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不壅(15)

下面來談談俞樾,當然是僅就與本文相關的内容,因爲這是個在中國經學、文學、文字學上都占有一席地位的人物,一言半語是根本講不清楚的,要寫透他旣使是一部長篇大作也未必能拎得清楚,何况我也沒那個能耐。有些事情是過去曾存在過的,但現在變了,那就更很難能説得明白了。何况經常會發生説者按自己的思路談下去,但讀者卻想到了别的方嚮。比如今天很多大陆學者冠給俞樾的名號是僕學大師,很多人都跟著這個稱號叫了下去,有時爲了簡便我也如此稱呼。要説實在話,不鑽牛角尖,那這個稱號對不對?沒人能説不對,但什麼是僕學?今人是很難説得清楚,因爲時代不同了,對僕學的定義也不同。今人對僕學的理解大多是特指清代的考據訓詁及小學,也就是文字學。實則僕學原來一直是指儒學,通俗地説就是孔孟之道,學名叫經學。有個成語叫“惡紫奪朱”,意思就是變換了標准,以紫爲正壓倒了紅色,讓異端代替了正統。而把僕學大師稱號冠在俞樾的頭上,就是使用更爲陰柔的手段完成了惡紫奪朱的程序,使後人的眼光掃不到經學,而這正是俞樾最有成就的部分。

要談俞樾,必談他對經學的貢獻,但除去專門研究者,今人中很難能找到對經學精通者,旣使想找到有一知半解的,也非常之難,因爲它太宏大了。比如光是經學一隅,就包羅萬象,仁義禮智信、金木水火土,掉坑裏了。再比如僅取制藝一道,那就有得講了。什麼是制藝?就是我們常批判的八股。説起八股,我們這一代人都知道這個名詞,但八股到底是什麼?不知道誰能講得清楚?一邊批著八股一邊醉心於八股,這就是我們這代人一直在做的事。不服對吧?早年間寫大批判稿,必先頌毛主席語录,這是破題;然後形勢一片大好,這是承題;接著政治要“大搞”、階級鬥爭要“大抓”、要“大造”反動派的反、生產要大促,這是承題;起講是批判本單位或哪個級别的走資派;回乎就是表衷心、活學活用毛主席語録以完成提比、小比和中比等等以下,最後完成六股或八股的作文。恢復高考後政治和語文作文考試那絶對是八股的全面拷貝,檢討書是八股小題文的照搬等等,説實在的我們這代人就一直按照八股的條條框框走著,從未稍有偏離。用的詞都是八股化,如“四個現代化”、“兩個不走”、“四個不是”、“三合一少”、“三個世界”,“五不怕”、“九二共識”、“一個中國”、“習五點”、“兩面人”等等,數不勝數。現在老了,有些人津津有味地做起律詩或詞牌,知道嗎這是最狹隘的八股,你連唐宋韻都搞不清呢。使用簡化字、漢語拼音、普通話的四調去創作有復雜音調的唐代的律詩,去填宋朝的詞牌。這不是踵其事而增華,是拿狗尾巴草去續貂,或根本地説這連狗尾巴都不是。普通話拼音方案僅有二十一個輔音聲母,王力教授説中古漢語有三十五個,他的説法是語音學家中最少的。普通話有三十九個韻母,王力説中古漢語有九十二個。古漢語有五調,普通話僅有四調,少了五分之一,而入聲字中還有陰入、陽入、長入、短入。漢語是復雜精密的,而普通話拼音做到了簡單粗暴,僅幾個人用時幾個月就否定了數千年的漢語係統,然後以執政之力進行强力推廣。舉例而言,笑、孝、校在普通話中是同音字,但在中古漢語中是三個音,這是華夏文明博大精深之一小小的點。不説在中古時,就是滿清民國時期,漢語的語音體係也是極其豐富的。普通話拼音所做的就是粗燥地簡化合并,簡化字,漢語拼音及普通話是漢語的簡化版,是破壞華夏文明的承繼及發展。它不光不能用於中古漢語,它也不能適用於今天的方言。比如電影《小兵張嘎》中嘎子模仿的打槍聲,Pia Pia, 普通話拼音就把它省畧合并了,以後在漢語中就不存在這個音了。漢語確實是發展進化的,这就是爲什麼有楚辭、漢賦、駢文、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説存在的原因,那是一代有一代的文明!但到如今就不是發展,而是破壞了,因此才有人提出了漢語正在走向衰亡的論調。你一輩子做著八股文,但也批了一輩子八股,奇妙的自我批判,所以我們這代人能組成華夏族羣中最變態的一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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