涓涓不壅（2）

當時的漢人知識分子是如何看待外國人在華夏辦報的？光緖初年有楊州“邗上六勿山房主人”的詩人曾寫了申江雜詠百首的竹枝詞來描繪開埠後的上海，其中有一首名爲申報館，詞曰：“巷論街談費討尋，一時聲價重雞林。蜃樓結撰雖無礙，清議原存憤世心。”當時旣使是西人，其辦報方針亦有“慎勿評品時事，臧否人物，以纓當世之怒，以取禁止之恥。”因此今天讀此詞，對當時的漢族知識分子在滿清專制之下的“憤世之心”還是能够體會到的。當時有識之士多發感嘆“斗室蒼茫吾獨立，萬家酣睡幾人醒？”

《盛京時報》創始人中島眞雄一八九〇年初次來華的第一站是位於上海的樂善堂藥鋪，店主岸田吟香是個滿清末期來華的比較有名氣的東洋人之一。維基百科對其介紹爲“日本報社記者、實業家、教育家、大陸浪人，以依靠販賣眼藥水起家”。維基百科現在如衆所周知，其中文内容已經被簡體中文某集團所控制，可信度大大受到質疑，關於岸田吟香之人的介紹竟遠遠不如百度的介紹字數多，可見其墮落的程度如何。但百度之文字不但粗俗鄙劣且又太過游戲，説其爲八卦都有高擡之嫌，簡直是不堪入目。

不管如何先看看維基百科關於岸田吟香這個人的流水帳：“一八七三年起他擔任東京日日新聞編輯，一八七七年辭職在東京銀座建立了‘樂善堂’從事藥品販賣，一八八〇年前往中國上海設立‘樂善堂’分店，期間資助荒尾精等人創建日清貿易研究所、東亞同文書院。一八八〇年二月，與榎本武揚等人建立興亞會。一八九八年任東亞同文會會員”。從這個流水帳中能得出的可能結論是：岸田吟香是一個日本在滿清的“愛國僑領”和商人，忙忙碌碌地賣藥和成立日本“同鄉會”。

讓我來把這個流水帳的骨架盡可能多地補上點“肉”，因爲這“肉”裡面包含著那些中日有心人都應記住的東西，同時也能使本文看起來豐滿一點。

首先説説我也沒完全搞明白的岸田吟香的名字問題：他幼名達太郎，也被稱為大郎、大郎左衛門、達蔵、稱子麻呂、清原桜、作良（さくら）、まゝよ、銀次郎。除此之外他還自稱爲墨江岸国華、墨江桜、墨江岸桜、岸国華、岸吟香、岸大郎、岸桜、小林屋銀次、岸田銀治、岸田屋銀治、京屋銀治郎、桜井銀治郎。他起的號有吟香、東洋、桜草等，筆名有時也稱爲吟道人。以上皆爲抄自日文資料原文，好傢伙，這是我知道的名字最多的人物，而不是之一。從這些名字中也使人想到他是不是一個很有故事的人物？

岸田吟香一八三三年出生的地方位於今天日本的岡山縣，那時還是日本的幕府時代。幼時的他小名爲太郎，後更名銀次，家境爲富裕農。四歳時因能背誦唐詩選，被鄉里稱爲神童。十二歳開始學習漢學，初成後又開始學習英語。這裡補充一點，中國大陆出來的人對“中國話”、“中文”、“漢語”、“普通話”、“漢文”這些詞語是不加區分的，實際上它們大有講究，比如我剛提到的岸田吟香所學的“漢文”是一種不尊循華夏音序的文字，除去發音外其它皆與漢字無甚區别，但與“中文”不同的是，“漢文”至今一直存在於世界的東亞研究殿堂之内。

一八五二年十九歲時，岸田吟香離開家鄊前往江戶，此時的他據説一開始是在妓院當制盒匠，同時也在澡堂當僕人，以此為生。也有人説他後來還成為了妓院老闆，幷以此過上了好的生活。筆者沒有找到他是如何成爲妓院老闆的證明資料，不過若是此事爲眞那説明他還是自小就有著經商之天賦的。

次年進入聖圭赤松學校學習，也是大約在此時他還開始自稱“吟香”。在中文資料中人們傳説“吟香”這个名字是出自陸遊的詩“吟到梅花句亦香”。説句實話我並不確定陆遊是不是眞有此句，反正我以前沒有印象，此次也沒有查到綫索。我知道的與此相似的詩句只有宋人黄庚的《和靖墓》：“西湖卜隱為詩忙，吟到梅花字字香。鶴不歸來山寂寂，梅邊閑詠月昏黃”。推測因爲在現代网上的日文裡有此説法，所以大陆人就抄下來吧，但是不是要看一看那是肯定句還是否定句？今人不習古人言，自造先人言論者遍地皆是，歷久而不怪也，但今天能造到外國去也是一絶。

岸田吟香的日語讀音是“きしだ ぎんこう”，旣“吟香”二字是音讀的“ぎんこう”，他本名爲岸田辰之治，後改名為岸田辰太郎。我想關於名字的由來本身不應該有如此的以訛傳訛，因爲岸田吟香自己早有説明。他在上海期間寫有六册《吳淞日記》，雖然其中一、二、四冊已佚失，但現存有三、五、六冊。在慶應二年（一八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的日記中載有：

後來我受雇於大名的住處，(大名：日本古代封建領主的稱謂)，由於大名有個兒子名字爲“辰太郎”，所以就去掉了“辰”字，改名“太郎”。四、五年前，逃離了父親所屬大名的住所，眞正體會到“隨心所欲過活才是人生”，就自稱“ままよのぎん（意思是隨心所欲之吟）”。“吟香”這個名字，其實並非是取自陸游的詩句“吟到梅花句亦香”。我離開大名住所後，曾縱情於遊樂，但身上無紙也沒錢，沒辦法只好去深川的妓院打雜來餬口。當時妓院主人問：“叫什麼名字？”，我隨口回答：“銀次”。如此一來，打雜的同伴都習慣稱呼我為“銀公”，因此後來就正式使用“吟香”之名。

“銀公”、“銀行”與“吟香”在日語中的音讀發音是相同的，都爲“ぎんこう”，這就是“吟香”的眞正出處。至於日記中已經明確寫明了出處，爲什麼中文中還是有著取自陆游詩句的説法呢，我想是不是不懂日文的人，以日記中的漢字隨意猜測而造成的？放在此處算是一種解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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