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7)

来源: 2026-03-31 07:45:40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我的文革(127

 

青浦县中学原来的校址在现在的青浦一中。现在的县中是文革前不久才新造的,有两座三层的教学大楼,以及食堂、宿舍等附属设施。被造反派作为武斗据点的北楼,此时底层的玻璃窗都打掉了用砖头砌没。两个楼梯口,一个用砖封死,另一个也堆满了铁架子木板课桌,只留下仅容一人上下的通道。等到农民包围学校时,这个唯一的通道也被堵死。我们血防站的人因为多少懂一点医务知识,被安排在三楼的一间教室内。教室中间放了几张课桌,拼在一起,上面放了两个药箱。旁边放几条长凳。算是大楼里的医务室。我四周打量了一下,发现北面的玻璃窗有的破了,下面半个窗口都用草包挡着。站在窗口向外望,楼下是一片空地,空地后面是几排平房,估计是学校的宿舍或什么附属建筑。南边的窗没有用草包挡住,窗外是一条一公尺半左右宽的走道,外侧有一道半人高的钢筋水泥围栏。隔开二十公尺左右的空地,是南边的教学大楼。在教室的一个角落,堆着一小堆被子,白套子上都有一个“青浦人民医院”的红印。我估计这个“医务室”的装备都是从青浦人民医院里弄来的。

傍晚时分,农民包围了大楼。他们想冲上楼,但都被打退了。期间有几个学生上来找我们,都是些小的皮外伤,用双氧水清一下伤口,涂一点红汞或龙胆紫就打发了。但有一个学生伤得比较重些,脸颊上被戳了一个洞。据他们说,有几个农民冲到楼梯口,与学生隔着课桌对骂。这个学生因俯身太低,被一个农民突然用长矛从课桌的空隙猛捅上来受了伤。当几个学生拥着他满脸鲜血地送来医务室来,我看了吓了一跳。幸亏几个读过医专的同事处惊不变,他们翻医箱找到外科手术用的缝针和线,将他的伤口缝合,撒了些磺胺结晶,用纱布包扎了,给了他几片抗菌消炎药片,总算将这个伤员处理了。

正在这个时候,楼梯口被农民放了一把火,点燃了课桌上的木板,顿时浓烟滚滚,火光冲天。浓烟沿着走廊的天花板弥漫过来,仿佛半座楼都着了火。大家惊慌失措,以为整座楼都会烧起来。不料等课桌上的木板都烧完后,火就慢慢地熄了。课桌上的铁架被烧得纠结在一起,很难分开,农民就更冲不上来。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渐渐暗下来。这时候大楼里来了一个东海舰队的人,穿四个口袋的蓝军服,估计是个当官的。他走进我们医务室,察看了北窗的情况,又撩开挡着的草包,察看大楼北面的建筑,比划了一下角度,对我们说,最好用砖将窗口砌高一点。实在不行,你们要注意在经过窗口的时后必须低着腰走过,防止下面打枪过来伤到。这一说,我们都紧张了,听他意思,这次武斗很可能会真刀真枪地干了。

这一晚我们都没有吃晚饭,连水也没有喝一口,但大家好像也都不饿,没人提起此事。天已黑尽,没有电灯。开始点了一支蜡烛,后来为节约资源,将蜡烛也熄了。外面走廊有几个学生在轻声说话。我走到向南的窗前隔着一个没有玻璃的窗洞往外看,外面黑魊魊的什么也看不到。后来我查了万年历,这一天是农历九月十四,本应该有很好的月光,估计是天气不好,云层将月亮遮没了。再仔细看,发现对面那座大楼的屋顶上竟然有好几点暗红色的火光,一明一灭地,还有很轻的说话声传来。“啊!对面屋顶有人!”我心中发出了一声惊呼。这两座教学楼,我们这一座是平顶的,对面那座是歇山顶的。两楼相隔二十来公尺。很显然,这几个人是爬在斜斜的屋面上在监视我们。我先想这不是很危险么?一不小心摔下来不死也要断几根骨头。接着又想,要是对方有枪,我们就都在他们枪口下了,于是又感到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但又无处可以躲藏。躲在走廊上的几个学生大约在用弹弓弹对面的人,因听见对面有人突然骂起人来,接着听见有石子从屋面滚落下来的骨碌碌的声音,只不知有没有弹中人。

就这样我站在窗前观察外面的动静,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等我回过头看其他几个同事,那几个女同事早就不见了,男同事也走了几个,剩下五六个男同事已在一个墙角下摊了被子睡觉了。我再看原来放被子的地方,已经一条不剩。我想在他们中间找一个空位睡,无人肯腾一个空位给我。我发现汤学诚头下还枕了一条被子,心想有一条被子半垫半盖也可将就一晚。可是汤学诚说什么也不肯拿出来。我有点愤怒了,对他说,我总要有个地方睡吧?你不肯将被子拿出来,那你让一点位子出来,让我睡。他大概觉得理亏,就让了一点点地方给我。我勉强侧着身子睡下,但上面的被子只能盖住小半个身子。十月下旬的天气,晚上已有点凉,那晚偏巧风又大,风从破窗口吹进来,冷得我发抖,但也无法可想,只好硬撑着。就这一晚,我的右膝盖受了风寒,从此得了关节炎。

第二天一早,农民又来进攻。他们将大楼北面的学生宿舍作发起进攻的基地,带着柳藤帽、挺着长矛冲过来。大楼里的学生纷纷扔石块、砖头抵御。冲在前面的纷纷被击中,后面的一看不行立即退回去。过了一会儿,他们两人一组,用食堂里的方饭桌顶在头上,又一步步逼近大楼。此时楼上的学生用装了硫酸或强碱液体的烧瓶丢下去,可能是爆开的液体溅到了他们,也可能是受不了刺鼻的气味,这些人纷纷从台底下钻出来往回逃。但不一会他们又来了。这次来依旧用头顶桌子的办法,但在桌子上加了两条棉被,被子垂下的两边刚好将桌子四周遮住而且一直拖到地面。也真是聪明,这样就不怕硫酸瓶子了。只见这张桌子一步步慢慢移到了楼梯门外。我正在想:不好,要被他们冲进来了,就在这时却听到一阵欢呼声。原来三楼顶上守卫的学生将一块大石头瞄准了推下去,正好砸在桌子上。这一下桌子不动了。我正在猜想桌子底下的人会不会被大石头砸死砸伤,却见两个人突然掀开被子很快的逃回学生宿舍。大楼里又爆出一阵笑声。我也舒了口气。

那天上午大约九点半的时候,我们每个人分到了一个比鹅蛋稍大一点的白饭团。这是隔了二十多个小时后吃到的第一餐饭,尽管远远不够满足肚子里的食欲,但我已经很满足了。据说这饭是在三楼屋顶平台上煮出来的。估计天台上不会有水,这水也是一桶桶运上去的。真正是一饭一餐来之不易啊!我很感谢那些比我年轻的学生们。

吃过饭团,此时农民又暂停进攻,精神上便有些轻松。闲着无聊,我信步走到二楼,想去看看二楼的防卫设施是怎样的,却看到楼底下有几个男同学赤膊在大楼前挖壕沟。此时天气已凉了,我们在两用衫里面已经穿了一件绒线衣了。听人说这批同学是青浦二中的学生。我只知道青浦二中和方家窑中学一样,学生都是上海市区来的,却不知为何学校不设在市区而设到郊区来。这些学生比本地的学生彪悍得多,体型也要比本地学生高大些,武斗起来估计也要比本地学生大胆。我又看到一个身形壮实、穿着一身旧军装的女学生也弯着腰在挖壕沟,身上十字交叉地一边背着一只洗得发白的旧军用帆布挎包,一边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上还系了一把红缨子。我仔细地察看了她臂上的袖章,是“红东北”的(全称“毛泽东主义红卫兵上海东北地区指挥部”,当年与“红西北”等都是上海中学红卫兵有影响力的组织,也是《紧急通告》三十二个签字单位之一。)看到这样的女红卫兵,我脑子里突然闪出“母夜叉”孙二娘的名字,心想这样彪悍泼辣的女子,打起来恐怕一般的男子都不是她的对手。

这时候,昨天被戳破了脸颊的学生在两个同学陪同下又来找我们。他半边脸肿得很厉害。几个懂医的同事检查了一下,说稍稍有一些炎症,但不严重。因为已经给了抗菌素和外用的消炎药,消肿要有个过程,除了嘱他必须按时服药,重新将他的伤口包扎了一下,此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陪他来的一个男同学说他嚼不动饭团,可不可以弄一些饼干让他蘸了水方便吞咽。我们说当然可以,但我们没有饼干啊。他说(红旗)团部有一箱战备饼干,但要你们出证明才能领到。程军溥说我们没有证明,但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去要。一会儿程军溥回来说:“给了一盒饼干。那几个小子高兴得有点手舞足蹈。陪来的一个学生说,我们不吃,这些饼干最后还不是都被团部的人吃掉。”大家听了莞尔。那个年代,穷人家的孩子一般吃不起饼干。饼干对一些学生来说也是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