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七)
徐家祯
阿德莱德篇
钟医生 (上)
(接上文)一九八三年二月初,命运之神又与我开了一个奇怪的玩笑 —— 把我 从北半球抛到南半球的澳洲大陆来了。在澳洲这块陌生的土地上,我当然 既无亲戚也无朋友,连一个知道的人都没有。
幸好我一到澳洲就有稳定的工作、四年的签证,暂时不用担心在美 国时作为外国留学生人人都要担心的那些问题了。我到阿德莱德第二天,就到大学报到上班。我有自己的办公室,每天忙着准备二月底即将开学时 要教的课程。我在系里为我预定的大学教师和访问学者住的宿舍住了一周, 就找到了离开大学不远的一个 Granny Flat(就是附着于主屋的一套独立的 小屋子,一般是供家里的祖父母住的,既便于照顾老人,又让老人有自己 的独立空间,与年轻一代互不干扰,所以就叫 Granny Flat),有一房一厅 一个厨房和一个厕所兼浴室,在一座很大很考究的老房子边上,我自己有 独立的门户进出,与房东互不相扰。我的门前有一株极大的枇杷树,很高, 采不到树上的果子,房东也不采,每年结了满树枇杷,成百成千地掉落在 汽车道上,被车碾压成泥,看着十分可惜。汽车道底,还有一株柿子树, 每年秋天挂满金红的柿子,落在地上也不见有人捡。有一次,我的同事来 我家,看见就捡了几个拿回家。但后来她告诉我,不管怎么处理,柿子的 涩味就是去不掉。难怪房东从来不去采来吃吧。
我们系里的同事们和学生们都对我非常好。同事不是请我去他们家 喝下午茶、吃饭,就是周末带我去风景区游览。记得我教的第一个班里有 位马来西亚学生叫 Alan ,他是出生在澳洲的,但他父母却都从马来西亚 移民来澳洲,父亲是医生。记得 Alan 知道我刚从美国来澳洲,这里一个 朋友都没有,就回家告诉了他的父亲黄光明医生。一个周末,黄医生先开 车来接我去他们的华人教会,崇拜结束之后,黄医生就开车带我到阿德莱 德山区一个叫 Hahndorf 的德国镇去。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小镇是阿德莱 德最著名的游览区,凡是到阿德莱德来游览的,没有人不去那个小镇,现 在我的住处离开这个小镇只有十分钟车程。而第一次去那里,却是黄光明 医生带我去的。现在,黄医生夫妇早就去世,我真的十分感激他和他一家 人在我刚到阿德莱德时带给我的温暖。
虽然我的同事、学生和其他人都对我十分友善、热情,但是直到我 认识钟医生,我都不能算找到了真正的“朋友” —— 既可以说知心话,也能 够帮助我解决困难的人。
我跟钟医生认识,其实是非常偶然的。我这个人,平时待人接物, 都是慢性子,不会一下子就脱俗得将关系搞得火热起来;幸亏钟医生是个 急性子,于是,可以说,我们俩倒是一见面,就相互熟悉起来了。
阿德莱德与西方各大城市一样,有几个华人社团组织。我刚到阿德 莱德,阿德莱德的华人大抵只是三种人:一种是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来的华 人,大多是六十年代后期,澳洲废除“白澳政策”后陆续移民澳洲的。他们 中几乎清一色都是专业人士,因为他们不是先在自己的国家得到学位,然 后申请技术移民来澳洲的,就是到澳洲念了学位,找到工作后留在澳洲的。 他们大多数都能说流利的英语。第二种人是越棉寮来的难民,那是 70 年代 中期之后,越南和柬埔寨发生政治动荡,大批难民涌出这两个国家,被联 合国安置在各个难民营中,澳洲根据联合国的要求,接受了这批难民中的 好几万人。这批华人大部分文化程度不高,英语不好。第三种人是七十年 代末澳洲也是根据联合国要求接受的部分有俄罗斯血统的新疆难民和他们 的家属。这批难民再早是在俄国十月革命后逃去中国的白俄难民。他们在 新疆定居后,与中国人通婚,生了混血的后代,但是这批白俄难民一直没 有申请中国国籍,所以他们是“无国籍”难民。七十年代后期,通过联合国 帮助,有一部分人就来了澳洲。这批人不多,但在阿德莱德也有上千人。
阿德莱德最老的华人会馆叫“中华会馆”,就是上述第一批华人建立的。后 来,后两批华人就成立了“华联会”,这就是阿德莱德的第二个华人会馆。
钟医生和她的丈夫徐医生,都是马来西亚华人,在新加坡得到医学 学位,七十年代移民阿德莱德,参加了中华会馆。86 年中华会馆改选中央 委员会,钟医生当选为专管中文学校的委员。以前,每周六下午借一所学 校上课的中华会馆中文学校只有儿童班。钟医生负责中文学校后,也打算 开办一个成人班,一则是,因为从马来西亚和新加坡来的华侨中有很多人 不懂中文或者不会说普通话,想学点中文和普通话;二则是,家长送小孩 来中文学校上课,长长两个小时他们等在教室外面,无聊得无事可做,想 利用这段时间学点什么,提高自己的知识水平。钟医生听说阿德莱德大学 新来了一位老师,她想问问我成人班用什么课本合适,也想问问我,愿意 不愿意周末去教这个成人班。
钟医生先给我办公室打了一个电话。我对她说,我办公室里有不同 版本的中文课本,她可以自己来选。于是约了一个我们共同有空的下午, 钟医生到我办公室来看课本了。我忘了为什么她那天下午可以不用上班。
看完课本,决定了成人班学生用什么课本最合适,钟医生就坐在我 的办公室继续与我聊闲。她问我澳洲来了几年,怎么会来澳洲的,怎么拿 到阿德莱德大学工作的,是否已是澳洲永久居民。我一一回答她的问题, 告诉她,我目前在大学有六年的合同,但签证只有四年。在夏威夷时,领 事馆工作人员告诉我:签证到期以后可以续签或者申请永久居留。我的签证明年到期,那时我会去移民局问。钟医生反问我:“为什么今年不能去 问呢?”她看了看表,说:“现在还有时间,移民局还没有关门,我陪你 去!”此时此刻,我认识钟医生还只有一小时呢!钟医生真是快人快语呀, 说做就做!
移民局就在市中心,离大学不远;那天下午我没有课,站起身来就 与钟医生一起去移民局了。那天,我当然连护照都没有带在身上,钟医生 说:“没关系,我们先去问问。”到了移民局,我一说我的情况,接待的官 员马上说,我可以申请永久居留,而且,当场拿出表格来给我,要我回去 填写,还给了我一份申请移民需要做的事情的清单。几天后,我填好表格, 交了上去,很快移民申请就批准了。要是没有钟医生在我认识她第一天时 对我的督促,我想,我的居留权问题起码要再拖一年才能解决。
记得当天从移民局出来,钟医生就问我晚上有没有事,她要带我去 她家,认识她的丈夫和女儿。那时,我还不会开车,就坐钟医生的车去。
钟医生家在东郊一个山坡上。房子很大,有三层楼,楼上两层都有 朝西的大阳台,可以望见远处的大海。钟医生的丈夫与我同姓,也是医生, 不会说普通话,连方言都不太会说。钟医生因为在马来西亚时进的是华校, 所以能说很好的普通话。她也会说广东话 —— 马来西亚华人一般都能说 几种语言和方言。
钟医生个子不高,皮肤有点黝黑。戴一副眼镜,头发剪得短短的。 徐医生脸白白的,也是中等身材,不戴眼镜,看上去比钟医生年轻些,但 我想,那是因为肤色的原因吧。他们当时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有三个女 儿,都只有十岁左右。三个女儿长得彼此都并不相像:大女儿皮肤也比较 黑,最像钟医生;二女儿脸很白,个子最高,比较像徐医生;三女儿个子 最矮小,脸也有点偏黑,但既不像她妈妈,也不像她爸爸。这三个女儿都 非常聪明而且用功。有一段时间,钟医生请我每周一次,去她家教她的三 个女儿中文,她们都学得很好。现在,三个女儿都在悉尼,除了小女儿当 了律师以外,另两个女儿都是医生,继承了她们父母的职业。 (未哇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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