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的胜利【北大旧事】

我年轻的时候,很有些像堂吉诃德。

当然,没有他那样的自信。我知道自己不过是个文弱书生。但每当看见“不义”的事,却总还是忍不住站出来反对。于是,也惹出了不少后果,有的还相当严重。

那时北大学生中,有极多人喜欢“加塞”。

别人排队买饭、买电影票时,他们走来便径直挤到最前面去。这样的人一多,“排队”本身也就失去了意义,人们最后只能挤成一团。

尤其每年国庆、新年加餐的时候,场面更是壮观。每个学生会领到一张加餐券,可以买两份菜肴。去得早的,能买到平时难得一见的“佳肴”;去得晚的,就只剩普通食品了。于是很多人甚至逃课,提前跑去尚未开窗的食堂门口,挤作一团。每逢加餐,窗口玻璃被挤碎,几乎成了惯例。

我对这种无序十分反感。

所以,只要大家本来还在规规矩矩排队,却忽然有人跑来“加塞”,我往往都会站出来阻止。若对方也是个文弱书生,多半不过争吵几句而已。

不过也有例外。

有一次,一个身材极高大的学生来加塞。我倒不是不自量力,只是不愿意因为对方强壮就低头,仍旧坚持拦他。那人几乎就要动手揍我。

那天运气很好,恰巧同学S君路过,见状立刻挡到我前面,说:“要打打我好了。”

S君虽然个头不高,却十分敦实,而且是北大武术队成员,因此气定神闲。那人大概也察觉占不到便宜,只得悻悻离去。

侠客救了我一次。

最糟糕的一次,则是在“大饭厅”门前排队买电影票。

那天人其实并不多,不过一二十人,排上十几分钟也就轮到了。偏偏有个人走来,直接挤到售票窗口前买票。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让他去排队,他根本不理。我又伸手拉了拉他的衣服,他仍不肯退开,反而抬腿向后踹了我一脚。

我一时恼火,也回踹了他一脚。

这一脚之后,他索性不买票了,转身挥拳,一拳砸在我左眼上。眼镜当场粉碎,鲜血立刻流了下来。

众人赶紧围上来拉住他,把我送去校医院。后来才发现,是碎裂的镜片划破了眼眶外侧,万幸没有伤到眼球。但眼内也充满淤血,医生说视网膜甚至有脱离危险;若真的脱离,麻烦就大了。

医生把我的左眼完全包扎起来,开了药,让我静养。

整个过程中,众人始终拉着那人,不让他离开。这时我才看清,他其实也是个学生,并不算特别强壮,只是个子极高,大约比我高二十公分。也许正是这种身高,给了他出手的自信。

大家让他拿出学生证,记下了身份信息交给我。

后来,我们班团支书T君出面,去找他班的团支书协调。对方说,那人平时其实不错,只是一时冲动,做了错事,现在愿意赔礼道歉,也愿意赔偿医药费,希望不要把事情闹大,免得影响前程。

我并不觉得他是什么“好人”,但也不认为他有多坏。我对他谈不上有什么深仇大恨,更无意毁掉他的前途,于是便接受了两个团支书的调停。

节外生枝的是,后来有几个我一向很看不惯的同乡学生,借着“替朋友出头”的名义,又去敲诈了那人一笔钱。

而堂吉诃德的“胜利”,却在最后才到来。

毕业那年,学校让毕业生去一个部门上交学生证、宿舍凳子,再领取毕业证书。结果大家又照例乱挤成一团。

那时,距离中国上世纪八十年代那场最著名的政治“风波”过去还不久。

我望着那群挤作一团的北大学生,心里忽然感慨万千,忍不住大喝一声:

“同学们啊,你们天天嚷着‘要民主’,自己却连排队都做不到!”

众人大笑。

然后,居然真的不再乱挤了。

人群慢慢散开,整整齐齐地排成了一队。

那是“堂吉诃德”在北大唯一的一次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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