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众人远远地望着祭祀台上,焦急地等待着结果,心中默默地祈求着上苍。
人们都想预知即将来临的会不会是彻底的毁灭和杀戮,好决定自己是要不顾一切地逃离还是该咬牙坚持到底。毕竟,在这风雨交加的夜晚,渺小的普通人离天意还是太远了。他们听不见台上大人物的对话,更摸不到那关乎命运的线索,他们能看到的只是高阳君高大的身影在雨中伫立,一动不动,像石像般坚定。那种气势仿佛真的是代表全城的族人在与天争。
终于,台上传来一声嘶吼:
“吉——!”
紧接着,只见那巫祝忽然踉跄跃起,双臂张开,像一只大鸟般扑进燎祭的巨大火堆,瞬间掀起一蓬飞溅的火星。那个人形在白热的火光中狂乱地扑腾了两下,一声喊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火焰吞没了。
台下的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欢声雷动。
“你听到没?吉!”
“大吉呀,这下好了!”
围观的人们纷纷相互庆贺着,有人喜极而泣,仿佛那围城的大水明天便会自行退去,好像城外虎视眈眈的共工氏大军已经不复存在。
台上,颛顼缓缓转身,面向众人。他的脸逆着背后亮眼的火光,身形似乎正变得和雨夜的星空一样模糊、暗黑、深邃。他高高举起手中的石钺,在遮天的雨幕下,仰天唱诵:
上天昭示,降罪罚乱。
授命小颢,克灭共工。
殛厥渠魁,高阳氏兴!
高亢的声音在祭台上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台下的少昊氏人听得真切,一瞬间,所有的人都感到浑身充满了力量,他们怀着必胜的信念齐声欢呼:
“克灭共工,高阳氏兴!”
“克灭共工,高阳氏兴!”
那阵阵声浪,如山呼海啸,响彻全城。
颛顼站在高台的边缘,俯瞰着下面如痴如狂的人群,却如临深渊。他两腿发颤,心中极度惶恐。他根本不知道援军在哪里,也不知道小颢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无论是共工氏的军队还是正在上涨的水位,都不会自行消退。他还知道,为了这个“吉”,他已抛开了敬畏,不顾一切,不择手段。
“人真的可以和天争吗?”
颛顼仰望黑沉沉的苍穹,心中惴惴,两眼茫然。
就在这时,一条雪亮的闪电撕破了夜空,滚滚雷声动地而来。
接着,大雨倾盆落下。
雨水浇在祭坛的火堆上,激起大片的水雾。可台下的军民却毫不在意,他们依然振奋,他们不停地呐喊,仿佛这暴雨是天降的祥瑞,是上天对他们守护小颢的奖赏。
颛顼呆立在雨中,闭上双眼,任由雨水冲刷着自己的脸。
就在小颢城外的水线直逼城墙的时候,青阳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了轩辕之丘。
进入内壕东门,已有一众云官等在门内。当中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率先迎上前来,正是轩辕氏大巫左彻。
青阳见此情景,百感交集,抢上几步说道:“大巫,别来无恙。”
左彻站在原地道:“帝君驾临,本当远迎,只是本巫年近八十,枯树残年,走不动啦。”他说着,便要躬身见礼。
青阳来到近前,双手扶住左彻道:“大巫不必拘礼,小子早就该来看您了。”
左彻就势叹道:“是啊,时光流逝,真就像大河之水啊!遥想当初,老帝君在时,常和本巫置酒相谈,那时的青阳少君还是个娃娃呢。如今,帝君之位已传去了东土……嘿嘿,那些过去的事情,几乎要被人忘怀喽。”
青阳知左彻话中有话,却只能陪笑道:“大巫说笑了。轩辕氏的强盛,大巫的威名,有哪个不知道呢?再说,河洛和东土早已成一家,小子这次回来,不仅是看望大巫和兄长,还有大事相求啊!”
左彻知他为何而来,却摆了摆手,将话题带开道:“唉,什么强盛、威名,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轩辕氏艰难,帝君既然回来了,该先去见见大君休才是啊!”
青阳心中顿时一沉,飞快地扫视了一遍迎接的人群,随即点头道:“大巫说的是,我大哥休现在何处?”
左彻意味深长地看了青阳一眼,沉声叫道:“大君的小臣在哪里?快带帝君去。”
走在阔别多年的宫城中,青阳颇有时过境迁、物是人非之感。
来到轩辕氏大君休所住的院落,这里颇为冷清,院中石径两边竟生出了些许杂草。
临近正屋,一股浓重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青阳惴惴不安地走到正屋门前,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声音从屋中传来:“是青阳来啦?”
青阳循声跨进门去,眼见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正由侍者扶着坐起,眼巴巴地望着门口。那汉子脸庞消瘦,眼窝深陷,却正是青阳的大哥、轩辕氏的大君——休!
青阳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副孱弱不堪的身躯,哪里还有半点儿当年雄武厚重的影子!他心中一阵酸楚,抢步上前,拉住休绵软无力的手臂,叫了一声“大哥”,一时间泪如雨下,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
休仔细端详着青阳,眼中潮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青阳,好兄弟,想死我啦!你看,我这个样子……”
青阳抹了把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安慰的笑,说道:“大哥莫灰心,总能好起来的!”
休摇头轻叹道:“青阳,老哥哥我这个暗疾留下多年啦,唉,不行喽。”
青阳一怔,不知休所指为何。
只见休勉力一笑,淡淡地说道:“青阳,还记得父君大葬那天,我和一个紫脸赤须的人交过手吗?”休说着,一抹凌厉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恰似从前的休又回来一般,“那时我自以为伤得不重,并未在意。不想留下了暗疾,一年之后,这伤非但没好,反而年年加重,直至今日……”
青阳闻言,惊怒交加,冲口而出道:“康回老贼!此仇不共戴天!”
休却摇了摇头,悠悠说道:“好兄弟,你能来就好,来了就好……”他费力地喘了几口粗气,才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和共工氏在打仗,康回围了你的都邑小颢……要知道,柏高、常先、力牧这些当年的老臣都不在了,现在,轩辕氏族中的事务都由大巫主持,我倒也不用操心……”休说着,向青阳眨了眨眼,轻叹一声,“唉,早知会是这样,当日便是搜山检海,我也要让云师留下康回老贼的性命,可惜……可惜我现在这个样子……帮不了你什么了。”
青阳心中了然,不再提战事,只是安慰休道:“大哥安心养病,其他的事,小弟自有办法。”
休缓缓点了点头,疲惫地闭上了双眼,不再说话。
青阳在轩辕之丘盘桓了两日,可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大巫左彻拒绝派云师主力南下,最后只答应将一旅之兵交给青阳。他的理由也很充分,轩辕之丘没有河流直下亢父,若是派云师大军远赴泗水,运输粮食和军资要动用举族之力,而现在眼看到了一年之中最重要的收获时节。
左彻表面上说需要时间来劝说大家,但青阳明白,左彻根本就不想出兵相助。青阳、赤民两人试图一个个地去动员劝说,可云官和云师中的要职多由左彻的心腹把持着,这些人要么推脱不见,要么敷衍了事,甚至干脆一口回绝。青阳发现,自己虽有帝君的名号,可在轩辕之丘,他的话竟无人肯听。
转眼又过了一天,青阳望着窗外的夕阳,心急如焚地对赤民说道:“小颢危急,不能再耽搁了。可叹休不能理事,可恨左彻心怀仇怨、不顾大局。咱们手头这一旅云师虽少,却也是聊胜于无。我想即刻领军南下亢父,威胁共工氏的泗水通路,或可解小颢之围?”
赤民见青阳急得嘴边都起了水泡,连忙小心翼翼地劝道:“帝君大人,据在下所知,那老贼康回留了沂师盘踞在亢父,至少有两旅之众。眼下,咱们手上只有轩辕氏这点儿人,亢父如何攻得下来?况且……”赤民虽然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道,“况且,援军此去若是再败,日后,其他氏族谁还会出兵相助呢?”
青阳被赤民说到了痛处,不由得哀叹道:“那当如何?难道坐视康回老贼攻破小颢吗?”
赤民心中并无对策,一时也哑口无言。
青阳愤然慨叹道:“小颢陷落已在旦夕之间,哪里还有什么日后?什么其他氏族出兵相助?”
“其他氏族……”
赤民心中忽然一动,忙不迭地说道,“对啊!帝君大人,就是其他氏族,其他氏族!这里有大巫阻挠,可在下的故族河阳缙云氏,也是善战的大族啊!还是帝君大人的亲家呢。何不直接联络河阳各部?若能汇合两三旅精锐之师一同南下,老贼敢不从帝都撤围?如此岂不更为稳妥?”
青阳猛然想到,般是缙云氏夫人所生,而赤民的出身就是缙云氏小宗的族子。他眼前一亮,大喜道:“先生怎不早说?事情紧急,咱们这就去河阳!”
赤民也想起一事,忙道:“在下昨日在轩辕城中见到过缙云氏少君昂,此人英武,我这就去寻他来。”
青阳点了点头,心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大雨连着下了三天三夜。
小颢城外,水位大涨。田畴、道路都已不见踪影,原本在泗水岸边的小树只露出些许尖梢,缠绕着漂浮的枯草和杂物。远远望去,整座小颢城就像是浑黄水面上的一座孤岛。水已进入城中,没过了膝盖,水线下的夯土墙基表面已被泡得松软,渐渐变成了湿泥。
柏亮戴着斗笠,身披蓑衣,拄着木杖来到城头。
“先生,”一身同样装束的颛顼迎上前来,平静地说道,“这雨,怕是不会停了。”
雨滴拍打在两人的斗笠和蓑衣上,溅起一片水雾。
柏亮走到颛顼身边,望着城外的一片汪洋,忽然提高了声音说道:“高阳君,是时候告诉族人了!你在祭坛上得到的兆示所指可是今日?”
颛顼微微一怔,随即转身面向城头的战士们。他将头上的斗笠摘下,扔在一边,以手指天,高声叫道:“弟兄们,看!这大雨,正是上天降罪伐乱的明示,克灭共工之时就在眼前了!传我号令,城中所有竹木、梁柱、杆栏,一律征用!统统捆扎成木筏,准备破敌!”
城头的战士们纷纷抬起头来,望着漫天的落雨,将信将疑。
这时,不知是谁在带头叫了起来:
“克灭共工!”
“破敌!就在今天!”
“还记得那一夜的兆示吗?大吉!”
人群中不断有人跟上来附和着,一传十,十传百,喊声越来越大。很快,犹如被重新注入了勇气和信念,人们不再担忧,忘记了恐惧,仿佛已经看到一场伟大的胜利即将到来,转眼之间,连眼神中都充满了对战斗的渴望。
命令迅速传下,整个小颢城陷入了一片狂热。
人们冒着大雨,砍树的砍树,拆房的拆房。他们挥舞着石斧,编织着藤条,捆扎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木筏。人人笃信,既然上天已给少昊氏人降下了吉兆,那城外的共工氏人必败无疑。
只有颛顼、柏亮、重和黎等少数几人知道,所有这些准备,都只是为了城破时那最后一搏。
此时,在小颢城外的大堤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共工氏人还在持续担石运土,加固着堤坝,但忙碌的人群已不再踊跃,疲惫的脸上没有了振奋,焦虑的眼中布满了血丝。
康回站在堤坝中央,紧张地观察着水势。他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共工氏在漫长的堤坝上已穷尽了全族的人力和物力,可面对连天的大雨,仍是捉襟见肘,处处告急。
雨还在下,水还在涨。
康回知道,水已灌入小颢城内,成功,就在眼前!
但是这大堤能挺到胜利的那一刻吗?康回已经不再有把握。
小颢之围已势成骑虎,他只能把共工氏全族的命运一并赌上去了。康回仰望阴云密布的天空,冰冷的雨水击打在脸上,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保持清醒,继续思考。
“大君,各地存粮都征调来此,到大寒之时族人何以为继啊!”
康回耳边又传来农长老的哀求之声,这让他心烦意乱,甚至再次想到了放弃。“不!绝不能放弃,此战必须成功!水神的族人们,坚持,再坚持一下吧!” 他下定了决心。
康回转过身来,双手扶住农长老的双肩,动情地说道:“老丈,大争之世,大决之时,就要有担当,就要有牺牲啊!再坚持一刻,共工氏便可登上万族之巅,成就世代族人心中的梦想。若退一步,则前功尽弃啊!”
肃立在康回身边的泗师统帅望着农长老,含泪道:“农正大人,胜利就在眼前,若此时放弃,如何对得起战死的百千族人和将士啊!”
勾龙也恳切地劝道:“农正大人,现在水已进城,只要攻破帝都,粮食总会有的。”
农长老将目光从康回脸上移开,缓缓地扫过几人,又仰头看了看漫天飘落的大雨,猛地一跺脚,叹道:“唉!共工氏人命苦啊!罢了,罢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吧!”他话还没说完,已经老泪横流。
康回轻按着农长老的双肩,对在场几人沉声吩咐道:
“立刻在大堤中央架设祭坛,本君要敬拜天地、昭告先祖、祭祀水神。成败在此一举!”
小颢城北虽然地势稍高,但上涨的水面也开始漫出泗水河道,淹没了城门外渡河的码头。
羽头戴斗笠,身披蓑衣,驻足在没小腿的泥泞之中,注视着这座行将陷落的大城。
眼前,这似曾相识的茫茫水面,让他心中忽然一阵恍惚,想起了南土家乡的云梦大泽。灰蒙蒙的水天一色,一望无际,仿佛又见芦苇在风中摇曳,仿佛又听到那古老的渔歌:
隰有苌楚,猗傩其枝,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知。
隰有苌楚,猗傩其华,
夭之沃沃,乐子之无家。
……
记忆之中,遥远的故土和泰民氏的岁月早已变得模糊,可陶叔那张布满尘灰的脸、小濯那柔美动人的身影却依旧清晰,还有稻叔带领族人逃离瓠山的那个雨夜。几经磨难,跨过了无数的高山大川,来到淮泗之地,成为水神的子民。他忘不掉苍梧之野的血腥,忘不掉大江上奋舞的青金,忘不掉雎阳深夜的大火,还有仲叔不肯闭上的眼睛。曾经,家,又有了,可终于,再次失去。如今,当初的少年已成了雎师的统帅,他经历了太多亲人的离去,他的手上也沾满了敌人的鲜血。
而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羽抚摸着手中的青金短矛,被雨水打湿的矛杆滑腻而冰冷,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他又想到栗,眼窝中插着敌人的箭矢,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来。还有那些跟随自己的雎师弟兄们,死在亢父,死在小颢,死在异乡的山野,“枝华”凋零。他们是来为家人报仇的,雎师杀敌无数,可是仇消了吗?恨又解了多少?
叹息苌楚,羡慕苌楚,求为苌楚,到头来竟仍不可得!
“羽帅!”
一个声音从羽的身后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什么事?”
“大君要在城南大堤亲自祭祀水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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