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8水神共工
春寒料峭,月上中天,夜风湿冷。
共工氏聚落里一片寂静,忙碌了一天的人们都已入睡,只有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风吹过茅草房顶的沙沙声。寨子中心的望楼上,三个哨兵裹着破旧的兽皮斗篷,蜷缩在避风的板墙下,打着瞌睡。
青灰色的月亮钻入了厚厚的云层,聚落外广阔的平野随即陷入一片朦胧,昏黑的树影在风中轻轻地摇动。只是,那模糊的暗影并不是树,而是人!
“扑通”一声闷响,寨门口的哨兵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望楼上的人并无察觉。寨门被缓缓地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忽然间,聚落里的狗都叫了起来。望楼上的哨兵这才惊醒,起身察看,只见无数的人影正从打开的寨门鱼贯而入。这些人手持武器,行动迅捷无声,像是夜色中游动的鬼魂。他们进了寨子便分成了几路,其中一队直扑望楼而来!
“敌袭!敌袭——”
望楼上的哨兵顿时慌了手脚,发出惊恐的喊声。
转眼之间,寨子里多处起火,火光中人影憧憧,惊叫声、哭喊声和打斗声随之四起。
几个蒙面人冲上望楼,哨兵寡不敌众,很快被杀。接着,那几个蒙面人在望楼下点燃柴草,火焰借着风势迅速向上窜起,吞噬着望楼的木架。很快,整个望楼就变成了一支高高矗立的明亮火炬,照红了夜空。
仲叔被喊叫声惊醒,他跳起身,一把抄了门边的扁担,光着脚就冲出了房门。
外面火光冲天,此时,整个寨子已乱得像一口沸腾的大锅。
敌情不明,仲叔没有犹豫,提着扁担就朝望楼奔去。沿途看到睡梦中惊醒的人们,哭喊着跑出门外,却不知逃向何处。火光中,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人影。小股的敌人个个蒙着脸,像鬼魅一样在寨子里乱窜,四处放火,见人就杀。寨子里大部分是老人、女子和孩子,突然间陷入大乱之中,根本没有组织抵抗之力,有的人撞上蒙面人被当场杀死,有的则陷在自家茅屋里葬身火海。
仲叔来到火光冲天的望楼前,正遇到几个蒙面人。
为首一个身材高大的蒙面汉子一见仲叔,立刻大叫道:“他是长老,杀了他!”
那几个蒙面人闻声一拥而上,向仲叔扑来。
仲叔心中怒极,已存了拼命的心,见几人冲来,他丝毫不退,抡起扁担就横扫过去,边打边高声喝道:“呸!胆小贼子!既认得老子,为何不敢以面示人?”声音中充满了愤怒和鄙夷。
仲叔冲上来拼命,一条扁担在他手中呼呼生风,当先的高大汉子竟被他逼退。可他毕竟年纪大了,又是孤身一人,哪里敌得住多人围攻!转眼间,他的臂膀就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流不止。紧接着,大腿也被石矛刺中。仲叔脚步一滞,手上也慢了下来,一瞬间又身中数创,倒在了水沟边。
那高大的蒙面汉子俯身上前,用手中的石矛对准仲叔的胸口,狠狠戳了进去。
仲叔嘶哑的咒骂声被截断在喉咙里,身体疼得猛地弓起。
那蒙面汉子看到垂死的仲叔有出气没进气,便把脸凑到仲叔眼前,拉下蒙面的黑布,露出脸来,得意地笑道:“嘿嘿,看清楚了?老子今天就让你死个明白!”
说完,那人手上一用力,将石矛从仲叔的胸口拔出,带起一蓬喷溅的鲜血。
仲叔的瞳孔骤然放大,他认出来,那是张受了黥刑的脸——长股!
水沟对面,着火的大屋里传来一阵绝望的哭喊声,滚滚浓烟正从房门和窗口冒出。
十几个妇孺和老人被困在屋内,他们挤在门口,呛得干咳着喘不过气来。鹀手执木棍,想要冲出屋外,却被几个蒙面人怪叫着,逼退回门内。燃着的草木开始从屋顶掉落。一个老人晕了过去,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小孩子吓得大哭,紧紧抱着母亲的腿。眼看火势越来越大,鹀一咬牙,挺着隆起的小腹,挥舞着木棍再次冲出门口,却被蒙面人抡起石矛一挡,那木棍弹回重重打在鹀的头上,她只觉眼前一黑,被人一脚踹在小腹上,跌倒在门内,疼得失去了知觉。
就在这时,“轰”的一声大响,燃烧的屋顶整个塌了下来,将门道里的鹀和屋里的人一起埋在了下面。一瞬间,烟尘和火星冲天而起,混着热浪飞散开来,连围在门外的蒙面人都被吓得转身逃开。
长股还想再多杀人,却忽然听到尖利的骨哨声响起,这是事先约好的暗号。他收起石矛,挥手叫道:“快走!”
几个蒙面人立刻收拢,也吹响了骨哨,向寨门冲去。
一时间,几处呼应的骨哨声纷纷响起,几股蒙面人先后冲出了寨门,趁着混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神秘的敌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一片狼藉和烧到了天明的大火。
羽带人赶回寨子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了。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惊呆了。残垣断柱还在冒着青烟,到处是散落的陶器碎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草灰的气味。尸体中很多是老人、女人和孩子,有的身上满是血迹,有的已被烧得面目全非。赶回来的族人们纷纷奔向自家的房子,呼喊着亲人的名字。有人疯了一样在倒塌的废墟中翻刨着,寻找遗骸,有人跪在地上,抱着冰冷的尸体,嚎啕大哭。整个聚落哭声此起彼伏,悲声一片。
羽的嘴唇在不自觉地颤抖,他双拳紧攥,心提到了嗓子眼。来到自家的小屋前,几根没烧完的木柱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烧掉一半的小屋里却空无一人。他环顾四周,一眼就看到了仲叔的尸体。
仲叔仰面躺在水沟边上,浑身是血,胸口有一个触目惊心的巨大创口,血早已流干。他双眼圆睁,望向天空,那扭曲而痛苦的表情,仿佛在诉说着生命最后一刻的愤恨和不甘。
羽俯下身去,颤抖着把手伸向仲叔的脸,想要合上他那怒睁的双眼。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仲叔的眼皮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小小的、怯怯的声音:
“阿爸。”
羽猛然回头,看到儿子繇就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浑身泥水,湿衣服紧贴着瘦小的身体,头发上沾着草屑,脸上满是泥污,几乎看不清本来的面目。
孩子那呆滞空洞的眼神,让羽心里发毛。
“繇儿!”羽一把搂住儿子,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你阿妈呢?”羽能感觉到那小小的身体在瑟瑟发抖,他盯着儿子的双眼,既焦急又害怕地问道。
繇没有回答,小手慢慢指向了不远处那座已经烧塌的大屋。
羽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看去,心里咯噔一下。他几步抢将过去,只见大屋的门道里横七竖八地蜷缩着十几具尸体,身上的衣服也多已化为灰烬,只剩下部分可辨识的残片,肢体上满是水泡,皮肉焦糊,人早被烧得面目全非。其中有一具尸体紧靠在门边,一只手伸出门外,似乎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曾试图爬出火海。
这支完好的手臂和手腕上的玉镯让羽浑身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周围寻来的族人看到这骇人的一幕,有的呆立垂泪,有的上前抱住亲人焦糊的尸身恸哭失声。
过了许久,羽终于缓缓站起身来,双眼血红,脸上却没有一滴泪。他把儿子繇拉到身前,蹲下来抚摸着他的头发,尽可能平静地问道:“繇儿,告诉阿爸,你阿妈怎么死的?你仲叔又是怎么死的?你都看到了什么?”
繇半天没说话,依旧只是僵硬地站着,两眼发直,嘴唇微微翕动,突然“哇”的一声,大哭出来。
羽紧紧抱着儿子,轻轻摩挲着那瘦小的脊背。
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浑身剧烈地抽搐,那哭声撕心裂肺,让人不忍听闻。
繇哭哑了嗓子,才断断续续地把头天夜里发生的事讲了出来。
原来,半夜里寨中一乱,鹀就拉起繇跑到了屋外。火光中一片混乱,到处都是喊杀声和惨叫声,根本分不清敌人在哪里。鹀情急之下,便带着繇藏进了不远处的水沟里,那水沟不深,刚好能容下一个孩子蜷缩在里面。听到老人和孩子的哭喊声,鹀低声叮嘱儿子,不管看到任何事发生都不要动,也千万不要出声。鹀去大屋救人,繇趴在水沟的阴影里,浑身浸在冰冷的泥水中。透过沟边的小树丛,繇目睹了仲叔被人围攻,倒在地上,那蒙面汉子用石矛刺进仲叔的胸口;看到那蒙面人露出狰狞可怖的黥面;还有母亲被打倒,大屋燃烧着倒塌……
此时,聚落中部分青壮年族人已渐渐聚拢到羽的周围。
栗也红着眼寻了过来,一眼看到了地上仲叔的尸体和一旁废墟下的惨状。
羽俯下身去,伸手为仲叔缓缓合上了双眼,“仲叔,你可以闭眼了,咱家小子看到了凶徒是谁。你去天上看着,我们一定会替你报仇。”羽轻声说着,语气出奇地平静。
“谁干的?”栗低声问道,声音沙哑得让人几乎无法听清。
羽站起身来,环顾四周无声的人们,平淡而冰冷地说道:“高阳氏,黥面的长股。”
栗先是一愣,随即狠狠地点了点头,他蹲下身,手抚着仲叔满是血污的肩头:“兄弟,我家女人和孩子也没了。但是我栗还活着!你安心去吧,我们来报仇!”说完,他嚯地站起身,咬牙望着羽,不再出声。
羽缓缓取出背在身后的青金短矛,一把将矛头上的布罩扯下,掷于地上。那黄亮的青金矛头骤然暴露在阳光下,闪现出耀眼的寒芒。
羽将短矛举过头顶,仰面朝天,用尽全身的力气狂吼道:
“威威上苍,彼戕害我亲人,天剪厥命!明明先祖,今告尔有众,誓——灭——高——阳——!”
这直指上天和先祖的血誓,一字一句如同坚利的石硾,重重地敲击着在场每个族人的心。短暂的沉默过后,人群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怒吼:
“报仇!”
“誓灭高阳氏!”
栗目眦尽裂,仰天嚎哭道:“高阳氏杀我妻儿,毁我家园,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羽帅!还等什么?和他们拼了!”
随着此起彼伏的吼声,整个聚落仿佛变成了一座爆开的火山口。刚刚还在哭泣的男人,此刻一个个攥紧了拳头,像被激怒的猛兽;手牵着稚子的老人们,眼神中也满是决绝;就连女人怀里的婴儿都止住了啼哭。
复仇的烈焰被点燃。
愤怒的咆哮在废墟上空回荡。
狂暴的力量已如决堤的洪水,喷涌而出。
午后,不久前烧荒的烟气还没散去,灰蒙蒙的平野上,一支队伍如同一条长蛇,正在蜿蜒而行。
这是前往救援长股村寨的高阳氏族兵主力,有五百多人。因为赶得太急,他们的队伍松散,前后拉得很长。长老桑褰提着石矛走在队伍的最前面。长股派来报信的人说,村寨正被共工氏人围攻,形势十分危急。
“看来还是大巫履有先见之明,这些日子一直让族兵时刻做好准备。”
桑褰边走边想,可他还是不明白,明明那天晚上夜袭非常成功,所有人一个不少都撤回来了,还都蒙着脸,怎么会给人知道是长股干的呢?桑褰记得清清楚楚,那些秘密召集来的精锐武士都来自广桑北边原九黎氏的几个部族,人肯定是可靠的。那晚大巫发完赏,天没亮就打发他们北返了,不可能暴露给共工氏人知道的嘛。而且大巫也说过,“共工氏人查不出来,就算怀疑,他们没有证据,也不能奈何高阳氏的。”可现在,他们真就认准了来攻打长股的村寨了。
“快!再快点儿!”桑褰回身催促道,“共工氏人敢动咱们的村寨,就叫他们有来无回!”
离长股的村寨还有一段路程,前方忽然出现了一片条带状铺开的杂乱柴草,横在去路上,少说也有几百步宽。桑褰停步,眯着眼看了看,那些柴草堆得乱七八糟,毫无章法,像是有人故意堆在这里,却又根本挡不了路。再往远看,一箭之地开外,倒确实有一支队伍,排着严整的阵势,安静地等在那里。对方看上去有三百人左右,打着一面黑旗,上面的正是共工氏雎师的标志。
桑褰笑了——共工氏人还真来了,不过只有三百人。
桑褰放下心来,带着队伍小心地踏过柴草,横着排开了阵势。高阳氏人很快排成了几列横队,前排的族兵手持藤盾,后面的人手持石矛,两边和后排是弓箭手。桑褰手握石矛,站在队伍前排的中央。
高阳氏人刚刚站定,对面共工氏人的军阵就相向迎来,而且阵中还忽然点起了火把。
“共工氏人这是要干什么?明明天还亮着,点火把壮胆吗?”桑褰冷笑一声,也催动军阵缓步向前。
转眼间,双方已进入了一箭之地。
共工氏队伍中一阵弓弦声响起,接着就是一阵箭矢纷纷扬扬地抛射过来。
桑褰心中暗笑,“距离这么远,射过来的箭早没了力道,哪能伤得了人。”
高阳氏人纷纷举起藤牌,却发现那些箭大多都飘飘忽忽地飞过了头顶,带着烟、冒着火,落在了身后的那片柴草中。
火箭?
桑褰转过头望向身后,那片干燥的柴草已被点燃。一时间,烟雾骤起,遮蔽了视线。
桑褰暗叫一声不好——身后的退路被一片烟火截断,队伍只能往前。
羽在共工氏军阵最前排,一手握着柘木大弓,一手掐着又粗又长的大箭,两眼紧盯着桑褰。“停下,等我的命令!”他扬声叫道。共工氏的弓箭手们立刻止步,屏息凝神,手指搭在弓弦上,静静地看着高阳氏人迫近。
桑褰本来还在纳闷,却见共工氏的军阵主动停下了脚步,而己方军阵还在杀气腾腾地缓缓向前,在气势上顿时就把对方给比下去了。桑褰信心大增,机不可失,他挥动手中的石矛,高声喊道:“战神蚩尤的子孙、九黎族的勇士们,对面是挖泥的共工氏人,大家跟着我,冲啊!”说着,桑褰率先迈开大步,向前奔去。
等在阵中的羽看到桑褰举起了石矛,他深吸一口气,拉开了弓弦。
桑褰刚冲出两步,忽听对面“铮”的一声弓弦弹响,随着劲风破空的嘶嘶啸音,一支大箭已飞至眼前。桑褰本能地挥矛向左急打,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那大箭被石矛一碰,略微变了方向,朝他后方飞去,紧接着,就是一声惨叫从身后传来。桑褰浑身一激灵,还没来得及回头看清发生了什么,那瘆人的啸音再至,他眼前一花,感到胸口遭到一记重击,整个人被那股巨大的力道扯着转了半圈。桑褰低头,看到一支长箭已深深地射进了自己的胸口。
桑褰没有立刻感到疼痛,只是剧震之下,他半边身子都麻木不听使唤,手中的石矛也把握不住,丢在了地上。身旁的亲卫连忙举着藤盾上来搀扶,才没让他倒下。
那亲卫看着从桑褰后背透出的巨大箭头,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射!”羽一声大喝,共工氏人的弓弦同时弹响,箭矢雨点儿般洒向高阳氏人的阵列。
“桑褰大人!桑褰大人!”桑褰恍惚中听到亲卫们急切的叫声,可紧接着,耳边一阵惨叫声迭起,他看到自己周围有人接连中箭倒下。
高阳氏人遭此迎头痛击,又看到桑褰中箭,纷纷举着藤盾向后退去,顿时阵型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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