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映员(3、4)
第二章:童年的光影
1967年6月19日,星期一
天一亮,我就醒了。
不是被军号声吵醒的——招待所离操场有一段距离,军号声传到这儿已经变得很轻,像从水底传来的声音。我是被阳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我的眼睛上。
我坐起来,愣了一会儿。
木板床,军绿色棉被,搪瓷脸盆,印着“为人民服务”的茶缸。墙上的挂钟指着六点二十。空气里有煤球炉子的味道,还有隔夜剩菜的油香。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让人想哭。
我穿上衣服,走出招待所。
团部的晨景和昨天傍晚不一样。操场上已经有连队在出操,值班员的口令声在晨风中传得格外清晰:“一、二、三、四!”那声音年轻、响亮、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白烟,白烟在低空缓缓飘散,和山间的晨雾搅在一起。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轮廓,深绿色的松林覆盖着山坡,山脚下有一条小河,河面上泛着白光。
我站在招待所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六月的早晨,空气清冽,带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肥厚,绿得发亮。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花瓣上挂着露珠。操场的围墙根下,一丛丛野草开着细碎的白花,蜜蜂在上面嗡嗡地飞。
我沿着操场边上的水泥路往东走。路过家属区的时候,我看见几个军嫂在门前的自来水池边洗衣服,她们一边搓衣服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笑声很脆。一个小男孩蹲在水池边玩水,裤腿湿了一大截,他妈妈回头骂了他一句,他嘻嘻笑着跑开了。
院墙边的槐树长得很高,枝叶浓密,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满树绿叶,风吹过时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继续往东走。
大院的东南角,有一排灰砖平房。围墙上刷着白字:“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墙根下长着一排冬青,冬青的叶子绿得发黑,油亮油亮的。平房前面是一个小操场,操场上竖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五星红旗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这就是部队子弟小学。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排平房。我的心跳加快了。
学校里已经有人了。一个年轻的女老师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梳着两条辫子,脸上带着笑,正在和几个早到的孩子说话。她手里拿着一个铃铛——不是电铃,是那种手摇的铜铃铛,黄灿灿的,在晨光中闪着光。
孩子们背着书包,有的穿着白衬衫和蓝裤子,胸前戴着红领巾。他们的脸被晨光照得红扑扑的,眼睛亮亮的。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上系着红色的蝴蝶结,蝴蝶结在晨风中一飘一飘的。
我认出了这所学校。不是从照片上认出的,是从记忆里。我在这里上过学。
我迈步走了进去。
操场不大,铺着青砖,砖缝里长着青草。旗杆的基座是水泥砌的,上面刻着“1958年建”。东边的围墙根下,有一排水泥乒乓球台,台面上搁着几块砖头当球网。西边是一排冬青树。北边就是那排教室,一间挨着一间,一共四间。每间教室的门都开着,晨光从门口涌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
我走近第一间教室的窗户,往里面看。
教室不大,二十几张课桌,木板做的,桌面被磨得发亮。长条凳,一张凳子坐两个孩子。墙上挂着毛主席像和拼音挂图,还有一张中国地图。黑板上写着拼音字母,白粉笔的字迹很工整。角落里有一个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小人书——《鸡毛信》《小兵张嘎》《地道战》。
角落里还有一个铁炉子,烟囱从窗户伸出去。现在是六月,炉子没生火,但我能想象出冬天的样子:炉火烧得通红,铁皮烟囱烧得发黑,教室里暖烘烘的,窗户上结着厚厚的霜花。
我又走到第二间教室的窗前。
这间教室是一年级。孩子们还没到,课桌上空空的。我一眼就认出了第三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我坐过的位置。
那个位置靠窗,上课的时候可以看外面的操场,看操场上打篮球的同学,看远处山上的松林。冬天的时候,窗玻璃上结满霜花,我就用手指在霜花上画画,画坦克,画飞机,画打仗。老师喊我的名字,我才把手缩回去,留下一个脏兮兮的指纹。
我想起了那个冬天的早晨。
那天特别冷,窗玻璃上的霜花特别厚。我用手指在霜花上画了一辆坦克,炮管画得又长又粗,履带画得歪歪扭扭。我画得太认真了,没有注意到老师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林远!”老师喊了一声。
我猛地抬起头,课本从桌上滑了下去,啪嗒掉在地上。
全班都笑了。孩子们转过头看着我,有的捂着嘴笑,有的笑得前仰后合。
我低着头,脸红得像苹果。
老师没有发火。她把课本捡起来,递给我,摸了摸我的头:“喜欢坦克?”
我点了点头,不敢说话。
“那长大了当兵,开坦克。”
我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那一年,父亲在部队,很少回家。母亲一个人带着我,又要上班又要做家务,顾不上管我。我在课本上画坦克,是因为我想父亲。父亲开过坦克,在朝鲜战场上。我想,如果我也会开坦克,是不是就能和父亲在一起了?
教室里有了动静。
孩子们开始进来了。他们背着书包,有的自己走,有的被家长送来。一个男孩跑进来,把书包往桌上一扔,转身就跑出去和同学打闹。一个女孩坐在第一排,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认真地翻看着。
然后,他进来了。
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白衬衫,蓝裤子,红领巾系得歪歪扭扭。脸上有冻疮的疤痕——六月的天,冻疮已经好了,但疤痕还在,红红的,像两片小树叶。头发剪得短短的,露出青色的头皮。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东西,走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那就是小时候的我。
我站在窗外,看着他,看着曾经的自己。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张纸,折了好几折,纸边都磨毛了。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平,然后从铅笔盒里掏出一支铅笔,开始在纸上画。
又是坦克。
这次画得比课本上的那辆更认真。炮塔画圆了,炮管画直了,履带画了一圈又一圈。他画得很专注,嘴唇微微噘着,眉头皱在一起。晨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短短的头发照得发亮。
“林远!”门外有人喊他。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男孩在门口向他招手。他笑了,把画纸小心地折好,塞进书包里,然后跑了出去。
操场上,孩子们开始打闹。他跑在最前面,攥着一个沙包,追着一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
“林远!接包!”他把沙包扔出去,没扔中,沙包砸在墙上,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在晨光中奔跑。
他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红领巾在胸前飘动。他的笑声很脆,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一颗一颗的,清脆悦耳。他的脸被阳光晒得发红,额头上有了汗珠,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流,他也不擦。
院子里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花坛里的月季花在晨光中开得正好,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
我想走过去。
想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长大了会当兵,会开坦克,会去很多很多地方,会见到很多很多人。你会去戈壁滩、六盘山、大巴山、秦岭、湛江、老山。你会放一千多部电影,你会让几十万战士看到外面的世界。
你会成为我。
但我没有走过去。我不能。
因为如果我走过去,如果我告诉他这些,他就会知道未来。如果他知道了未来,他就不会在课本上画坦克。如果他不画坦克,他就不会想当兵。如果他不当兵,他就不会去那些地方。他就不会成为我。
而如果我成不了我,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这是一个只有穿越时间的人才能理解的悖论。
所以我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
他追着沙包跑到了操场的那一头。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面上。影子很瘦,很长,像一根竹竿。
我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奔跑的孩子,看了很久。
阳光越来越亮,晨雾散了,远处的山峦清晰起来。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季花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甜甜的,淡淡的。操场上,孩子们的打闹声、笑声、喊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没有谱子的歌。
我转过身,慢慢地走向校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瘦小的身影还在操场上奔跑。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他的红领巾在胸前飘动,像一团小小的火。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
我走出了校门。
我走到BJ212旁边,打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引擎。
车子驶离学校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些孩子在操场上奔跑,笑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那个追着沙包跑的孩子,正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白点,消失在晨光中。
他不知道,很多年后,他会从独库公路的悬崖上坠下去,然后回到这个早晨,站在教室的窗外,看着他。
我踩下油门,BJ212在军营中行驶。
前方的路很长。戈壁、雪山、高原、丛林、海岛、老山……都在等着我。
而后视镜里的那个孩子,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他会长大的。
第四章:会发光的箱子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团部大院都在议论一件事——那个新来的放映员,不用胶片就能放电影。
消息是从团部会议室传出去的。那天林副政委让林远当场放《上甘岭》的时候,门没关严。先是几个路过的参谋干事探头进来,然后是隔壁连队的战士,最后连团长的家属都来了。会议室不大,挤不下那么多人,后来的人就趴在窗户上看。
他们看到的是一辈子没见过的东西。
没有放映机,没有胶片盘,没有那种吱吱嘎嘎转动的机械声。只有一个银色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盒子,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一台比字典厚不了多少的机器。那台机器对着白墙,一按,墙上就亮了。
画面清清楚楚,比团部那台老式35毫米放映机清楚一百倍。颜色鲜亮,声音浑厚,郭兰英唱“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时候,整个会议室都震了。有人看见那台机器的镜头里射出一道白光,白光里有灰尘在飞舞,那些灰尘像是被施了魔法,排着队往墙上跑。
“这是啥机器?”有人问。
“激光投影仪。”林远说。
没有人听得懂。但没有人继续追问。因为墙上的画面已经把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吸走了。
那天晚上,大操场上算是第一次正式放映,来了不止一千人。
团部大操场能坐一个团,那天晚上连家属都来了。军嫂们搬着小板凳,抱着孩子,坐在队伍后面。孩子们坐不住,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一声,缩缩脖子,安静几分钟,又钻。营区外面村子里的老乡也来了,站在操场边的杨树下,伸长脖子看。
当银幕上出现八一电影制片厂的五角星时,全场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嗑瓜子,没有人交头接耳。一千多双眼睛盯着那块幕布,一千多个人同时呼吸,同时屏息,同时叹息。
林远选了一部国产战争片——《奇袭》。
1960年上映的电影,讲的是抗美援朝战争中一支志愿军侦察分队深入敌后、炸毁敌军桥梁的故事。没有宏大的战争场面,没有千军万马的冲锋,只有志愿军侦察兵,在敌后斗智斗勇。林远选这部片子,是因为他想让战士孩子们看到——打仗,不只有正面战场的炮火连天,还有敌后的孤军奋战。
银幕亮了。
朝鲜的山,朝鲜的水,朝鲜的丛林和公路。志愿军侦察兵化装成美韩军队,深入敌占区。他们穿着敌人的军装,开着敌人的吉普车,说着刚学会的几句英语和韩语,在敌人的眼皮底下穿行。
当银幕上的侦察兵遇到敌人的巡逻队时,一个战士攥紧了拳头,嘴里低声念叨着:“别慌,别慌。”当侦察兵用几句蹩脚的英语蒙混过关时,操场上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自己也跟着闯过了一关。
那场戏是最安静的。
侦察兵们潜伏在草丛里,敌人的坦克从他们面前隆隆驶过。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在银幕上轰隆隆地响,在操场上空回荡。大家屏住了呼吸,没有人动,没有人出声。一个战士的手紧紧抓着膝盖,指节发白。
当侦察兵最终炸毁桥梁、敌人的运输车队被堵在江边、志愿军主力部队发起总攻时,操场上有人喊了一声“好”!不是看电影的那种好,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打了胜仗之后的那种好。
孩子们不懂战争的残酷,但他们懂英雄。他们从幕布前面钻来钻去,钻到最前面,仰着头看,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电影放完后,没人离开。
林副政委不得不站起来,拿起扩音喇叭喊:“各连带回!”战士们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营房走。孩子们不肯走,被母亲拽着手拖回去,边走边回头,嘴里嘟囔着:“妈,明天还有没有?”
接下来的晚上,林远又在团部大操场放了一场。这次不是打仗的片子。
林远想,老放《奇袭》《上甘岭》,战士们提气,但孩子们也需要看点别的。他在硬盘里找到了一部法国喜剧片——《虎口脱险》。
这部1966年上映的电影,讲的是二战期间几个法国人帮助英国飞行员逃离德军占领区的故事。里面有一个场景:德军军官在睡觉,打呼噜打得震天响。隔壁的法国指挥家为了给同伴发信号,用指挥棒敲床栏杆,吹口哨,学鸟叫,把那个军官折腾得够呛。
电影一开始,孩子们还没什么反应。他们不习惯看外国电影,也不习惯听法语。但当那个胖胖的德军军官躺在床上,嘴巴大张,发出“呼——哈——呼——哈——”的呼噜声时,孩子们笑了。
一个男孩笑出了声,然后捂住嘴,看了旁边的大人一眼。大人没说他,因为大人也在笑。
指挥家开始敲床栏杆了。他敲三下,停一下,又敲三下。那个德军军官翻了个身,呼噜停了,指挥家赶紧缩进被窝。过了一会儿,呼噜又响起来了,指挥家又敲。
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一个男孩从板凳上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抱着肚子笑。另一个男孩学着银幕上的样子,用手指敲旁边的凳子腿,嘴里“嘘嘘嘘”地吹口哨。
“别闹!”他妈妈拍了他一下。
他缩了缩脖子,但眼睛还是笑成了一条缝。
电影里那架大飞机最后从滑翔机上飞走的镜头,孩子们看呆了。他们没见过那样的飞机,没见过那样的飞行。一个男孩站起来,仰着头,嘴巴张着,好像那架飞机正从他的头顶飞过。
电影放完后,孩子们不肯走。
“叔叔!明天还放这个!”一个男孩喊道。
“叔叔!那个德国人打呼噜太好笑了!”
“叔叔!那个指挥家敲床的样子,我也会!”
他们围着林远,七嘴八舌地说着,眼睛里全是光。林远蹲下来,看着那些脸。红的、黑的、有冻疮的、干净的、流鼻涕的、笑出眼泪的。每一张都不一样,但每一张都有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叔叔,你明天还放吗?”一个小女孩扯了扯他的衣角。
林远看了看林副政委。林副政委站在远处,正在和一个参谋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林远的目光,转过头来,微微摇了摇头。
“下星期。”林远说。
孩子们发出失望的叹息。
那天晚上,招待所的门被敲了不下十次。
先是一个参谋,借故来送开水,站着不走,东拉西扯说了半天,最后问:“林同志,你那机器,真的不用胶片?”
林远把投影仪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那台机器比一本厚字典大不了多少,银白色的外壳,镜头像一只眼睛。参谋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是团部电影组的小王。
小王二十出头,瘦高个,是团部的电影放映员。他去年才从军区文化站培训回来,带着一台16毫米放映机,两个大胶片盘,走遍了全团的每一个连队。每次下连队,光设备就要两个人抬。他听说了林远的机器,晚饭都没吃就跑来了。
“林同志,我能看看吗?”
林远拉开箱子的拉链。拉链顺滑得没有一点声音,小王甚至没感觉到它在动,箱子就开了。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
最大的那件是一台机器,像小孩坐的凳子那么大,银白色的外壳,正面有一个圆形的镜头,像一只眼睛。小王认出那就是投影仪。团部的放映机,两个大胶片盘,一摞家什,架起来像一门小炮。
旁边是一块黑色的、有两块砖头厚的东西,沉甸甸的。林远说那是储能电池,能给投影仪供电二十个小时。小王不太懂什么是“储能电池”,但他记住了“二十个小时”——团部那台老放映机用的发电机,加一次油只能放两部电影,而且声音大得像拖拉机,每次放电影,发电机要摆在百米开外,战士们才能听清银幕上的对白。
然后是那块银色的、比巴掌还小的硬盘。一千多部电影存在里面,小王想都不敢想。
最后,林远从箱子的夹层里掏出两个东西。
那是两个音箱。每个都有小西瓜那么大,黑色的,外壳摸上去有一种奇怪的质感——不像是塑料,也不像是木头,像是某种小王没见过的东西。箱子的正面蒙着一层黑色的网布,网布后面隐约能看到几个圆形的单元,大大小小,排列在一起。最大的那个有茶杯口那么宽,最小的比小拇指指甲盖还大。
“这是啥?”小王问。
“音箱。”林远说。
小王当然知道音箱。团部那台老放映机也有音箱,但只有一个,木头壳子的,比这个大一倍,声音大了就破,声音小了又听不清。每次放电影,音箱要摆在幕布正下方,离远了后面的战士听不见,离近了前排的战士又嫌吵。
林远把两个音箱摆在弹药箱上,一左一右,相隔两米。他从硬盘里调出一段音乐——不是电影,是一段纯音乐,小王没听过。
林远按下播放键。
那一刻,小王愣住了。
他听到的声音,和他这辈子听到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
那个声音不是从音箱里“出来”的,而是从空气中“长出来”的。它不像是被机器放大的,像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唤醒了。小提琴的声音像一条丝绸,从左边那个音箱飘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又绕到右边。低音的部分像闷雷,不是那种轰隆隆的炸响,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像大地在呼吸的声音。
小王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他的耳朵从来没听过这样的声音。他听惯了收音机里的单声道广播,听惯了团部广播喇叭里沙哑的起床号,听惯了老放映机那个破音箱里吱吱嘎嘎的对白。他以为电影的声音就是那样的——能听清就行。
但这不是“能听清就行”。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小提琴的声音在左边,大提琴的声音在右边,中间是空灵的、透明的空气。他感觉自己不是站在屋子里,而是站在一个很大的大厅里,四周都是音乐。他甚至能“看见”那些乐器——小提琴在左前方,大提琴在右前方,定音鼓在最后面。
“这是环绕立体声。”林远说。
小王睁开眼睛,看着那两个小小的黑色箱子。他不敢相信,这么小的东西,能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不是声音大——是空间大。它把一间屋子变成了音乐厅。
“这里面……有几个喇叭?”小王指着音箱问。
“高中低音单元加在一起,七个。”林远说。
小王凑近了看。透过黑色的网布,他数了数——最大的那个是低音单元,茶杯口那么宽,负责低音;中间那个是中音单元,鸡蛋大小,负责对白和旋律;最小的那个是高音单元,比小拇指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负责高音和细节。每个音箱里,这样的单元有好几个,大小不一,各司其职。
“这个叫三分频设计。”林远说,“低音归低音,中音归中音,高音归高音,互不干扰,声音才干净。”
小王听不懂“三分频”,但他听懂了“干净”。那声音确实干净——干净得像雪山高原上的空气,没有一点杂质。
他又凑近了一点,看到了音箱外壳上刻着的一行小字。他不认识那个英文单词,但他记住了那几个字母的样子。
林远看出他的好奇,说:“那是世界上最好的音响品牌之一。一对这样的音箱,在……在很远的地方,要卖到几千块钱。”
小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一个月的津贴是六块钱。几千块钱,他想都不敢想
林远把投影仪递给他。小王接过去,掂了掂,轻得让他吃了一惊。他把机器翻过来看底面,又凑近了看镜头,最后问了一句让林远差点没忍住的话:
“这机器,能放8.75毫米的片子吗?”
8.75毫米,是中国独有的窄胶片规格,专为偏远地区放映设计的。小王当了三年兵,放了一年电影,他脑子里想的全是胶片。
林远摇了摇头:“这机器不放胶片。”
“不放胶片?”小王愣住了,“那放啥?”
林远把移动硬盘拿出来,那块10TB的硬盘在他手心里比巴掌还小。小王看着那块银色的、沉甸甸的小方块,眼睛里全是困惑。
“这是硬盘。”林远说,“电影都存在这里头。”
小王盯着硬盘看了半天,像在看一块来自外星的石头。他伸出手,想摸一下,又缩了回去。
“这里面……能存多少电影?”
“一千多部。”
小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当放映员一年,经手过的胶片加在一起,只有十几部。一千多部,他想都不敢想。
第二天,消息传得更远了。
师部来了电话。军部来了电话。兄弟部队来了电话。都是问同一个问题:那个不用胶片的放映员,能不能来我们这儿放一场?
林副政委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踩破了。他不得不在门口贴了一张纸:“放映安排请与宣传股联系。”但没用,人们绕过宣传股,直接来找他。
第三天,团部下了通知:鉴于放映员林远同志的设备特殊、片源丰富,为避免影响部队正常训练和生活秩序,自即日起,每周放映不得超过四场。其余时间,林远同志应优先保障边防部队和周边各部队的放映需求。
通知是林副政委签发的。他把通知递给林远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没办法,”他说,“你再这么放下去,我的兵都不训练了。”
林远接过通知,点了点头。
“不过,”林副政委点了一支烟,“周边那几个连队,你去一下。他们好久没放过电影了。”
林远看了看通知下面附的名单:边防十二连、坦克六连、通信营、工兵营、炮兵营、教导队、卫生队、汽车连……
一共十几个单位。
他把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副政委,边防十二连在帕米尔高原,海拔四千二。”
“我知道。”
“路不好走。”
“我知道。”
林副政委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踢球,笑声在晨风中传得很远。
“正因为路不好走,才需要有人去。”他说。
林远没有再说话。他走出办公室,回到招待所,开始收拾设备。
移动硬盘,10TB,存着一千多部电影。
激光投影仪,4K分辨率,最大投射三百寸。
储能电池,改装过的,能连续供电二十小时。
两个西瓜大小的环绕立体声音箱
智能手机,可以拍视频,屏幕比这个时代任何电视都清晰。
这些东西,在任何一个人眼里都是不可思议的。小王看了半天,没看懂。参谋翻来覆去地看,也没看懂。团部的技术员来了,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电路,我没见过。”
他们当然没见过。
这些东西来自2025年,来自六十多年后。
林远把设备装进箱子,拉上拉链,拎起来试了试重量。四十多公斤,不轻,但一个人能背。
他走出招待所的时候,那个看《虎口脱险》时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的男孩正蹲在招待所门口玩石子。他看见林远,站起来,仰着头问了一句:
“叔叔,你明天还放电影吗?”
林远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一双黑色的、亮晶晶的眼睛,里面有好奇,有期待,有一种说不出的光。
“放。”他说,“但不是在这儿。”
“那在哪儿?”
“在很远的地方。”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林远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山。山峦层层叠叠,最远的那一座,山顶上还有雪。
“很快。”他说。
他上了车,发动了BJ212。车子驶出大院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那个男孩还站在招待所门口,向他挥手。
后视镜里,他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林远踩下油门,BJ212在公路上飞驰。
前方是戈壁,是雪山,是帕米尔高原。
前方是边防十二连,是那些在海拔四千二百米守边防的战士。
前方是那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而后视镜里的那个孩子,他也有他的路要走。
他会长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