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不壅(5)
書回上文赫本夫妇因此就帶著岸田吟香在一八六六年九月十五日來到了上海,並在滬上居住了八個月。此間岸田吟香一邊負責《和英語林集成》的校對工作,一邊與上海的書畫名家及文化名流交往,並買了些喜愛的書畫。注意此時的岸田吟香還不是日本文化“浪人”,但他卻主動去接觸某一階層的漢人知識分子。在我的瞭解中,當時的日本來華之人好似都有此一傳統,接續幾十年,一直到光復後仍如此。大家所“熟知”的革命“匕首”和“投槍”的魯迅,在其生活、工作和寫作中一直有好幾個日本人平行地存在著就是很明顯的例子。而岸田吟香所刻意結識的漢人知識精英中,有些人都是有資格在華夏現代史和日本現代史上留下姓名的。比如一八六七年四月,岸田吟香回日本前上海畫家張子祥作《淞江送别圖》相贈,後來任駐日公使何如璋副使的張斯桂在畫上題詞調寄《意難忘》:“細雨廉纖,又楊絲婀娜,情緖同牽。離亭添別愁,客舍憶前綠。金穀酒,醉香酒,相顧傲神仙。想當年筆談聚首,情事依然,江都多少山川。値春將暮矣,綠暗紅鮮,夕陽空寄恨。旅館繫誰憐,雲樹碧柳橋烟,對景共纏綿。問何日重來申浦,在與畱連。”(抄録的原書藉影像不佳,或有謬誤,但大意不差,以後文字中亦有此種情况出現,恕不另加説明。)
張斯桂,浙江寧波人,生於嘉慶二十一年,字景顔,號魯生,秀才出身,清末日本通。爲美國傳教士丁韙良(W. A. P. Martin)稱爲滿清官塲“古典知識不會導致對現代科學產生偏見的人”,“有經世之才,也頗知西學”。曾入曾國藩幕,帮辦營務,曾國藩贊其“工於製造洋器之法”,滿清首位留學美國學成後歸來的容閎旣爲張斯桂引見給曾國藩。張斯桂出使日本期間著有《使東采風集》《使東詩錄》等書,對介紹當時的日本國情甚有帮助。
詞中所言“想當年筆談聚首”是指年前岸田吟香上門拜訪張斯桂時,兩人因口語不相通以筆紙相詢答之事。當年東洋人及朝鮮半島的人來中原與漢人交流,采用“筆談”方式是習以爲常的。而“相顧傲神仙”可見二人意同氣合及勃發之態,亦顯其友情非同一般。岸田吟香第一次到上海已經有意結交了一批漢人知識分子,我的疑惑是那時的他可能還不自知在不久的將來他在上海會有一番大的作爲吧。
關於“筆談”之事日本文人亦有記録,明治十一年(光緖四年)日人宫島一郎在家中宴請滿清駐日公使何如璋、參贊黄遵憲等,並請日本文人作陪。席間宫島一郎賦詩:
“自有靈犀一點通,舌難傳語意何窮。交情猶幸深如海,滿堂德熏君子風。”
黄遵憲當場奉和:
“舌難傳語筆能通,筆舌澜翻意未窮。不作佉廬蟹行字,一堂酬唱喜同風。”
中日韓曾經同文是歷史的事實,但今人卻很難再看到有此景象了,一則韓國和朝鮮不再使用漢字,他們不經專業培訓看自己的古書都做不到了;二來日本對漢字的使用也劃下了範圍;三嘛簡體中文多字合並不但今字古字不再形似,而且歧意多生,望文不能生義了;第四大陆的國人今天皆用口語文,完全遺失了對書面語的記憶,普通人已經不能讀懂漢文的書面語了,旣使是學習中文者,站在博士、博士後位置上也極少想去堅持漢文的書面語,這是不是一個民族之衰敗始象?
旣然提到黄遵憲,那就多談一點,他是清末杰出的外交家也是著名的愛國詩人,更難得的是他被日本歷史學界稱爲“最有風度、最有教養的外交家。”他出使日本期間的著作《日本雜事詩》及《日本國志》對滿清及民國初期華夏瞭解日本影響甚大。首批滿清駐日使館的官員赴任之前,滿清政府的漢族精英早已經開始主動接觸外部世界、接受西學,因此他們一跨過海峽就極積地走入日本社會,把所見所聞都記録了下來,其中有很多事情也都以詩詞特别是竹枝詞的形式記錄下來。比如張斯桂和黄遵憲都有名爲《東京女子師範學校》的詩,可能是他們一齊去該校參觀後所作吧。
張詩:“滿庭桃李不勝春,都是羅敷未嫁身。西邸簪花多妙格,東鄰詠絮有佳人。薛媛畫筆添毫細,蔡女琴弦按拍新。戲罷秋千無個事,緑紗窗下度鍼神。”
黄詩:“深院梧桐飬鳳凰,牙籤錦帨浴恩光。繡衣照路鸞輿降,早有雛姬掃玉牀。捧書長跪藉紅毹,吟罷拈鍼弄繡襦。歸向爺娘索花果,偷閒鉤出地球圖。”
張斯桂的詩重在叙述學校和學生的情形,而黄遵憲的詩注重此學校爲天皇妃出資所辦及該校學生並非完全學習家政,也學習現代知識,因此才能“鉤出地球圖”,這是滿清社會所不能比拟的。就此兩首竹枝詞比較而言,張斯桂的修爲要高於黄遵憲,黄詞留有很重的制藝八韻詩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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