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员(7、8)
第七章 银翼凌云
从坦克师出来,我独自向西,直奔六盘山。一个空军师的歼击机团驻扎在那里,常年驻守在海拔三千米的云端之上。
上山的路只有一条,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我挂上四驱,慢慢往上爬。海拔越来越高,发动机开始发抖。
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我到了山顶。营区建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四周是茫茫云海。停机坪上停着几架歼-5战斗机,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月光。
接我的是团政委老赵。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的皮被山风吹得粗糙发红,说话带着东北口音。
“林放映员,欢迎欢迎。”老赵握住我的手,“师里来电话说了你要来,我们等了好几天了。”
我打量着营区。飞行员宿舍是三层小楼,外墙刷着淡黄色涂料,窗户是双层的,门口铺着防滑瓷砖。楼旁边是小食堂,炊事班正在准备晚饭,飘出炒肉的香味。停机坪那边,地勤人员正在给歼-5做维护,工具箱摆得整整齐齐。
“条件不错。”我说。
老赵点点头:“飞行员是咱们的心头肉,吃住都是最好的。但山上的日子终究是苦的,一年有大半年积雪封山,出不去进不来。”
他领我往营区东头走。走了没多远,我看见一栋灰扑扑的建筑,门口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人俱乐部”四个字,红漆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屋顶塌了一角,山墙歪了,用几根粗木头顶着,窗户用砖头封死了,门口拉着一道警戒线。
“去年冬天雪太大,把屋顶压塌了。”老赵说,“开春一化冻,山墙就歪了。师里来人看过,说是地基下沉,不能再用了,等明年开春翻修。”
他苦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放电影就在室外。你知道山上的风,一年刮两次,一次刮半年。夏天放电影,幕布被吹得跟船帆似的,银幕上的人全在跳舞。冬天更别提了,零下二十度,战士们穿着军大衣、戴着皮帽子坐在风里看,一场电影放完,人都冻透了。”
我看了看那栋歪歪斜斜的俱乐部,又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山顶。
“上个月师里放映队上来,”老赵继续说,“幕布刚挂上就被风撕了一个口子,用胶带粘上,又被吹跑了。放映队的人追出去两百多米才把幕布追回来。放一场电影,比打一场仗还累。”
我说我有办法,不在室外放,也不用俱乐部。
老赵愣了:“那在哪儿放?”
“在宿舍放。”我说,“把每个宿舍的门当幕布,关上门窗,拉好窗帘,一间一间放。门板是白的效果好。战士们在屋里看,风吹不着,雨淋不着。”
老赵盯着我看了几秒,眼圈忽然有点红。他拍了一下大腿:“林放映员,你这个办法,救了咱们团的文化生活了!”
那天晚上,我把投影仪搬进了飞行员宿舍楼。
第一间宿舍是大队长刘振国的房间。刘振国三十出头,飞歼-5已经八年,是全团飞行时间最长的人。他刚洗完脸,穿着一身蓝色的春秋装,头发还湿着。
“林放映员,放的什么片子?”他问我。
“《长空比翼》,1958年的空战片。”
刘振国眼睛一亮:“这片子我熟。航校的时候看过,后来自己飞了再看,发现好多地方不对。”
我说那你今天再看看,看能挑出多少毛病。
我关了灯,拉上窗帘,把镜头对准白色的门板。画面亮起来,门板上出现了八一电影制片厂的片头。
刘振国坐在床沿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门板。
电影放到第三分钟,米格-15和F-86第一次遭遇。刘振国忽然开口:“这个动作不对。”
我按了暂停。
“你看,”他指着门板上定格的画面,“米格-15的推重比比F-86高,垂直机动性占优。电影里这个飞行员做了一个水平盘旋,这是拿自己的短处去拼敌人的长处。他应该拉起,做垂直机动,利用高度优势。”
我说这是电影,不是教学片。
刘振国摇摇头:“正是因为这是电影,才更应该拍得真实。战士们看了要是学错了,将来打仗要吃大亏的。”
我重新启动了投影仪。
电影放到第十五分钟,主角张雷在追击中开炮。刘振国又开口了:“停。你看这个射击距离,至少八百米。米格-15的机炮有效射程是六百米,八百米开炮纯粹是浪费弹药。”
我说你当年开炮的时候是多少米?
刘振国想了想:“最近的一次,三百米。敌人的飞机占满了整个瞄准镜,我按下炮钮,三炮齐发,打了两秒钟。那架F-86的机翼当场就飞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但我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攥紧了。
电影继续放。后面刘振国又挑出了七八处毛病:翻滚动作的速率不对、编队队形太松散、破S机动的进入高度太低。他说一句,我停一次,一部八十分钟的电影,放了快两个小时才放完。
放完之后,刘振国坐在床沿上,沉默了一会儿。
“林放映员,谢谢你。”他说,“虽然这片子毛病多,但有些东西还是拍到了点子上。你看最后那场空战,张雷被三架敌机咬尾,他做了一个急上升转弯,然后反向滚转,从太阳的方向俯冲下来——这个战术是对的,利用阳光隐蔽自己。”
我说你刚才挑了一晚上毛病,难得夸了一句。
刘振国笑了:“批评是为了进步,表扬是为了记住。这个战术我当年在朝鲜用过,管用。”
第二间宿舍是两名年轻飞行员,一个叫王海东,一个叫李向阳,都是二十四五岁,飞歼-5刚满两年。他们听说我要在门板上放电影,早就把宿舍收拾好了,连床单都重新铺了一遍。
“林放映员,我们听大队长说了,你在门板上放电影。”王海东搓着手说,“我们俩特意把班次调开了,就等着看呢。上个月在室外放那场,我俩穿着皮大衣坐在风里,电影放了一半幕布飞了,啥也没看成。”
这次我放的是《长空雄鹰》,1976年的片子,讲的是抗美援朝空战。
电影刚放了五分钟,李向阳就喊了停:“等等!你看这个编队,四机编队,长机和僚机的距离至少两百米。这在实战中太远了,敌人一穿就能把你穿散。”
王海东接话:“对,应该是一百米以内。僚机要能看见长机的座舱盖,那才算到位。”
我说你们俩比大队长还能挑。
王海东嘿嘿一笑:“大队长是我们的师傅,他挑大毛病,我们挑小毛病。”
电影放到空战场面时,两个人都不说话了,盯着门板上的画面,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
突然,两个人同时开口:“停!”
他们对视了一眼,王海东先说了:“你看这个敌机,被咬尾之后做了一个破S机动,向下俯冲。主角没有跟下去,而是做了一个水平转弯。”
李向阳接着说:“这是错误的。破S机动是为了获得速度,你要是水平转弯,就跟丢了。正确的做法是跟着俯冲,保持咬尾。”
我说你们俩配合得还挺默契。
王海东说:“双机编队,不默契怎么打仗?”
那天晚上我放了四间飞行员宿舍,每间都放了一个多小时。没有一个人嫌慢,反而都觉得放得太快了,恨不得一帧一帧地看。
第二天一早,老赵指着山顶更高的方向说:“上面还有个雷达站,比咱们这儿还高八百米。那地方车开不上去,只能骑马。站里有八个兵,守着咱们师最高的一部雷达。”
我抬头看去,更高的山顶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
“他们那儿看电影更难。”老赵说,“俱乐部塌了之后,我们放室外,他们连室外都放不了。山顶风更大,幕布根本挂不住。每次放电影,他们只能轮着下山来看。从上面下来骑马要两个小时,看完再上去又要两个小时。有时候轮到他了,片子放完了;有时候片子没放完,他又要赶回去值班。八个兵,从来没一起看过一场电影。”
我说我去。
通信员小王牵了两匹军马来。一匹驮投影仪和幕布,一匹驮我。小王是甘肃人,当兵五年,脸上皱纹很深。他帮我捆好设备,检查了马鞍,说:“林放映员,你骑的时候夹紧腿,这马认生。”
我翻身上马,姿势不对,那匹马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小王笑了笑,翻身上了另一匹,两腿一夹,马便小跑起来。
上山的路比昨天更险。窄窄的小道沿着山脊蜿蜒而上,左边是悬崖,右边是山壁,路面全是碎石,马蹄踩上去直打滑。越往上走,风越大,吹得人在马背上摇晃。海拔越来越高,空气越来越稀薄,我骑在马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爬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到了山顶。
雷达站建在最高处的一块巨石上,营房是石头砌的房子,外墙刷着迷彩,窗户开得很小,看起来像碉堡一样结实。房子旁边是雷达基座,巨大的天线在风中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房子后面有一个蓄水池,收集雨水供全站使用。从这里往下看,飞行团的机场像一块小小的手帕,停在云层下面。
站长老马是个山东大汉,三十出头,满脸胡碴子,嘴唇发紫,指甲凹陷。他看见我来了,老远就迎上来,一把握住我的手:“林放映员,你可来了!昨天团部来电话说你要上来,我们高兴得一宿没睡好!”
我问他上一次看电影是什么时候。老马想了想:“今年三月,我下山看了一场。但那天站里两个战士值班,没看成。再上一次是去年冬天,他们两个看了,我又没看成。反正每次总有人轮不上。”
他笑了笑,说:“我们这八个人,从来没有一起看过一场电影。总有人要盯着雷达,走不开。”
我看着那些战士,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六,最小的才十八九岁,脸上全是高原红,嘴唇干裂出血。他们轮流值班,轮流下山看电影,从来没有凑齐过。
我说今晚我给你们放。八个人,四个值班,四个看,看完交换。
老马眼睛一亮:“这个行!”
那天晚上,我把幕布挂在了石头房子的内墙上。四个不当值的战士端端正正坐在床沿上,腰杆挺直,两手放在膝盖上。另外四个坐在雷达屏幕前,戴着耳机,目光在屏幕和幕布之间来回扫。
我放的是《长空雄鹰》,一部空战片。
电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钟,雷达忽然叫了。
那种声音尖利刺耳,像有人在用刀子划玻璃。老马从床沿上弹起来,快步走到雷达屏幕前,一把推开值班的战士。他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关掉投影仪!”老马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我立刻关了投影仪。幕布上的画面消失了,石头房子里只剩下雷达屏幕的绿光和日光灯的白光。
老马盯着屏幕,声音压得很低:“方位零三零,距离一百八十公里,高度两万,速度零点八马赫,不明目标,正在朝我空域逼近。”
值班的四个战士已经进入状态,有人调整频率,有人追踪信号,有人记录数据。床上那四个看电影的也站了起来,迅速穿好鞋子,站到各自的岗位上。八个人,不到十秒钟,全部就位。
老马抓起红色电话机,拨了一个号码:“团指,雷达站报告,发现不明目标,方位零三零,距离一百八十公里,高度两万,速度零点八,正在朝我空域逼近。重复,不明目标,正在朝我空域逼近。”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老马回答:“是,正在跟踪。信号清晰,机型判断为高空侦察机,方向由东南向西北,推测目标可能是酒泉方向。”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屏幕。
石头房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天线转动的声音。
十分钟后,山下的歼击机团出动了。我从雷达站的窗户往下看,看见山下的跑道灯亮了,两架歼-5战斗机滑出机库,加力起飞,发动机的轰鸣声从山下传上来,穿过云层,震得石头房子的窗户嗡嗡响。
老马守在雷达屏幕前,声音一板一眼:“目标高度两万,速度零点八,方向两四零……我机高度一万五,速度零点九,正在爬升……距离一百六十……一百五十……一百四十……”
他对着电话说:“团指,目标没有转向,继续向西北方向飞行。”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老马回答:“明白。”
他放下电话,转过身看了我一眼:“敌机不理会,直奔酒泉方向去了。”
又过了几分钟,老马对着电话说:“目标高度两万一,速度零点八五,已过兰州方向……我机高度一万八,追不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老马摘下耳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从紧绷变成了松弛。
“够不着。”他说,“这种飞机两万米以上,我们的歼-5最高只能到一万六。”
石头房子里没有人说话。
一个年轻战士忽然开口:“站长,前几年不是打下来过好几架吗?”
老马点点头:“那是导弹部队打的。咱们的飞机够不着,但地空导弹能打。前几年在江西、福建打下来好几架。”
年轻战士又问:“那咱们的雷达能引导导弹吗?”
老马看了他一眼:“那不是咱们的事。咱们的任务是发现、上报。打不打、怎么打,是上面的事。咱们够不着,但总有人能够着。”
他走到幕布前,看着上面凝固的画面,转过头对我说:“林放映员,接着放。”
我说好。
我重新启动了投影仪。幕布上的画面又动了起来,那架米格-15继续开火,敌机拖着黑烟往下掉。
八个雷达兵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四个值班的继续盯着屏幕,四个不当值的回到床沿上,腰杆挺直,继续看电影。
电影放完,老马坐在床沿上没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林放映员,下次来的时候,带一部讲导弹的电影。”
我说我找找看。
老马点点头:“咱们的飞机够不着,导弹能够着。我想看看那东西是怎么打的。”
第二天早上,老马送我下山。走到山路口,他忽然站住了,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是一个手工打造的雷达模型。
底座是一块打磨过的铁片,上面焊着一根细铜管做成的立柱,立柱顶端是一个用铝皮剪裁、弯折、焊接而成的雷达天线。天线可以转动,虽然有些歪,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很认真——反射网、馈源、支架,一样不少。底座上刻着四个字,是用钉子一笔一笔凿出来的:“六盘之眼”。
“我自己做的。”老马说,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笑,“山上没啥好东西,这个你留着。”
我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很结实。那个可以转动的天线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还在工作一样。
“老马,你这是把整个雷达站送给我了。”我说。
老马笑了:“你喜欢就行。”
我把雷达模型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下山之后,我去了团部,跟老赵告别。老赵送我到停车场。
“林放映员,你那个在宿舍放电影的法子,我准备在全团推广。”老赵说,“以后每个连队自己放,不用等集中放映,战士们不用在风里挨冻了。”
我说这个法子好。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营区。
走出不远,我停下车,回头望去。
六盘山的早晨,云海翻涌如潮。那座飞行团的机场就建在云层之上,跑道像一条灰色的带子铺在山顶,停机坪上的歼-5战斗机在晨光中闪着银白色的光。跑道尽头,几盏导航灯还没有熄灭,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山上。
更高处,雷达站隐没在云层里,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它的存在——那部雷达的天线还在缓缓转动,八个雷达兵还在盯着那个绿色的屏幕,守着这片天空。
我想起昨晚那一幕:警报响起,电影中断,八个人十秒钟各就各位。老马对着电话报出那一串数据时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那不是害怕,是兴奋。守了那么久,终于等到了。
我想起大队长刘振国坐在床沿上,对着门板上的空战画面挑毛病的样子。他说“三百米开炮”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那是一个真正上过战场的人才会有的眼神,平静下面藏着火焰。
我想起那两个年轻飞行员,王海东和李向阳,一个说“僚机要能看见长机的座舱盖”,另一个接“那才算到位”。他们才二十多岁,还没有打过仗,但他们在认真准备着。每一部空战片都被他们一帧一帧地研究,每一个战术动作都被他们反复讨论。
这些人,守在海拔三千米的云层之上,一年有大半年积雪封山。他们的宿舍里有暖气,食堂里有肉吃,待遇是全军的最高标准——但待遇换不来繁华,换不来热闹,换不来山下的万家灯火。他们拥有的,只有这片天空,和天空中的那些光点。
而那些光点,随时可能变成敌人。
我忽然想起老赵说过的一句话。那天晚上我们站在俱乐部的废墟前,他看着那栋歪歪斜斜的房子,说了一句:“林放映员,你说这些人图什么?在山上待了这么多年,连场电影都看不安生。”
我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我想,答案也许很简单——他们图的就是,让山下的人能安生地看电影。
山顶的雷达转一圈,山下的万家灯火就亮一分。歼-5的发动机响一次,远处的人间烟火就多一缕。
我踩下油门,车子沿着山路慢慢往下开。后视镜里,云海翻涌,机场渐渐模糊,变成一道银色的影子。雷达站看不见了,但我仿佛还能听见那部雷达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嗡嗡嗡,像这座山的脉搏。
风吹过山谷,卷起路边的积雪。我把车窗摇上,那个手工打造的雷达模型在口袋里硌着我的掌心,那个可以转动的小天线,像是在我口袋里悄悄转动着。
再见了,六盘山。再见了,云层之上的人们。
我开进了云层里,四周白茫茫一片,看不见路,看不见天,什么都看不见。
但我听得见。云层下面,是人间。
第九章:深蓝之下
从六盘山回来,我接到了一项特殊的任务。
总政文化部王副部长亲自打来电话:“林远同志,南海舰队邀请你去放映。他们的潜艇部队,需要你。”
“潜艇部队?”我有些意外。
“对。”王副部长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潜艇兵的生活条件比陆军和空军都苦。出海一次,一两个月见不到太阳。淡水定量供应,每人每天一茶缸。空气是循环过滤的,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最难受的不是身体的疲惫,是精神上的孤独。”
“我明白了。”
“这次去南海,路途遥远。我给你配一个司机,小张。他是总政的老驾驶员,技术好,人也可靠。”
“不用,我自己能开。”
“听话。”王副部长的语气不容置疑,“你一个人跑这么远,我不放心。小张陪你,路上有个照应。”
我只好答应了。
小张是个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河北人,个子不高,但很壮实。他穿着一身干净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脚上的解放鞋刷得发白。他接过车钥匙,没说话,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动作很利索,侧身、落座、收腿,一气呵成。坐定之后,他先调整了座椅和后视镜,然后发动了引擎,轰了一脚油,听了听声音,才挂挡起步。
我坐在副驾驶上,把设备箱往脚边挪了挪。
“林同志,坐稳了。”他说。
BJ212驶出总政大院,一路向南。我很快就知道王副部长为什么派他了。
国道上坑洼多,一般的司机遇到坑,要么急刹,要么猛打方向。小张不一样。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像一台精密的雷达,提前几百米就把路面扫得清清楚楚。遇到小坑,他不躲,让车轮自然碾过去,车身微微一沉,稳稳弹起,像船过浪头。遇到大坑,他提前松油,让车速慢慢降下来,车身滑过坑沿,不颠不晃,我坐在副驾驶上几乎感觉不到震动。
过弯的时候更绝。他从来不在弯道里踩刹车,而是入弯前就减好速,弯道最急的地方,他轻点一下油门,车身微微下蹲,稳稳地切过弯心,然后加速出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小张,你这技术哪儿学的?”我问。
“山里。”他说,“我们老家在太行山里头,出来进去都是盘山路。我爸赶马车,说了一句话——‘弯道前减速,不是弯道中减速。牲口都知道,人不知道?’”
他难得说这么多话。说完又沉默了。
过了黄河,路越来越差。有一段路正在修,半边封了,半边只容一辆车通过。对面来了一辆拉煤的大货车,速度很快,没有减速的意思。
小张没说话,也没紧张。他扫了一眼右侧的路肩,往右带了带方向,车身贴着路肩的边缘。对面的大货车呼啸而过,反光镜几乎擦着我们的反光镜。过去之后,我瞄了一眼右轮——离路肩边缘不到五公分。
“你算好的?”我问。
“大货车的轮距比咱们宽四十公分。”他说,“它不敢靠右,因为右边是沟。它只能靠左。咱们给它让十公分,它就能过去。”
“你不怕它不让?”
“它会让。”小张说,“拉煤的司机都是老手。新手不敢开那么快。”
傍晚的时候,我们路过一个小镇。镇口有一个集市,人很多,路被堵得水泄不通。小张没有绕路,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到巷口,看了几秒钟,回来上车。
“穿过去。”他说。
他指了一条小巷,窄得只容一辆车通过。巷子两边是摆摊的,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人挤人,人挨人。小张把车慢慢开进巷子,不按喇叭,不骂人。遇到挡路的人,他摇下车窗,喊一声“劳驾”,那人就侧身让开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急不躁。
穿出巷子,到了镇子另一头,路通了。我看了看后视镜,巷子里的人还在挤,像是没人注意到有一辆车刚刚从这里穿了过去。
“你怎么知道这条巷子能走?”
“卖糖葫芦的那个老头。”小张说,“他前面有个空档,刚好够一辆车过去。空档里有碎冰碴子,说明他刚挪过摊位。他为什么挪?因为巷子那头有人喊他。他急着过去,所以把摊位往里收了。他急着过去,说明巷子那头是通的。”
我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你以前来过这个镇子?”
“没来过。”他说,“看路就行了。”
第五天傍晚,我们到了湛江。
南海舰队的营区建在海边,椰子树在晚风中摇曳,海面上停着几艘灰色的军舰,夕阳的余晖照在舰体上,泛着金色的光。空气中有一种咸腥的味道,那是大海的味道。
潜艇支队的政委姓孙,是个四十多岁的老潜艇兵,脸上的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但眼睛很亮。
“欢迎欢迎!”孙政委握着我的手,使劲摇了摇,“林远同志,你的名声我们已经听说了。坦克兵、空军都看过你的电影了,我们海军也不能落后!”
“政委客气了。”我说。
“走,先吃饭。”孙政委领着我们往食堂走。
海军的伙食比陆军好得多。有鱼有虾,还有一大碗海鲜汤。小张吃得眉开眼笑,一连吃了三个馒头,但吃相很规矩,不吧唧嘴。吃完把碗筷摆正,坐得端端正正。
孙政委看了一眼小张,说:“这兵不错。”
小张没说话,只是坐得更直了。
吃完饭,孙政委带我参观了潜艇。
那是一艘033型常规潜艇,长七十六米,宽六点七米,水下排水量一千八百吨。从外面看,它像一条巨大的鲸鱼,灰色的艇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走进潜艇内部,我的第一感觉是——挤。
舱室之间只有窄窄的通道,两个人并排走都困难。舱内布满了管道、阀门、仪表盘,密密麻麻,像一座迷宫。床铺是吊在舱壁上的,只有六十厘米宽,一个人翻身都困难。
“这就是潜艇兵的生活空间。”孙政委说,“出海的时候,七十多号人挤在这里面,一待就是一两个月。”
“淡水呢?”我问。
“每人每天一茶缸。”孙政委说,“洗脸、刷牙、喝水,全指着这一茶缸。洗澡?想都不要想。”
“空气呢?”
“循环过滤。”孙政委指了指头顶的通风管道,“时间长了,空气里全是柴油味、汗味。新兵上艇,头几天都吐得死去活来。”
他带我走进指挥舱,指着一个年轻战士说:“这是小陈,声呐兵,在艇上干了六年了。”
小陈站起来,向我敬了个礼。他看起来不到二十五岁,但眼神里有一种和年龄不相称的沉稳。他的手很白,那是长期不见阳光的结果。
“小陈,你最久的一次出海,多少天?”孙政委问。
“报告政委,六十八天。”小陈说。
“六十八天没见太阳?”我吃了一惊。
“六十八天。”小陈笑了笑,笑得很淡,“出来的时候,看见太阳眼睛都睁不开。有个战友,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码头上看太阳,看了半个小时,把眼睛看坏了,送医院住了三天。”
“值得吗?”我问。
小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同志,这话可不能这么说。咱们当兵的,哪有什么值得不值得?任务来了,就得去。”
孙政委把我领到他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叠着几十封信。信封都是部队统一印制的,没有邮票,没有邮戳,只有收件人的名字。有的写着“父亲母亲收”,有的写着“爱妻收”,有的写着“女儿收”。
“这是艇上所有人的遗书。”孙政委说,“每次出海前,每人写一封。回来了就存着,下次出海前再写。有些人的信,已经存了七八封了。”
他拿出一封,信封上写着“李娟收”。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描红。
“这是小陈的。”孙政委说,“他每次出海都给媳妇写一封。回来也不拆,就存着。他媳妇不知道他写了这么多信。”
他又拿出一封,信封上写着“爸爸收”。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这是老李的。”孙政委说,“他儿子写的。他儿子今年六岁,每次他出海前,他儿子就写一封信给他。不识字,照着字帖描的。‘爸爸,平安回来。’就这几个字,描了六年。”
他把铁盒子盖上,放回抽屉。
“每次出海,我们都做好回不来的准备。”他说,“不是不怕死,是有比死更重要的事。”
那天晚上,放映安排在潜艇支队的大礼堂。
大礼堂能坐五百多人,但那天晚上来了将近六百人——除了值班的,能来的都来了。有的战士从几十公里外的码头赶过来,骑着自行车,骑了两个小时。
我把幕布挂好,调好投影仪。孙政委问我能放什么,我说什么都能放。他想了一会儿,说:“放个打仗的吧,战士们喜欢。”
我选了一部《甲午风云》。
当邓世昌驾驶致远舰冲向吉野号的时候,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那些潜艇兵们坐在那里,眼睛死死地盯着银幕,像要把每一个画面都刻进脑子里。
坐在前排的一个老潜艇兵,看到邓世昌殉国的那一幕,忽然站了起来。他站在那里,拳头攥得紧紧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旁边的战士拉他坐下。他坐下了,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电影放完后,孙政委站起来讲话。他说:“同志们,一百年前,咱们的海军被人打垮了。现在,咱们的潜艇在大洋底下游着,谁也不敢欺负咱们。这就是咱们当兵的意义!”
战士们鼓起掌来。掌声持续了很久。
那个老潜艇兵走到我面前,握了握我的手,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的手很粗糙,像砂纸一样,但很热。
后来孙政委告诉我,那个老潜艇兵就是老李,支队最老的兵,在潜艇上干了二十年。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但他的腰板还是直的,眼睛还是亮的。
“他明年就要复员了。”孙政委说,“在艇上待了二十年,身上落了一身病。腰椎间盘突出,风湿性关节炎,听力也下降了。但他从来不跟人讲这些。”
“他想看什么电影?”我问。
“他说他想看一部关于大海的片子,不是打仗的,就是大海本身。”
我从硬盘里找到了一部纪录片《海洋》。我单独给老李放了一场。他坐在大礼堂的第一排,一个人,看着银幕上的鲸鱼、海豚、珊瑚礁,一句话都没说。
电影放完后,他站起来,向我敬了个礼。
“谢谢。”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但很直。
在南海舰队待了五天,我给潜艇兵、水面舰艇部队、陆战旅都放了电影。临走的那天早晨,孙政委把我送到营区门口。
“林远同志,”他说,“下次来,提前打电话,我去接你。”
“好。”我说。
我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小张发动了引擎,挂挡起步,车子驶出营区。
后视镜里,孙政委站在营区门口,向我们挥手。
开出湛江,上了国道。小张沉默地开着车,他的手很稳,方向盘在他手里像长在车上一样。开出去几十公里,他忽然开口了。
“林同志。”
“嗯?”
“那个老李,二十年。那些信,一封都没拆过。”
“嗯。”
“我当兵五年了。”他说,“每次出任务,也给家里写信。不是遗书,就是报平安。我妈每封都回,说家里挺好,别惦记。”
他停了一下。
“林同志,你说,潜艇兵在水底下待两个月,他们想什么?”
“想家吧。”我说。
“嗯。”他点了点头,“我当兵五年,回过两次家。每次回去,我妈都说,又瘦了。其实没瘦,她就是心疼。”
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有问。
车子在公路上飞驰。前方是下一个部队,下一场电影,下一个等着被照亮的人。
而后视镜里,湛江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灰点,消失在天际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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