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陳大郎冒雪而行,正要尋一個酒店暖寒,忽見遠遠地一個人走將來,你道是怎生模
樣?但見:
身上緊穿著一領青服,腰間暗懸著一把鋼刀。形狀帶些威雄,面孔更無細肉。兩頰無非
「不亦悅」,遍身都是「德輔如」。
那個人生得身長七尺,膀闊三停。大大一個面龐,大半被長鬚遮了。可煞作怪,沒有須
的所在,又多有毛,長寸許,剩卻眼睛外,把一個嘴臉遮得縫地也無了。正合著古人笑話:
「髭髯不仁,侵擾乎其旁而不已,於是面之所余無幾。」陳大郎見了,吃了一驚,心中想
道:「這人好生古怪!只不知吃飯時如何處置這些胡須,露得個口出來?」又想道:「我有
道理,拼得費錢把銀子,請他到酒店中一坐,便看出他的行動來了。」他也只是見他異樣,
耍作個耍,連忙躬身向前唱諾,那人還禮不迭。陳大郎道:「小可欲邀老丈酒樓小敘一
杯。」那人是個遠來的,況兼落雪天氣,又饑又寒,聽見說了,喜逐顏開。連忙道:「素昧
平生,何勞厚意!」陳大郎搗個鬼道:「小可見老丈骨格非凡,心是豪傑,敢扳一話。」那
人道:「卻是不當。」口裡如此說,卻不推辭。兩人一同上酒樓來。
陳大郎便問酒保打了幾角酒,回了一腿羊肉,又擺上些雞魚肉菜之類。陳大郎正要看他
動口,就舉杯來相勸。只見那人接了酒盞放在桌上,向衣袖取出一對小小的銀扎鉤來,掛在
兩耳,將須毛分開扎起,拔刀切肉,恣其飲啖。又嫌杯小,問酒保討個大碗,連吃了幾壺,
然後討飯。飯到,又吃了十來碗。陳大郎看得呆了。那人起身拱手道:「多謝兄長厚情,願
聞姓名鄉貫。」陳大郎道:「在下姓陳名某,本府吳江縣人。」那人一一記了。陳大郎也求
他姓名,他不肯還個明白,只說:「我姓烏,浙江人。他日兄長有事到敝省,或者可以相
會。承兄盛德,必當奉報,不敢有忘。」陳大郎連稱不敢。當下算還酒錢,那人千恩萬謝,
出門作別自去了。陳大郎也只道是偶然的說話,那裡認真?歸來對家中人說了,也有信他
的,也有疑他說謊的,俱各笑了一場。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