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资企业里(2)

                                    六 人到中年(四)在合资企业里(2)

 

         第二天我去太平货柜上班,明知道清晨五点从家里出发有点早,但我清晨四点多些竟然再也睡不着觉了,我干脆起了床,漱洗后吃了一点东西,赶早不赶晚的从家里出发了。乘坐公交车到浦东东昌路渡口,乘上首班轮渡,渡轮上没有几个乘客,十分钟左右我们已经到了浦西小东门渡口,我又乘坐11路无轨电车到老西门。此时才清晨5点25分,我又去寻找许经理告诉我那停车的弄堂口,还好那里我比较熟悉,很容易在复兴路上找到了那个弄堂。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离开从这里出发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马路上行人不多,偶然看到一辆24路无轨电车从这里通过,弄堂里更显得寂静,我一个人在弄堂口的一盏昏黄的路灯下等候。不多时来了一位与我年龄相仿的中年男子,我们只是相互看了一下,发现是个陌生人都互不吭声的在站立在原地。

         快六点钟的时候,一位有点干部模样的男子走来,我旁边的那位男子马上主动上前去与他招呼:“徐经理早!”他向他点了点头:“早,早,应先生。”然后他看着我,可能许经理已经和他打个招呼,他有点疑惑地对我说:“你是设备部新来的李先生?”此时我也已经知道他就是财务部经理徐先生了,他主动与我招呼,我有点受宠若惊的忙应着说:“正是,正是,您早!第一天来上班,请多多关照。”随后又来了几位同事,他们只是瞄了我这个陌生人一眼,马上热情地与徐经理招呼。

         此时接送我们的面包车来了,等我们都上了车,发车的时间也到了。应先生算是与我最先认识,并且已经知道我是设备部新来的,他竟然和我坐在一起,我当然表示很欢迎,但毕竟是初次见面话都不多。我因为第一次乘坐,比较关注的是走怎样的路线和沿途陆续上来的新同事,发现我们的车后来好像一直沿着交通路往西开,然后上了沪嘉高速十几分钟后就到了嘉定。中间沿途又上来好几位小姐和先生,但我们车内还有两个空位。后来听说其中的一位是总经理的秘书,还有一位是副总经理的秘书,但她们的名字我已经记不起来了。但这趟车的配置使感到了合资企业的行事方式就是不一样,比较讲究实用、高效。要不然我来上班要经多少周折?

         合资企业里的工作节奏确实比较快,我们到公司时才刚七点半,可是车间里早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金属敲打、碰击的声音;各个职能部门的人员都在各就各位的有条不紊的紧张的工作着。许经理和我们设备部的同仁大部分是嘉定本地人,都已经早早来了,我与他们一一问候后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我正要起身去看王总寄来的一大堆集装箱绑扎件时,行政部的一位女同事给我送来了一套制服、领带,还有一只白色安全帽。许经理马上带我去浴室旁边的更衣室更换衣服,我对着那里的一面镜子看了一下,几乎有点认不得自己来了,觉得自己英俊、威武了许多,觉得自己已经真正成为了太平货柜的一员了。

         我去了后面的一间储藏室,那里放着一大堆集装箱绑扎件样品,估计大大小小的有几十件,显得比较零乱,不知道何从下手?有人可能认为测绘就是依样画葫芦,不觉得有什么难,比起设计要简单许多。我起初也是这么想的,甚至有些不屑,但从集装箱绑扎件的名称来看,顾名思义就是用这些绑扎件把许多个集装箱相互之间连接、绑扎在一起,并让它们牢固的固定在集装箱船上能经得住海洋里大风大浪的考验。因此这些都是受很大力的受力构件,引起了我对它的重视,对于其材料、截面大小,甚至圆弧的大小都十分重要。仔细观察、分析其结构和材料倒是蛮有味道的,味道引发了我的兴趣,提高了我的工作效率,我大约花了一个多星期的时间就完成了全部的集装箱绑扎件的测绘任务。许经理看了后非常满意的说:“姜还是老的辣。”

         在太平货柜工作了大约两个星期以后,对那里的一切似乎已渐渐的熟悉、习惯了,当然也认识了许多的新同事。正好许经理给我的集装箱绑扎件的测绘图纸任务刚刚完成,听说平时难得回来的王总经理回来了,总经理是公司的最高领导,并且他是难得回来的,正好让我给遇上了,岂非会让我感到有些三生有幸?!

         他正好从三楼下来视察,据说他对技术、设备两个职能部门特别青睐,每次下来视察总是直接先来我们科室。我见了后,因为是初次见面也不知道合资企业里与领导见面有什么讲究?于是我干脆装着没有看见似的在忙着自己的事。心里却在想:“怎么王总的形象真有点像我学生时代对资本家的印象,是一位五十开外的身材魁梧的西装革履,大腹甸甸的中年男子,胖乎乎的脸上带着一副金丝眼镜,一对眯眯眼在金丝眼镜后面散发着智慧的光芒。“许经理见了忙迎了上去,边将我测绘的集装箱绑扎件图纸给他看边汇报说:“您从美国寄来的集装箱绑扎件样品我们已经收到,并马上安排人员进行测绘,测绘的图纸已经完成,请您审定、指示。”他翻阅着图纸,不住的点头说:“图纸测绘的很好,要点都突出来了,图面也布置的很整齐、美观。”他停了一下便问:“是谁画的?”许经理指着我汇报说:“是这位我们设备部新招聘来的李先生画的。“他朝我看了一下,又若有所思了一下说:”我每次回来,总是要看一下我们的生产流水线,并琢磨、研究它。我一直在想,能否把我们的这条生产流水线画成一张零号图纸的立体图,并把它挂在三楼的会议室里,研究、讨论它来可以一目了然。“

         我虽然在忙着自己的事,但许经理的汇报就在我们旁边,况且他正在汇报我测绘集装箱绑扎件的事,我肯定会情不自禁的在旁边窃听着他们的谈话。我听了王总这个突发奇想的想法后,顿时几乎昏厥过去了,哪有把生产流水线画成立体图的?一般绘制一张零号图纸的生产流水线平面布置图就足够清楚的了。我在怀疑王总会不会看机械图纸?但人家是总经理,我不该枉加评论,我只是听着。

         我到了太平货柜以后,当时公司的集装箱产量在全国属于独占鳌头,这条生产流水线一直是他们引以为豪的,所以王总每次回来对这条生产流水线特别关注,总要仔细的琢磨、研究它,试图从中挖掘出更大的潜力来。我知道后倒常被他的敬业精神所感动,但对他的这种突发奇想的想法不敢恭维。但谁叫他是总经理?谁能表示反对?

         我相信许经理一定与我有同感,但许经理却只能附和着他。但在附和背后却觉得很为难,他肯定在自己的部门里巴拉过一遍,谁能绘制这张图?最后他把视线落到了我的身上盯着我看,我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了。我想可能推脱不了了,干脆主动的接受吧,于是我主动向他点了点头。

         我内心也很矛盾,因为我只是画过一个零件的立体图(在机械制图里叫轴测图),却从来没有画过那么复杂的立体图。倘若要我去绘制,只能用绘制轴测图的方法来绘制整条的生产流水线,觉得其工作量巨大,使人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甚至觉得有些荒唐。倘若我拒绝了,可能会使王总、许经理他们怀疑起我的能力来,怀疑的结果可能会被炒鱿鱼。我已经是个五十岁的人了,能上哪里去找工作?许经理的面子上也过不去,我只能硬着头皮把这个任务接受了下来。但我必须要把绘制这张图的难度说出来,让他们知道绘制这张图纸是需要大量的时间的。于是我开诚布公对他们说:“我们这条生产流水线线上有百余个工位,我必须用绘制轴测图的方法按比例的将它们的外形尺寸在零号图纸上按比例画出来,在绘制前,必须要把线上所有工位的外形尺寸进行测量,而有些工位的测量是很难甚至无法测量到的,譬如喷丸房、油漆房、烘干房等工位。然后再将测量的尺寸按比例的在图纸上画出来,恐怕需要大量的时间。因此我希望你们能给我时间,请原谅我无法估计完成的时间。”

         他们见我同意承担起这个任务了,又见我能具体的说出具体的困难来,似乎更相信我能胜任这个任务,特别王总很高兴地说:“我们理解,我们只求完成,没有时间要求。” 就这样犹如我们之间的一笔交易成交了。

         虽然王总对我没有时间要求,但我尽量赶在他走之前完成。否则将无法体现出这张图纸的功效与价值来。因为我知道会看机械图纸的人不会很欣赏这样的一张图纸的。但这张图的绘制却牵动了许多人的心。每当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为了赶时间总是在继续绘制,与我们相邻的财务部几个女同事总是来围着我的图板围观,她们绝对是出于好奇来看热闹的,好奇心使她们几乎把整个中午休息时间都花在看我是怎样的一笔一笔的画的?又看我的进度如何?因为这是总经理亲自要的图纸,想必十分重要。只有许经理能看懂这张图,他想的几乎与我是一致的,希望我能在总经理走之前完成。所以他每天在这个时候总是来看我绘制图纸,看我已经绘制到流水线的哪个工位?然后再盘算着大概什么时候能完成?但他从来没有向我提出过完成时间的建议,只是他看了后自己心里有个数。他看到我在尽力,看到图纸在一天一个样,渐渐的在向着完工线迈进,脸上总是流露着很欣慰的微笑。因为我是被他招聘来的,我的成功也会给他带来一些某种的荣耀。

         他毕竟是我们的同行,他知道绘制这张图纸的艰辛,我所说的种种困难是实在的,特别许多工位的外形尺寸的测量。但他发现我绘制的速度比他预期要快许多,一次中午他不解的问我:“你在测量尺寸的过程中,我没有看到你要任何人帮忙一起测量那些难测的尺寸,但看到你已经把该工位在图纸上画出来了,你是怎么测量的?”我当时还有点卖乖的说要他猜一猜,他直摇头。后来我坦诚地告诉他:“我毕竟在这个集装箱行业里呆过,这几个不太好测量的喷丸房、油漆房、烘干房、流平房的外形尺寸,只要根据20英尺集装箱的外形尺寸,再加上这些工位的作业空间,就能大约估算它们的外形尺寸来。再从它们房顶上设备(风机、管道等)的布置不同,就能一目了然的把它们区分开来。就这样用不着我很辛苦的去测量它们了。你看图纸是不是看起来很协调、逼真?并且能一目了然的把它们区分开来?”他看了后向我伸出大拇指:“高明!“

         我终于花了两个星期的时间把这张图纸绘制完成,王总、许经理及一些高管看了都很满意,流水线上的每个工位的位置、工作状态都能一览无遗在图纸上反映出来,特别像侧板翻转焊接工位正在翻转作业的状态都惟妙惟肖的画了出来。王总经理要求把它复制几份,当时没有现在的技术,只能请公司里最好的描图员来描图,描图员几乎一直在加班加点的干,大约花了三天时间终于完美的完成了。我们公司当时没有零号晒图仪,由我拿着底图去上海外滩上海冶金设计院为我们晒印了十张零号图纸。其中一张配上精美的镜框一直卦在公司三楼的会议室里,一直到公司变迁的那一天,其他的九张图纸我就不知其下落了。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
请您先登陆,再发跟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