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楣智,原国民党中校团长,浙大历史系毕业,祖籍浙江绍兴,解放战争被我军俘虏,坐了几年牢,放出来后,先去蒙古农场放了几年马:,运动开始遣送到我村监督劳动,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事了。
作为一个黑五类,下放到农村,处境之难可想而知。大队部把他安置在我家附近的破牛棚里,除了临时搭起的一个土灶,空荡荡的一间破草棚,那天他刚到村里,一点头绪都没有,到了中午,一个人呆呆地坐着,父母见状邀他来我家吃了顿午饭,交谈中得知是我本家,而且还是个文化人,父母顿时起了敬意。当天下午,父亲爬上牛棚屋顶,把平时漏得一塌糊涂的屋顶重新盖了层草扇子,母亲则将自家本来就不多的旧桌子,凳子搬了几样过去,拿了块板子,填上几块石头,算作是床了。楣智打开带来的被裤,摊在上面,口中不住地说着谢谢。当晚父亲又去大队部为他申请了些,锅盆之类的家什,一个象人居住的地方,勉强搭好了。
第二天,生产队长来喊楣智参加劳动,可他刚到没农具,而且还从未做过农活,象个木头人那样,杵在那里,任凭队长骂骂咧咧。父亲见状,上前劝了队长几句,又从自家屋里拿了个农具,递给楣智,带着他一起去了田里。后来他一直跟着父亲学做农活,生产队里有几个青皮二楞子,几次想刁难欺侮他,总被父亲厉声喝止。从此楣智这个年长的黑五类,拜了比他年轻得多的我父亲为师。在那个年代,和黑五类挂上钩可不是什么好事。每次大队开批斗会,楣智必列其中,过后,父亲都会走过去好言安抚一番。然而楣智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对父亲的好意,除了感谢,还表现出一种难得的豁达,父亲对他越发照顾。家里每每有些好吃的,父亲都会让我送点过去了。我也非常乐意去他那里。在他那里可以听到别处无法听到的各类历史故事。可以这么说,我的好多历史知识,人文掌故,民俗风情,都是从他那里听来的,而且永远都不会忘记。
随着年岁的过去,楣智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为了生活,六十几岁的他还得去田里做活。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央求了好几次村干部,才为他谋来放羊的差使,只是活儿轻松了一些,但收入也低了不少,分的稻谷少了,来年春夏之际就断了粮,那时母亲经常拿些米过去,接济他一下,苦日子总是这样慢慢地熬着。
楣智祖上一贯来是开药铺的,家境殷实,他父亲还是一代名绅,和浙大校长竺可桢是故交。那时国家刚出政策,有些工商资本家在解放初没收的房产,可归还他们的后人。楣智也在其中之列,消息传到村里,引起不小的轰动。原来不那么招人待见的国军俘虏,一下子成了香饽饽,村里给他换上明亮的瓦房,还给他上报争取了五保户的名额。以往对他横竖看不上眼的村民,碰见他都满脸笑容,问寒嘘暖,关怀备至。只有我家还跟以前一样,有事过问一下,没事各管各的。不过,到底有十几年的来往交情了。
这天楣智忽然领到上面拨下来不知什么名份的二千元巨款。拿到钱,他第一个先想到的是好好感谢一下我父母,我兄弟,还有听着他故事长大的我。他特地挑了一个我不上学的星期天,在镇上唯一一爿的饭店里,摆了一大桌。席间,从未见过喝酒的他,喝得满面通红,话语滔滔不绝,时而低吟,时而高喧,一会儿笑语盈盈,一会儿又嘤嘤低哭。我父亲也喝多了,但思路依旧清晰,他端着酒杯,衷心祝愿楣智苦尽甜束,从此过上幸福的好日子。‘
然而造化弄人,楣智当初被我军俘虏,他的老婆立马跟他离了婚,带上唯一的儿子在上海和别人重组了家庭。原来家里的不动产的名份,作为阶级敌人的楣智被剥夺了所有权,户主改成他老婆儿子的名字。这次落实政策,财产的归还竟不在楣智身上。于是提出上诉,只不过当时各种政策制度,混乱而不健全,本来应当归还的财产,除了他儿子获得的一点房产外,楣智一无所有,仅仅给了上次给的二千元算作补偿,最后没了下文。
从满心欢喜到希望落空,从山峰跌倒谷底。楣智受到了极大的打击,他整天蔫头蔫脑,无精打采。以前跟他笑脸相迎的村民,则一脸鄙夷,还时不时拿国家将要归还他房子的嘻言来刺激他。村里给他换的瓦房倒不好意思要回去,只是一‘年后,他的五保户名额被别人挤了,理由是他在上海有个在工厂做工的儿子。受此打击,他整天躲在屋里不想出门了,身体也眼见地弱了不少。
那时我准备去外地求学,临行之前那天晚上去看看他,一进门,发现父亲已在屋子里了,父亲和楣智相对而坐,一边抽着烟,一边耐心地劝慰着对方。
楣智木然坐着,两眼暗然无光。看着他瘦得不见肉的脸庞,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悲凉。
过后几年的假期回家,每次去看望他,总觉得他的身体越来越差,每次和他闲谈,他都提起感谢我父母对他的照料,特别是近一二年经常生病,都是我父亲让我二个哥哥带他去的医院,还说今世唯一亏欠的只有我们一家。一个原国军老兵,话语低沉而真挚,让人听了很不是滋味。
大概是八八年深秋,我刚参加工作,回了老家一趟,第二天照例准备去看望一人独居的楣智,父亲却告知他已过世一个多月了,他是夏天得的病,我二个哥哥领他去了几次医院,效果不是很好,可能也觉得人活到这个地步,没啥挂念,经济也出了问题,楣智拒绝就医。整天躺在床上,饭菜都由我母亲送去了。要走的前一天晚上,我父母过去看望,父亲把他抚起来,母亲想给他喂水喝。可他坚决不喝,说亏欠你们太多,再没有回报的机会了,惹得母亲心酸地哭了好一阵子。
楣智过世后,父亲根据他生前留下的信息,拍电报让他远在上海的儿子回来,结果儿子说忙,工厂请不了假,无法回来,最后汇了五十元钱,让我父亲代为安排后事。直到十几年后,还有村里人嘲笑父母是个大冤种。更有出格的说父母可能得了死者的传家宝之类的话。
面对嘲讽挖苦,父母都置之不理,其实他俩近二十年的善举也得到了回报。我们兄弟几个不算富裕,却是全村最孝敬父母的,没有之一!
摘自知乎答主“爱撞南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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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西法:自古以来改朝换代中层干部都是比较倒霉的,下层被俘虏要不换皮吃粮要不发路费回家,上层有统战价值相逢一笑泯恩仇还能同朝为官[捂脸]
云淡风轻:那个遍地文盲的年代,一位浙大毕业生竟然这么被对待,至少做个会计,写个标语,或者做个村小老师吧,唉!
爱撞南墙:主耍他是国军俘虏,属于黑五类,我小的时候,这些人莫名其妙地被批斗,后来渐渐好了一些,但要重用那是不可能的
小强:我们这一个小镇有个小学老师姓王,解放前在国民党政府的法院工作还是三青团团员,解放后只要有批斗和游街都少不了他,戴高帽子挂牌子上面写着历史反革命分子XXX。
漱薪:解放时期的国军俘虏是什么含金量?当时是给国军过来的军人有分级的,战前就是我党的卧底一档,提前连络带队投诚一档,临阵倒戈一档,被俘虏击毙冥顽不灵一档。解放后被抓起来坐牢的,就基本上是最后一档,这种人即使不是大奸大恶,被批斗也基本不是莫名其妙。
爱撞南墙:的确莫名其妙,比如生产队收成不好要斗,碰到自然灾害还要斗,反正他们就是出气筒
胡至:要不是我党胜利了,这位李中校妥妥的剥削阶级,剥削的就是你们这些村民。所以,骂他出气咋了?你家善良可以,但是不要以为他没直接压迫你们就以为他是无辜的。
知乎用户4qTuQD:我和他是老乡,绍兴地区斗死的也多。说不好;疯了的更多,牛市街上到处是谁穿了西装被批斗疯了赤卵在地里滚,因为离我的年代太远,也只父母一辈的只言片语。我外公做过生产队的厨师,对那个年代一个字都不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