泗水东岸,小颢城南的平野上,共工氏人在庞大军营的中央,立起了一座高高的望楼。
望楼由粗大的原木搭建而成,比小颢的城墙还要高出很多。
康回站在望楼顶层,手扶着粗糙的木栏凝神远望。
此时,碧空如洗,没有一丝风,盛夏的骄阳炙烤着大地。远处,小颢城中的房舍、街道和城头聚集的守军,都尽收眼底。更远处,泗水绕过小颢城北,依稀可见有十几辆牛车正由北而来,缓缓驶入城中,那是从汶邑运来的粮食。
“勾龙少君建望楼这个主意真是了不起!从这里都能看到小颢城北啦!”说话的是一个孔武粗豪的汉子。他是共工氏泗师的统帅,一脸的络腮胡须,右眼的眉骨上有一条斜斜的疤痕。
“泗帅,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跟羽大哥处学的。”勾龙少君兴奋地笑着说道。
“大君,咱们把城北也围上,不让他们运粮,不让他们增兵。他们不出战,就饿死他们。”康回身旁的泗师统帅跃跃欲试地望着城北,再次建言。
“能围死当然好,可要围城北,就得分兵在泗水两岸,”插话的是个子不高的淮师统帅,他须发已经花白,手指着泗水摇着头说道,“前几日的大雨过后,泗水水位渐涨,现在河面说宽不宽,说窄不窄,大军过河已颇为不便。若是城北我军遭到敌人攻击,援军就要渡河,难以及时赶到。”
“那,把亢父的沂师和后方的沭师也调来呢?”一旁的少君勾龙忍不住说道。
“不要啊!少君可知,为支撑泗师、淮师和雎师三支大军在此,不光是沂师和沭师的后生们,能用的人已经全用上哩。现在族中的青壮要么在军中,要么在泗水沿线搬运粮食和军资,留在后方村寨里的全是老弱妇孺。农长老已经在组织女人和老人们下田哩,今年能收多少粮已是大问题喽!”说话的是身材瘦削、脸上满是皱纹的工正长老,语气已近乎哀求,和前方带兵的将领们不同,他关注更多的却是后方的情况。
“亢父之兵不动。”康回说完,低头看着静静流过的泗水,陷入了沉思。
康回知道亢父的重要,一旦亢父空虚,被东土或者河洛派兵袭取,那小颢城下的共工氏大军就既无粮草也无退路,将死无葬身之地。他也知道工正长老所说的难处,大军远征,长时间屯兵帝都城下,为了后勤输运,整个共工氏的青壮年劳力都已经被动员起来。从邳邑到亢父,再从亢父到小颢,漫长的泗水运输线上,无数的木船、竹筏在日夜穿行,那些操舟的、拉纤的、搬运的,哪一个不是家里的顶梁柱?此刻,要不是留在泗水沿线和亢父的沂师、沭师也在日以继夜地奔忙,小颢城下的共工氏大军恐怕早就断粮,无以为继了。
康回抬起头,盯着泗水对岸的那一小片雎师军营。
羽的雎师精锐,但是人数不足,难以全面切断小颢与北面汶邑的联系。而眼前的小颢,城高沟深,之前泗师和淮师发起的几次强攻,都难以撼动守军,白白损折了不少将士。现在,敌人守在城中不出战,攻又攻不动,围又围不死,这般耗下去,明摆着是谁家人多路远谁就先扛不住。
“泗水,泗水……”
“带来了水运的便利,可同时也造成了排兵布阵的障碍……”
“如之奈何,如之奈何……”
康回在心中反复地默念着,暗自叹息。他表面轻松,实则比任何人都焦虑,可身为共工氏全族的主心骨,他不能露出哪怕是半分的动摇。那缓缓流过身边的泗水,清澈而平静,可此时在康回看来却像是一条束紧了他手脚的巨蟒。
“难道是东土少昊氏气数未尽?”
“不!水,世世代代给共工氏人带来福祉,不论怎样,水,终会为我们所用!”
“因为,我们,是共工氏!因为,我们,承载着水德!”
“因为,我,是水神共工!”
“所以…...这条泗水,该是我的助力!”
想到此处,康回忽觉眼前一亮。他手指着泗水,仰天大笑起来。
自从共工氏大军几次攻城失败之后,帝都小颢所有的人都看出来了,只要自己不出城野战,就算共工氏再人多势众,军力强盛,也只能在城下干耗着。城中的粮食够吃数月,汶邑方向东土各地的援军和物资还在陆续集结,虽然敌军多次骚扰汶邑和小颢之间的运输线,但在城中鸟师的接应下,敌人都未能得逞。
数日过去,城中的气氛反倒比最初共工氏大军到来时安稳了许多。
颛顼和重在城墙上日夜巡视,指挥守城。两人虽然年轻,但几次挫败了共工氏人的进攻,渐渐赢得了将士们的信任。黎带兵驻守在城北的泗水码头,负责接应北方运来的粮食和物资。般则率领着号称东夷兵的精锐弓箭手,活跃在城外,打击敢于深入劫掠的小股敌军。他们射术精湛,出击必有斩获,确保了小颢通往汶邑的运输线。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少昊氏人忽然发现,城外的共工氏大军,竟连夜移营了!
颛顼和柏亮闻讯赶来城头,只见原本密密麻麻驻扎在城南的共工氏大军,一夜之间大幅后撤,留出了一片空地。远处,在敌营的后方,泗水两岸不知为何竟变成了一片热火朝天的巨大工地!他们劳作的范围横跨了泗水,并一直向东西两侧延伸,成百上千的人在那里往来穿梭,担土的担土,打草的打草,还有队伍和船只不断地运来石块、树枝和草袋。
“重兄,康回老贼这是要做什么?”颛顼望着远处忙碌的共工氏人群,一头雾水地问道。
重皱着眉摇了摇头,他已经在城上观望了很久,却始终看不出其中端倪。
柏亮捋着胡须,面色凝重,眉头越皱越紧。忽然,他一拍城垛,沉声说道:“老贼莫非是要在泗水上筑坝?”
“筑坝?”
颛顼和重两人俱是一惊。
“你们看,”柏亮指着那绵延的工地,“他们人群分布的走向,正好连接了泗水两岸地势的高处。这一线一旦筑成坝体,原本泗师、淮师的军营和咱们的小颢城,就会被水淹没!”
重倒吸了一口凉气:“老贼!这是要……以水灌城?”
颛顼一听,脸色顿时也变了,咬牙骂道:“康回真是歹毒!”
众人都明白,小颢的城墙是夯土筑成,虽然坚固,但最怕水泡。水不需要有多深,只要漫到城墙脚下,连续泡上几天,墙基就会松动,继而墙体就会坍塌。到那时,共工氏大军根本不用攻城,小颢城便会自己倒下。
柏亮脸上现出疑惑的神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虽说泗水水流不急,但要拦河筑坝,也绝非易事!”
果然,接下来的几天里,共工氏人日夜赶工,那堤坝的大致轮廓也变得清晰起来。
又过了几日,那长长的堤坝渐渐向泗水中间收紧,形成了湍急的水口,靠近堤坝处的河水缓缓地上涨。接着,共工氏人开始在水边捆扎起巨大的木笼,又在上游不远处挖掘了一条分水用的沟渠,并设置了分水石门。
很快,合龙的关键时刻到了。
这一天,城上的人们惊异地发现,共工氏人竟然牵来了十几头巨兽——大象!
除此之外,泗师、淮师和雎师一大早就全军出动,列阵守护在大坝的工地周围,严阵以待。
在震天的鼓角声中,惊心动魄的合龙开始了。那巨型的木笼被大象拖拽着,横在了水口处,紧接着,石块和装满泥沙的草袋被不断地抛入木笼。这时,上游的分水石门也被打开,部分河水涌进了分水的沟渠,被排入一大片洼地,以减缓正面合龙的水流压力。巨大的木笼很快就沉入了水中,共工氏人群从大堤两侧蜂拥向水口,树枝捆扎的柴排、装满泥沙的草袋和石块一波接一波地倾泻而下……
不到晌午,共工氏人就在少昊氏人的注视下生生地将泗水截断了!
合龙的大堤上,欢呼声此起彼伏,直冲云霄。小颢的城头,人们被眼前的情景所震撼——水神共工,果然是名不虚传!
没有人料到,共工氏能这么干净利索地截断泗水。
更重要的是,康回这一壮举已经动摇了少昊氏人守城的决心——谁愿意和水神对抗呢?
一时间,小颢的议事厅里,所有的人都陷入了沉默,神色严峻。
终于,还是性情最跳脱的黎忍不住先开口了:“帝君大人,咱们要不要趁着共工氏的堤坝还不稳固,夜里冲过去?给老贼扒几个口子!”
可还没等旁的人说话,重就已经在摇头:“那不是正中了老贼的圈套?他们现在重兵把守的地方正是堤坝,我们去攻,形同出城去与共工氏的大军决战。”
黎一听,急道:“那怎么办?总不能在城里坐等着被水淹吧?”
重心中并无对策,被黎的反问噎住。但他也明白黎说的没错,只好悻悻地鼻子里哼了一声,便不再出声了。
柏亮摆摆手,示意两人都冷静下来,然后说道:“就算这不是老贼的圈套,毁堤也不是件易事。现在堤坝已经截流,水位在不断上涨。太阳落山前,堤坝前百步开外水已没过脚面,敌人在堤坝上,居高临下,我军涉水仰攻,只怕是有去无回啊!再者,我观共工氏筑坝,用的多是草包泥,又以木桩固定,层垒而起。他们投入了大量的人力和物力,我们想要拆毁,也将颇费时间。”他看着黎,摇了摇头说道,“黎将军一边要和共工氏大军死战,一边还要毁堤,哪里来的人手呢?”
黎张了张嘴,一时也答不出话来了。
这一次,连一贯淡定的渌图都少见地叹息道:“康回老贼此法确是歹毒!看来……小颢难守了。”
渌图的话让在场的众人心情更加沉重了。
赤民站起身来,对青阳轻声道:“既然如此,帝君大人何不突围而去?在汶邑召集援军,再找机会破敌。”
青阳手捻着一块玉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此时,他的心中有不安、有懊恼、有愤怒,还有些无所适从。
想到前些天,就是在这里,所有的人都在说坚守,“将错就错,死战到底”、“上下同心”、“东土必胜”,连生性温良忍让的赤民都喊出了“退无可退,只有拼死一搏”的话。可现在,不过旬月,形势急转直下,可怕的共工氏硬是用水,让帝都小颢从最坚实的堡垒变成了即将陷落的死地。无可辩驳的事实似乎在向包括少昊氏在内的所有人证实,共工氏真的承载着水德,而康回就是水神在世!而他青阳呢?他虽是在位的帝君,却接连被康回挫败。最让他无法容忍的,是他不得不一次次地推翻自己做出的决定,而帝君的颜面和威望,就在这一次次的反复中被消磨殆尽。之前他曾力主派出使者,虽然最终选择了迎战,但他敏锐地感觉到和主战的少壮将领们之间已经产生了嫌隙。所以此刻,他对赤民的提议也就愈发地慎重了。
青阳沉下脸来,不无责备地说道:“当初大家信心满满,誓言坚守,现在怎可轻言放弃?再说,城中的族人,这许多老弱妇孺又如何能够逃走呢?”
赤民闻言,心下茫然,忙低下了头。
一旁的渌图却似并不纠结,他坦然道:“帝君大人,这怎能算是轻易放弃?此一时也,彼一时也。之前,共工氏人多次进攻不是都被我们打退?如今,老贼康回想出这伤天害理的水淹之法,我们自然也要有新的应对才是。”
柏亮也出言劝道:“东土各族的援军还未到,我们不用非要和康回争一日之短长。离开小颢并不是放弃,帝君到汶邑,能聚东土各族之力,来解小颢之围;若去河洛,可召轩辕和缙云之兵,直驱亢父击其侧后。如此,共工氏可破!在下看来,帝君无论是坐镇汶邑还是亲去河洛征召援军,都比困守此城更为有利。所以,突围而去,并无不妥。”
青阳还在犹豫——
离开帝都,这对帝君来说本就是艰难的决定。还有,小颢谁去谁留?城中的族人们怎么办?
他思前想后,心烦意乱。
就在这时,颛顼起身,信誓旦旦地扬声说道:“帝君大人,老贼康回想用水攻,但这事也绝非三五天之内可成。现在水离城墙尚远,只要能召集援军及时赶来,或者令河洛之兵截断亢父,则小颢和城中的族人俱可保全。小子请命留守此城,拖住康回的大军!”
青阳抬起头,望着颛顼,心中一阵感动。
颛顼态度坚决,他迎着青阳的目光继续说道:“内召东土各部,外引四方强援,此事为大。请帝君大人速做决断!若等水位上涨,漫至城北,再想突围就难了。”
渌图和赤民双双附和道:
“帝君大人,高阳君所言极是!”
“是啊,时间紧迫,还请帝君大人速速决断!”
青阳环顾众人,终于点了点头,低声说道:“也罢,就让老贼再嚣张几日。”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柏亮:“先生看,怎么安排稳妥?”
柏亮见青阳下了决心,随即缓缓扫视屋中几人,然后沉声说道:“帝君和夫人们北上汶邑,渌图、赤民先生与诸位臣子相随辅佐。般、黎两将军率本部精锐护卫出行……”
“我愿留守!”
“让我留下来吧!”
般和黎不约而同地叫起来。
哪知柏亮猛地转过身,瞪视着二人,厉声喝道:“护送帝君、夫人与一众臣民冲出围困,召集各地援兵,辅佐帝君,日后破敌,这些都要靠你们了!难道你二人竟是嫌这个担子轻吗?”
般、黎二人从来没见老师柏亮先生发过这么大的火。在他们的印象中,柏亮先生永远是温和、沉稳的睿智长者,从不会大声呵斥任何人。然而此刻,柏亮的眼中像是在冒火,额角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两人被一下子镇住,连忙诺诺应道:“不敢,不敢,小子听凭先生吩咐。”
柏亮这才收回了严厉的目光,转向颛顼和重,说道:“颛顼、重,和我留守小颢。”
颛顼点头:“遵命。”
重看上去早已深思熟虑,他也立即点头,然后说道:“突围并非易事。共工氏虽然把主力移到了城南的堤坝之上,可城北仍有他们的巡哨。帝君的大队要想平安离去,须有个周全的计划。不如我带人出城,夜袭城南的堤坝,成则大吉,不成也可吸引住敌人。到时候,帝君一行再向北去,或可更安全些。”
柏亮点头赞道:“如此甚好。重,你果然心思缜密。”
颛顼回到自己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他立刻叫来了邹屠氏、幄裒和巫履三人,肃然道:“帝君将要北上汶邑,你三人也一同跟着去吧。”
幄裒紧盯着颛顼问道:“那高阳君呢?”
颛顼道:“本君将留守小颢。”
幄裒一指自己隆起的大肚子,赌气说道:“那我也不走!再说,我这个样子怎么突围?”
颛顼急道:“共工氏要引泗水灌城。你现在不走,晚几天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幄裒心中难过,别过脸去,哼道:“那我就等到城破之时再死,反正也不差这几天!”
她说着,眼眶就红了。
颛顼无奈,只好作罢。他转向巫履低声嘱咐道:“你护送邹屠氏夫人到汶邑,然后速去伊川,帮我办一件要紧事。此事关系到日后高阳氏复兴的大计,不能出任何差错。”
说着,颛顼从怀中掏出一璜玉璧,塞到了巫履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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