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富介次郎在《上海雜記》中寫道:“此次上海之行,難忍之苦,水濁爲最。黄浦江處下游末端,地勢平坦,黄泥淤積,滿潮後泥沙更易積淀。此外,土人將犬馬豚羊屍骸之類,及所有污穢皆扔入江中,浮于江岸。且多爲人屍,時霍亂肆虐,難民等不得治,多死於饑渴,又不得安葬,故抛屍於江,此景慘不忍睹。更有船隻數萬,屎尿排入江中,江水不洁。”
“那時的上海凡爲躲避賊亂的難民,均無固定的住處,有的站在路旁,有的把船作爲栖身之地,雨淋露晒,困于饑渴,爲計算每日的生計,拼命掙扎,眞是可憐至極。聞難民多蘇州之人,約有十余萬衆。且官府無救彼等之能,餓死者日日增多。”
“清國本爲文學無雙之國,卻無治理國家之論。内爲長毛匪所苦,外受夷狄所制。實清國危如累卵,值得可怜。”
“某時,一書生年二十四、五許,極其貧寒,云帶一古木制硯臺漆套來賣。人人論其價高,不肯買。生對余哭曰:‘吾邑爲賊所犯,携老母漂流至此,旣無家産,亦無糊口之術,屢屢斷炊。求君買下此物,以錢換米,救老母之饑。’言畢悲泣。余聞其悲苦,于心不忍,遂加價買之。書生獲金,拜謝而歸。翌日,持水晶印材一枚前來,謂余:‘昨日關照,忝買吾物,救家母于水火。然而物輕價昂,實有負于心,今加此物,恰得以抵償。’余云昨日之物足矣。彼充耳不聞,故一並收下。余佩服其正直。凡躲避賊亂至上海之難民,均居無定所,或佇立路旁,或以船爲棲處,風餐露宿,饑渴交加,只爲謀一日之生計。其命如懸絲,實不堪憐之衰世也。”
日比野輝寬在《贅肬錄》中寫道:
“五日,南翔百姓爲避賊,扶老携幼來上海,途中風餐露宿,萬分辛苦。故法國士兵四處搜尋匪賊,不見其踪,只好回師。余深深嘆息,清國士兵何不去偵察?國内之賊托外夷找,何等失策也。聞得近日姦商于寧波以軍需器械與毛賊搞交易,大獲厚利。”
“清國近幾年,喫鴉片烟者甚多,官府遂不能制止。此于今之上海,以吴煦爲首,官吏皆喫鴉片烟。故雖對下民實施嚴禁,亦無遵守者。”
從上面的記載中可以明顯得出,“上海本俗地,舞文弄墨者不多,偶有來旅館作風流之交者,皆難民中人。”所謂“作風流之交者”旣指與這些來滿清的東洋人進行文化互動的文人。逃避戰爭的這些漢人文化精英中很多就此落脚於上海,成就了後來的海派文明。
今天有人就此而評論道,“上海華洋兩界之巨大反差,與其説是東西方民族文化之異,毋寧説是文明發展不同階段的區别,也卽近代文明與中古文明的區别。上海以一隅之地,如此清晰地展示了兩個時代文明的差異,呈現出古今中西交滙的紛繁多歧場景。”結合香港的情况,此論自當引發後人之深思。
華夏知識分子受儒家傳統及科舉所限,千年以來一直沉醉於墳典及吟詩誦賦,稍有關心時事者,亦僅讀讀“邸報”而已,所謂時事不過是官塲陞遷之類。曾見有文章論斷稱邸報“忠實、具體和詳細地報導了帝國内的一切事務”,此言差矣,君不見今人甚少以邸報爲據去考證史實。
現代新聞紙出現在滿清之前,讀書人的日常不離經、史及雅興,如清末官員孫寶瑄在他的《忘山廬日記》的第一篇中所記:“晨,陰。晝晷短極,倏忽已昏暮。晏起,讀《左傳》。晡,閲《明紀》。夕,讀謝希逸《月賦》,觀郭景純《遊仙詩》、左太沖《招隱詩》及謝康樂諸紀遊詩。”這簡直就是一幅理想中的標准讀書人的寫照,一個優雅的紳士以讀書爲頭等大事,前提是“衣食無憂”。如果再不以科舉爲目的,那就更接近了讀書的本義,儒家一直宣揚的讀書不僅是一種直觀意義上的閲讀,它更強調不那麼功利,目的性不那麼具體的持續學習,以便使“忠、孝、仁、義”深深地刻入讀書人的腦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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