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7水神共工

“哪个敢动,休怪我箭矢无情!”

怒喝声由远而近,清晰地传入在场的每个人耳中。

巫履循声望去,只见一名黑衣武士张弓搭箭奔来,已迫近到三十步开外。此人身材健硕修长,蜂腰猿臂,冷峻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如鹰隼般锐利的双眼死死锁定了自己,像是盯着网中濒死的猎物。

正是共工氏的雎师头领——羽,及时赶到了。

羽手中的大木弓几乎与人身等高,射出的箭又粗又长,便是见多识广的巫履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射手。这也是为何即便桑褰这样的大汉正向前冲,也被那大箭的力道带着向后跌倒。巫履和高阳氏人刚刚目睹了桑褰和自家族兵中箭的场面,个个惊魂未定,都在暗暗庆幸刚刚这杀神的目标不是自己。一时间,胆小的已不由自主地后退,再没人敢动手。

仲叔一骨碌爬起身来,他双眼血红,怒指巫履,悲愤地叫道:“羽帅!高阳氏抢水杀人,他们这个大巫,蛮不讲理,要害我等性命!”

羽缓步逼近,手中的大箭稳稳地搭在弓弦上,直指巫履。

“想不到高阳氏竟都是这种无耻之徒!大巫可要一战?”他的声音并不大,但在对方众人耳中,却是每个字都铿锵有力,带着一股冰冷血腥的威压,让人透不过气来。

随着羽越来越近,围着仲叔几人的高阳氏族兵都默不作声地纷纷退开。

这时,倒在地上的桑褰也勉力坐起身来。他肩头插着粗大的箭杆,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半边身子疼得僵住不能动弹,嘴唇都咬出了血,却硬是没有出声。仲叔和几个共工氏人扶起了受伤的同伴,退向羽身边。他们伤口流着血,却都紧握双拳,对高阳氏人怒目而视。

“大巫可要一战!”

羽跨前一步,再次喝问。他虽只一人一弓一箭,却气势逼人,声震全场。

巫履脸憋得通红,眼中尽是怨毒之色,攥紧木杖的大手青筋暴起。他本想仗着人多,放手一搏,扑杀这几个共工氏人,可当他对上羽那凌厉的眼神,看着那指向自己的箭尖,不免心中一虚,气势就泄了。再看羽的身后,十几个手持武器的共工氏族兵已快要到近前了,更远处,还有黑压压的人群正吼叫着涌来。

巫履强压下满腔的怒火和屈辱,沉着脸吼道:“我们收兵!回寨!”

此话一出,在场的高阳氏人顿时都长舒了一口气,长股村寨里的人更是转身就退。

羽见巫履服了软,又瞥了一眼坐在地上的桑褰,冷冷说道:“今日且放你二人去,休让我下次再撞见!”

巫履和手下人七手八脚地搀着桑褰,拖着长股,赶在大群的共工氏人赶到之前呼啦啦地一起退进了村寨,急急忙忙地关上了寨门。

“先回去,安顿好死伤的族人。”见高阳氏人退去,羽回身按着仲叔的肩膀劝道。

“我太蠢了,竟信了他们那个大巫履的鬼话!要不是羽帅赶来,我们这几条命就都要交代在这儿哩。”仲叔声音沙哑,望着死伤的族人,愤怒、憋屈与懊悔在他心中翻涌,让这倔强的汉子心意难平。

羽强压下了心中的怒火,沉声道:“这事不能算完,我们去找康回大君来断个理。”

羽终于体会到了当年稻叔和陶叔面临抉择时的纠结,也想到了那夜色下老族尹丢弃的龟甲。他清楚地知道巫履、桑褰和长股这些人对共工氏恶意满满,可他实在无法下决心和对方全族开战,因为年少时,他在南土曾经见过太多的血腥和杀戮。

在与高阳氏的冲突中,共工氏有两人被打死,包括仲叔在内的多人被打伤。

共工氏大君康回得到消息,立刻从邳地赶来安抚众人,并派出信使,去小颢向帝君禀报此事,要求高阳氏严惩凶徒。

“那个帝君青阳若真有威德,便当责令高阳君颛顼惩治凶徒。”康回说话时面色如常,语调平静,强大的高阳氏在他眼中似乎根本就不配做敌手。

看到仲叔和围在身边的族人们仍然忿忿不平,康回微微一笑,傲然说道:“若帝君不管,那咱们再自己动手,到时候理亏的就是他们了。一个帝君的亲族就如此骄横,嘿嘿,帝君又怎样?有德者当之!”

 

共工氏的信使来到帝都,带来了康回的强硬表态。

青阳双眉紧锁,沉吟不语,因为共工氏信使的陈述和高阳氏巫履报告的事情经过相差甚远。虽知颛顼尚未回到高阳,青阳还是更愿相信巫履,可把双方的说法相互一对照,便可以明显地看出巫履有所隐瞒。

“父亲,那些共工氏人行事向来乖张霸道,小子看来就该好好教训他们一下才好。”

说话的是青阳的儿子般,他一脸不忿之色。

青阳并不知道,他这个儿子当初在薇地打猎时早已和共工氏人结下了深仇。

“般儿,不能这样意气用事啊!”青阳肃然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责备,“咱们有帝君之名,要讲理。若遇到纷争只凭亲疏好恶行事,那还如何叫人信服?”

般不敢再说什么,闷闷地退到一旁,心中却依旧不服气。

青阳环顾左右,大欵、赤民几人都低着头不说话,显然他们也觉得此事棘手。大欵的两鬓已尽是花发,但身板依旧挺直,目光炯炯有神。这位太昊氏的旧臣自从担任了鸟师统帅,遇事更加沉稳了,从不轻易开口。赤民是青阳的心腹重臣,但平时经手的都是少昊氏的内部事务,此时他也是皱着眉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青阳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口气:“要是颛顼和柏亮先生回来就好了。”

就在这时,下面忽然有人语调平缓地开口道:“帝君勿虑,在下愿去一趟高阳,料理此事。”

青阳一看,说话的这人叫渌图,是族中的一个祭司官。渌图已过中年,身材高大,面容清瘦,说话不紧不慢,在少昊氏的臣子中虽不显眼,却是个颇有主见的人。

青阳心中一动,好奇地问道:“渌图先生想必已知本君的难处喽?”

渌图微微一欠身,缓缓说道:“帝君让颛顼在雎水之地建立高阳,本意便是要遏制那共工氏,使其不得快速北占广桑,所以高阳氏人对待共工氏的态度必以强硬为主。如今起了冲突,先不论对错,若帝君出面严惩肇事的高阳氏人,日后恐无人再愿替我们与共工氏相抗。然则,我们帝都却必须出面,可一旦出面,我们的态度又代表了帝君的信义,要让远近万邦之人看到我们少昊氏是以理服人的,并不是偏袒亲族。”

青阳听渌图不紧不慢地说完,眉头已经舒展开来,不由得点头笑道:“先生知我。那么就劳烦先生去一趟高阳吧,事毕叫颛顼君和柏亮先生一起回小颢来。”

渌图依旧是微微一欠身,平静地应道:“是。”

 

渌图赶到高阳的时候,颛顼也刚刚从伊川回来不久。

看到颛顼带回一个千娇万媚的女子,还直接安排在了内院,邹屠氏夫人大为光火。同样来自邹屠氏的巫履和桑骞等人看在眼里,也都拉着脸,颇为不满。在他们看来,颛顼娶邹屠氏的族女,那当然是和邹屠氏结了盟,可这么快就又从有辛氏带回一个陈锋氏的女人,那和邹屠氏的情谊和亲疏岂不就要大打折扣了?

渌图一到高阳,就把这一切看在了眼里。同时他注意到了巫履和桑骞这些人似乎对他这个帝君的信使颇有戒心,这也从侧面印证了他先前的猜测,让他心中很快便有了计较。

颛顼已经知道了与共工氏冲突的事,看到帝都特意派了信使前来,便已明白青阳的用意。

颛顼屏退其他人,单独留下渌图,便开门见山说道:“帝君派大人特意赶来高阳,当有深意。本君见大人到了之后一直沉稳松弛,气定神闲,想来应是已有对策教我啦。”

渌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他没想到年轻的颛顼,遇到如此棘手的事却能沉得住气,不但没有慌乱,反而一眼就看出帝君派来使者的用意,不由得笑了起来,“高阳君真是快人快语,真是痛快。难怪帝君看重啊。”

颛顼略显无奈地一笑,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渌图直接讲。

渌图收敛了笑容,正色道:“高阳君带回了美人,邹屠氏夫人和族人多有不满,正需要安抚。原来的邹屠氏人大巫履、长老桑褰和长股行事骄横,无理杀人,挑起事端,本应从严惩治。可高阳君置身于小颢和高阳之间,难在既要给外人看到我们秉公惩处了凶手,又不能寒了高阳氏族人的心,日后大家还要齐心协力对抗共工氏。何不一边处置长股与巫履等人,另一边暂且委屈一下幄裒夫人,算是还邹屠氏人一个情面。这样便可两相兼顾,岂不是各得其所呢?”

颛顼眉头一展,心中叹服,态度也变得恭敬起来,连忙说道:“渌图先生果然洞悉人心,一语中的啊!只是在幄裒的安排上,小子还需先生帮着想个妥帖的法子。”

渌图微微一笑,显然早就想好了对策:“此事不难。帝君本就有令,要高阳君和柏亮大人处理完此事就去小颢。高阳君可以当着众人之面让幄裒夫人回去陈锋氏,邹屠氏人这边自然有了颜面。幄裒夫人只当是暂回陈锋氏探亲,稍后可转去小颢,而邹屠氏夫人则留在高阳。这样一来,她二人互不相见,高阳君便再无眼下的烦恼,两位夫人也不用跟着高阳君往来于帝都和高阳之间,饱受奔波之苦了。”

颛顼听罢,点头笑道:“好,就依先生所言。过两天先生先走,替小子送幄裒回陈锋氏暂住。小子等柏亮先生从轩辕之丘回来便一同去小颢,到帝都相聚时再重谢先生。”

主意已定,两人又商议了诸般细节,直到天色将晚,渌图才离开。

第二天,颛顼果然当着众人的面,将幄裒打发回了陈锋氏。

在场的族人们都看到,连路上护送幄裒夫人都是由帝都来的信使代劳的。邹屠氏夫人站在颛顼身旁,望着幄裒乘坐的牛车缓缓驶出高阳氏聚落,心中的那口怨气总算是出了。

转过天来,等到颛顼惩办杀人挑事的长股时,邹屠氏夫人就没再说什么。巫履和桑褰也只好认下了这个结果。

颛顼对桑褰和巫履二人只是稍加训斥,之后,巫履还是族巫,桑褰依旧是族兵首领,族中的事务也和以前一样,交由两人处置。但对长股就不同了,颛顼当着全族人的面宣布了他的罪状,然后对他施以黥面之刑。

长股公开受刑,令围观者无不侧目,这消息像是长了翅膀,转眼就传开了。

长股受刑,巫履始终没说半个不字。他看得出,帝君派来的那位使者并非好相与之人,高阳君在那人面前恭敬的态度就说明了一切,显然,惩治长股的压力来自帝都。好在那个陈锋氏的漂亮女人灰溜溜的离开了,高阳君虽年轻好色,却还是给足了邹屠氏人面子。自己此时如果为了长股硬要再闹,那就真是让大家都下不来台了。

不久之后,柏亮归来,很快便和颛顼一同回小颢去了。

颛顼和柏亮走后,巫履发现自己又成了高阳氏说一不二的人。他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而这却让他感到既得意又愤怒。得意的是,他明白了只要高阳氏的主力仍是邹屠氏人,颛顼和帝君就不得不倚重自己和桑褰,要不然这次也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对他俩的处罚;而让他愤怒的是,邹屠氏人明明在为广桑和东土各族阻挡着共工氏北上,可自己却还要受窝囊气,桑褰差点儿为此送命,而长股更是受了黥面的奇耻大辱!

“可恨的南土人,竟敢告咱们黑状!”巫履对桑褰恨恨地说道,“还有那个高高在上的帝君,好不晓事,居然为了几个下贱的共工氏人而惩罚辱没我族中的壮士。邹屠氏人如何能咽下这口恶气!”

一旁的桑褰边听边连连点头,他涨红了脸,感觉肩头的箭伤又在隐隐作痛。

巫履越想越气,咬着牙发誓道:“本巫一定要报此仇!”

屈辱和恨意啃噬着巫履的内心,他在暗地里筹划着报复,他在等待……

而机会,很快就来了。

 

冬春之际,泥土松软,河渠湖泽都处在低水位。

每年的这个时段,共工氏人都会抢在农忙开始之前疏通水道、加固堤坝,为一年的水利和防洪打好基础。今年的重点是雎水下游,雎阳之地各个聚落的精壮都被召集起来,共工氏大君康回也从邳地抽调了人手,赶来支援。

羽作为雎水沿岸的族兵首领,要亲自带队前往。

这些日子,羽一直有种不好的预感,总觉得上次冲突后,高阳氏人不会善罢甘休。临出发之前,他特意找到仲叔,郑重地叮嘱道:“我和栗带走大半的族兵和青壮,只有大人留在家里,虽只三五日,仲叔还是要小心提防啊!晚上关紧寨门,多加派些岗哨。如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就赶紧派人来南边报信。”

仲叔坦然一笑道:“羽帅放心去吧,不会有事的。那高阳氏人再横,还敢明目张胆地来咱寨子里撒野不成?再说,不是帝君大人都下令了吗,那可恶的长股前不久刚刚被黥面,看他们谁还敢!”

羽想了想,仲叔说得也确有几分道理,便不再多说,带着人乘船出发了。

 

夜幕降临,长股所在的村寨里戒备森严。

所有的村民都被勒令待在自家房中,不许外出,不得喧哗。

寨子中心的空场上,聚集了一群外来的陌生武士。这些人的武器和装束各异,显然来自不同的部族,但大都用布蒙了脸,只露出眼睛。空场边的大屋前有一个不大的火堆,火光将晃动的人影投向黑漆漆的四周,影影绰绰,显得杀机四伏。巫履站在大屋门前的台阶上,手执木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可那扫视众人的双眼中却燃烧着复仇的火焰。

“各位壮士,报仇的机会来了!”巫履刻意压低了声音,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了众人耳中,“共工氏的族兵都去南边挖泥了,今晚咱们大干一场!”

“已经等太久了!大巫,今天我要报这肩上的一箭之仇!”人群里传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火光映照着桑褰通红的脸,他亢奋地挥着手中的石矛。

“干吧!为这黥面之辱!”一个蒙面的汉子咬牙低吼道,嗓音中带着压抑的屈辱和怨恨。

“长股,今晚就由你打头阵。”巫履望着那蒙面的汉子,带着几分赞许与鼓励说道。

“好!”蒙面的长股一振手中的石矛,眼中喷射出狠厉的光芒。

聚集的武士们开始兴奋起来,有人在摩拳擦掌,有人在低声叫好。

巫履挥手示意,众人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燃烧的木柴在火堆中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

巫履沉着脸,冷冷说道:“都听好了!头领管好自家手底下的人,蒙住脸,快进快出,放了火就走,不要耽搁!记得完事后都绕去村寨东边,寻火堆处领了赏,连夜速回自家部落,万不要再回这里来。哪个露了身份,莫怪本巫手下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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