入一层,看着他在门洞处逡巡。小羊胆子小,轻易不敢往黑暗深处走,所以哪怕只隔十米,他也抓不着我。

2026-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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