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無絕路 第二十五章:邂逅相遇

来源: 2026-04-14 18:46:20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第二十五章:邂逅相遇

 

        符國祥坐在竹籬笆房裡。屋子低矮,光線從牆縫漏進來,一條一條落在桌面上。他把注音符號寫在紙上,又湊近去念:

  「ㄅㄛ,ㄆㄛ,ㄇㄛ,ㄈㄛ……」

  聲音不高,像怕驚動了誰似的,卻念得很吃力,舌頭彷彿打了結。白天站在黑板前,他還能裝得像個「先生」;一回到這間竹籬笆房,夜氣一落,外頭蟲聲起伏,他就又像那種把命拴在路上的人。桌邊放著一隻舊布包,包角磨得發白;裡頭東西不多,他卻不敢讓它離手太遠。

  劉老師家的三個淘氣鬼又來了。

  他們來得輕,腳步卻急,像三隻小野獸鑽過院子。竹牆被肩膀一擠,「吱呀」一聲,屋裡那點薄光也跟著晃動。村裡孩子多半黑瘦,膝蓋總帶著結痂的傷疤;這三個偏偏精力旺盛,眼珠子亮,膽子也大,像天不怕地不怕。

  劉老師家的三個孩子從來不拿符國祥當老師,只把他當自家叔叔,見了就纏。劉太太常罵:「別去老師房裡瞎折騰!」他們嘴上答應,腳下照樣溜來。符國祥也不計較,反倒覺得熱鬧些;一個人在村裡,熱鬧就是暖。

  老貓在學校早把注音符號念熟了。此刻他站在一旁,學符國祥的樣子,故意把嘴巴撅得老長,拖腔帶調地念:

  「ㄅㄛ——ㄆㄛ——ㄇㄛ——ㄈㄛ——」

  念著念著,還翻白眼、擠眉弄眼。另兩個也不閒著:一個爬上床頭,一個從背後摟住符國祥的脖子,像要把他按進這間小屋。

  符國祥佯裝惱怒,伸手去抓老貓。

  「好呀,你敢笑我?看我怎麼收拾你。」

  四個人在屋裡滾成一團,像貓抓老鼠,碰倒了凳子,紙也飛了。符國祥逮著老貓,在他汗津津的小肚皮上搔癢;老貓笑得喘不過氣,像被風灌滿的皮球,一鬆手又竄出去,直往堂屋逃。

  符國祥也笑出了汗。那張寫滿「ㄅㄛㄆㄛㄇㄛㄈㄛ」的紙落在地上,他彎腰去撿,卻又被孩子撞得差點栽倒。

  他追著老貓追到堂屋門口,腳步忽然一頓。

  堂屋裡站著一個年輕女子。她懷裡抱著大包小包,手上還提著兩隻袋子,像剛走完很長的一段路,還在喘氣。老貓一頭躲到她身後,抓住她衣角,大聲喊:

  「慕瓊阿姨!快救我!快救我!」

  符國祥怔了一下。他從沒見過這位「慕瓊阿姨」。

  她站在堂屋中央,緩緩放下袋子。臉上有旅途的疲憊,額前幾縷髮絲被汗與風黏住,又很快被她抬手別到耳後。那動作不誇張,卻透出一種城裡人習慣的俐落,像一陣從街巷吹來的風,忽然闖進這間土氣的屋子。

  她穿著一件白底藍色小花的連身裙,泥點子濺在小腿外側,還黏著幾根細草。風一吹,那些乾掉的土屑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門檻旁的地上,像她一路走來抖落的路程。她的鞋底滿是泥,泥裡夾著細細的砂,踩在木地上時幾乎沒聲響,倒更叫人注意到那份沉默的辛苦。

  老貓躲在她身後,像早就習慣這一幕,不慌不亂地笑著。她抬眼時,眼神很清,不刻意討好誰,也不拒人千里;熱心藏在禮貌後頭。

  劉太太聽見吵鬧,放下鍋鏟跑出來,一見那女子,嗓子立刻亮了:

  「哎喲!楊老師,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楊慕瓊說:「剛到。帶了些東西,從臺灣帶回來的。小孩子的衣服、玩具,還有一些吃的,先送你們家。」

  劉太太連聲客氣,忙著要她坐下喝水。楊慕瓊搖頭:

  「不客氣了,我還有很多事。改天再來。」

  她說著,朝一旁的符國祥點了點頭,像隨手打個招呼:

  「再見。」

  符國祥也點了點頭。

  屋外停著一輛皮卡車,車旁也圍著一大堆人,有男有女,有大有小。一群孩子唧唧哇哇,像聞到甜味的螞蟻,眼睛都盯著車上的袋子。楊慕瓊就是坐那輛車回來的。

  泰北的村子,平日消息走得慢,一件新鮮事也能傳半天;可「臺灣來的東西」傳得最快,像一陣風掠過,屋簷下的雞鴨都像知道了。孩子們腳趾踩在泥地上,腳背沾著灰,有的乾脆赤腳,踮起腳往前擠,眼神裡全是渴望。

  大人們圍著皮卡車,打量車身的漆面,摸摸車門,像摸一件稀罕物;有人低聲問價錢,有人問路況,語氣熱絡,卻又帶著一點說不出的依賴。

  劉老師家裡,三個小傢伙把玩具翻來翻去,衣服一件件抖開看,飯都忘了吃。劉太太在一旁催:

  「先吃飯,吃完再看!」

  孩子嘴上答應,眼睛卻仍黏在玩具上。符國祥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畫面有些熟悉:這些東西對村裡孩子像是過節,對他卻像提醒——外頭的路很遠,遠到隔著一片海;而他自己的路又很窄,窄得只夠藏身。

  這時王校長急匆匆趕來,腳下帶風,一進門就問:「楊老師回來了?人呢?」

  劉太太說:「她剛要走,忙得很,好像喝口水都來不及。」

  王校長一拍大腿,對剛出門的楊老師喊道:

  「哎呀!好了好了。你一回來,村裡人盼的都是你帶來的那些東西。我盼你回來,是另一件大事。走走走!先到我那兒吃頓便飯,村裡人都在等。」

  王校長說話像敲鑼,聲音一響,屋裡都得跟著動。他家在村裡像個中轉站:什麼事從他口裡出來,就像蓋了章。

  符國祥聽到「另一件大事」,心裡先是一緊。大事常跟人命連在一起。可轉念又想,自己在這裡不過是代課的、寄住的,村裡的大事未必輪得到他插手。

  王校長家裡早坐滿了人。村長、會長、鄉紳耆老,村裏幾個有頭臉的,再加上學校老師們,擠得滿屋熱氣。桌上擺了許多菜,像過節,是專門給楊老師接風的。

  學校老師卻分成兩邊:劉老師那一撥偏西洋派,愛唱歌、愛新學;另一撥像老學究,抱著舊書,講古文,像抱著祖宗牌位。彼此看不順眼,坐也不肯挨著。

  屋裡煙氣和菜氣交纏,酒杯一碰,聲音清脆。有人說笑,有人沉著臉。符國祥也在場,多半只能坐在邊角,聽他們談「路」、「教堂」、「風水」、「臺灣義工」……這些詞對他而言都很大、很遠;他更在意的是:今晚有沒有風,山路會不會起霧,村裡會不會有陌生人進出。

  王校長端著酒杯,笑得和氣:

  「楊老師回來了,今天給她接風。我知道大家盼她從臺灣帶點禮物回來,可我不一樣。我盼她回來,是要給村裡辦一件大事。」

  他仍舉著杯,手微微晃動:

  「我們村到縣城那幾里路,一下雨就爛得像灘泥,坑坑窪窪,人車都難走。楊老師這次回來,是請臺灣的義工幫我們修路,修成柏油路。大家高興不高興?」

  屋裡一下子炸開,掌聲像雨點落在瓦上。

  楊慕瓊站起身,舉起茶杯,向眾人點頭:

  「謝謝王校長,也謝謝大家。我這次回來,帶來一個好消息:臺灣的義工已經答應了。雨季一過就動工,把村裡的路修起來。」

  劉老師的掌聲拍得最響,嘴也最快:

  「好了!路修好了,下雨天也能去縣城酒吧唱兩支歌,賺點外快。靠教書那點錢,不死不活的……」

  劉太太在旁邊狠狠瞪他一眼。劉老師咳了一聲,話頭立刻縮回去。

  學校老師的薪水是村委會定的,說不能太高,太高了村裡有困難,難怪留不住老師。劉老師最不高興,可村長又是他岳父。這句話像一根刺,扎得有些人笑不出來;但也沒人真怪他。日子苦,大家都知道,只是說出口就難聽。

  好像村裡只有劉太太能鎮得住劉老師,一個眼神就能讓他閉嘴。劉太太朝劉老師遞眼色,示意他別提這事。因為村裡反對蓋教堂的人,也正是他岳父的主張。劉老師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惹禍的嘴像沒上閂;可他仍不當回事,拿小牛角梳把頭髮往後一梳,像替自己撐起一點體面。

  他這一梳,彷彿把自己梳回「讀書人」的模樣;可在村裡,讀書人的體面有時候不值一碗飯,反倒容易惹來一身麻煩。

  楊慕瓊是縣城教會「活石堂」請來的義務老師。村裡多數人喜歡她:喜歡她帶來的新鮮氣,也喜歡她那股肯做事的勁頭,有一種不做便罷、做就做到底的氣質。

  但也有人不喜歡她,說在村裡蓋教堂會壞了祖先的風水。

  於是她帶著學生,到村外河那邊的荒坡上,搭起一座簡易的教堂。河那邊坡地風大,草硬,走上去脚被小石子硌得生疼。簡易教堂的屋頂多半是树皮或茅草:刮風下雨就劈啪作響,太陽一曬又熱得很。但孩子們進去唱歌時,聲音會飄得很遠,像飄到山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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