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文革(126)

来源: 2026-03-29 08:05:04 [博客] [旧帖] [给我悄悄话] 本文已被阅读:

我的文革(126

 

(四十五)“十·一七”大武斗

 

整个九月,几乎都是中央大声疾呼两派大联合的声音。但青浦两派的对立依旧。进入十月,武斗的气氛又渐渐浓烈起来。十月六日,“火线”一方召开全县公社和镇党委书记、社长会议,批斗了被“红色”一方推出来担任“县革会筹备主任”的原县委副书记孙全福。“红色”一方怀恨在心,一直在密谋报复。

当时社会上早有传闻,说“红色”一派有枪。因为双方武器不在一个等级上,武斗起来要吃亏,因此造反派一方也一直在想办法搞枪。一次,听一个被“火线”一方派到“红色”去“卧底”的人传来的消息,说城西公社武装部武器库内存有一批枪支弹药,防守不严,较易弄到手。“四清”以后,各公社民兵训练,不但有步枪、手榴弹,还有轻机枪。我在唐郁蹲点时,就见到大队民兵连长有一挺机枪放在家里,出工时就将机枪抱到田头。文革后听说枪都收上来了,因此公社武装部的武器库里有枪就很正常。为此,十月九日晚“火线”策划了一次“突袭”,派人袭击了城西公社武装部。但打开武器库一看,枪一支也没有,只有几颗教练用的假手榴弹。因为一无所获,参加“突袭”的人怀疑公社档案室内有整群众的黑材料,顺手又冲击了公社档案室。这些行动被对方抓到了武斗的理由。

十月十七日,两派在县城终于又发生了一次大武斗。武斗延续了几天,共死了七个人,是青浦县文革武斗规模最大,死人最多的一次。然而点燃这次武斗的导火索却不是为了抢枪,而是因为“火线”一派冲击了“青浦县血防战线革命造反司令部”占据的一个据点。

前面说过,“七·二一”武斗以后,双方在县城里各占据了两座大楼做武斗的据点。青浦县城原来的范围很小,后来逐渐发展,在城北和城西方向又形成北大街和西门街两条街,住有不少居民。诸家弄是连接西门街和县城大马路的一条小马路。原来的县红十字会医院就在诸家弄西边尽头处。旁边有一条小河,河上一座水泥桥,是西门街居民和城西公社部分大队农民往来城内的必经之道。红十字会医院在一九六六年六月文革刚开始时搬到汽车站北面、临近县中学的新建医院里,改名青浦人民医院,空着的老房子被我们血防站借来做临时工宿舍。六六年十月以后,当批判资反路线即将成为潮流时,大部分临时工被辞退,剩下不多的几个临时工搬到站里居住,这里就一直空着。一九六七年初,徐泾、朱家角等几个公社的血防组成员成立了“青浦县血防战线革命造反司令部”,他们就占用了这片空房子。这个组织成立后就站在保守派立场与我们血防站造反派对着干。我们夺当权派权,他们就试图反夺权,但没有成功。此后他们一直没有动作,我们也差不多已忘掉了他们的存在。但近来不知是受了什么人指使还是出于“武斗”战备心态,他们居然将大门和临街的窗户统统用厚木板钉死,在二层高的屋顶上搭了一个平台,居高临下监视下面的马路,俨然成了一个新的武斗据点。这不仅对经过此地的居民安全形成威胁,“火线”一派的人心里也不平衡:凭什么你们多了一个武斗据点?于是有一些好事之徒常去叫骂挑衅,而驻守在内的人就上屋顶揭瓦片扔他们。这样,几天之后到了十月十七日那天,这种形似玩笑的小冲突竟演变成了大武斗。

且说十七日那天下午上班不久,我们都还在站里分组学习讨论毛泽东的“最新指示”和中央文件以及报纸社论。自“七·二一”以后,我们全站员工都没有下过乡促过生产。当然学习也是吊不浪当的,很多人常常偷着出去逛街也无人管。这一天也一样。先是有人去街上溜了一圈回来,告诉大家说“老红会”那边又打起来了。我因为原先计划下午要出去理发,于是我也溜了出去,先到县城主要的商业街聚星街上的一家理发店理了发,然后弯到诸家弄那边去看热闹。此时大约下午二时左右。诸家弄不长,不过六、七十米,站在路口就可以望到底。马路北边是县人委的大院,有一道粉白的围墙围住。南边都是民居。南边最西面就是“老红会”。我看见有数十人站在路两边的墙下往西看热闹。而接近“老红会”的地方,马路中有六七个人,有的吆喝着,有的弯腰在捡地下的碎瓦往上丢。这几个人我估计都是“上工司”观点的,或者就是附近的居民。“老红会”的屋顶上也有几个人,他们一面躲避下面丢上去的碎瓦,一面揭屋顶的瓦片向下回击。下面往上丢碎瓦片要难击中人不易;上面向下扔瓦片也不容易扔中,但相对威胁要大些。尤其瓦片落地成碎片溅开来会弹到人身上。但也伤不了人,击中了最多流点血。这样的“武斗”形同儿戏,我看了觉得有些滑稽。

因为危险性不大,想看得清楚些,于是我就沿着人委大院围墙的墙脚又走近一些。看了大约十来分钟后,突然有一小队十多个人,手执长矛,头戴柳藤帽,喊着“一、二、一”的号令列队过来。围观的群众拍手欢呼起来。我估计这是“火线”(也称“上工司”)一方的“文攻武卫”队,只都看不清是那些单位的人。这些“文攻武卫”队员行进到“老红会”前二十多公尺就站定了。开始,他们也捡地上的碎瓦片向上扔。见几次扔不中,就不扔了。站在马路中商量了一下,然后分横列站好,端起长矛,作准备冲锋的姿态。一个人领头高喊“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其余人就高声呼应。这样连喊了几遍,愈喊愈响亮,愈喊愈急促,突然领头人一声“冲啊!”,这些人一下子都冲到了“老红会”的大门口。这“老红会”临街的楼是一座二层的老式歇山顶楼房,人冲到了楼下大门口,屋顶的人看不到也扔不到瓦片。这一来这些进攻的“文攻武卫”队员反倒安全了。他们从从容容用铁管做的长矛将木制的大门撬开,然后冲了进去。围观的群众都走近来看“战果”。仅一会儿,这些“文攻武卫”队员又都出来了,但没有“俘虏”。估计里边的人都从南面另一头的门逃走了。

看着战事结束,观众纷纷散去,我也开始回站里去,却突然被人叫住,回头一看,是我们站里的黄虔生。他笑吟吟地一手抓着一支长矛,一手拎了一只急救药箱过来,将药箱交给我,要我带回站里去。那个年代医生出诊都流行背这样的药箱,牛皮做的,里面可以放一些常用药和血压计、听诊器、注射器等物。我们单位各个科室原来也都有一只这样的药箱,我以为这药箱就是我们单位的,因此也不以为意,只是奇怪刚才没有看到他,他是什么时候也来参加武斗了?但在回去的路上我忽然发觉帮黄虔生将药箱带回去,此举其实不太妥当。“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我是坚决不去参加任何武斗的,也不想被人怀疑我参加过武斗,带一个药箱回去恐怕会被人误会我去参加了武斗。但此时已没有办法了,黄虔生人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只得将药箱带回单位。

稍后,黄虔生也回来了。他回来后在办公室里向大家大吹他的“英勇事迹”,说他冲进“老红会”后,到处搜查那批“王八蛋”,但那批“王八蛋”都逃走了。后来搜到一间房间,看见一张桌子底下藏了个人,叫他出来,他不出来。“妈的,老子顺手就给了一枪 (中国古代将长矛称为长枪,此时仍沿用这叫法 )。那个人连说别戳别戳,赶忙爬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女的。哈哈,给老子屁股上戳了一枪!”我从“四清”时就很厌恶这个黄虔生,实情是个流氓。后来我知道那个女的是徐泾公社血防组的,屁股上被戳了一个大洞,幸好没有伤到神经,伤口治好后没有落下行走不便的残疾。

就在黄虔生大肆吹牛的时候,突然街上有人一边跑一边大叫:“农民进城了!农民进城了!”随即看见许多行人急匆匆从我们单位大门口经过,大约是赶着回家。有人赶紧将单位大门关上。办公室里顿时静了下来,大家面面相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心想,上次武斗被我躲过,这次武斗恐怕躲不过了。几个家在上海的同事想回上海去,但有消息说汽车站那边正在武斗,公交车停开了。接着又有消息说青中“红旗”去攻打青浦一中,被城东的农民包围,“红旗”死了一个学生。既然无处可逃,大家只得在办公室内坐等事态发展。

下午四时左右,许震彪从外面回来告诉大家,说这次武斗看来规模很大,不但城东、城西公社出动了好多农民,据说其他公社也有农民在所有青浦通外面的公路上设了卡子。现在对外交通都已断绝,迟下农民说不定会搜城,为了安全起见,凡愿意上青中大楼去躲避的赶快跟我去。再晚一点,恐怕上大楼也上不了了。听许震彪这样一说,我们站里造反派大约有十多人同意上青中大楼。此时走城里大马路已经不可能,我们就从北门经吊桥走小路。经过人民医院时,大家先在医院里停留一下。许震彪联系了医院的造反派后拿了一些常用的药品。又派人察看了医院到青中那一段不长的公路上是否安全,然后大家集中在一起快速进入青中,上了北面的那幢教学大楼。现在仍记得一起上青中大楼的人有许震彪、叶青贸、黄樑豪、汤学诚、程军溥、张丽明、杨婧芬、顾云林、周令全、曹黄梅和我等十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