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的几户地主(完)
地主的事点点滴滴多是从爷爷辈那里听来的,也有父亲辈的转述。父亲曾问爷爷辈的人为什么地主遭人恨时,答案出奇的简单:一块田在卖,人家好不容易攒够了钱去买,他却一下多出一块钱把田买走,很气人。青黄不接时,有时没吃的向他借一担谷,秋收时要还四担谷,还守在打谷场把最好的谷头子装走,很气人。(过去新谷未黄时陈谷八块银元一担谷,新谷出来后两块银元一担谷)。学潮那年回家,父亲很不以为然:”你们知道什么?当年解放时共产党得到了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支持”父亲上过五年半小学,很会用百分数。
改开后私有财产观念回归,己未也分了田,记起曾经把一根很大的屋檩木料借了人,外号够爹,现在想讨回来。结果话一出口,够爹就不干了:”我什么时候借过你的木料”,越说越气,操起一跟木扛一边追打一边大骂恶霸地主。两老头一前一后跑出村外好远才停下来。后来才知道够爹的老婆当年也是己未的相好之一,夫妻一辈子不和。够爹脑子灵活,当年是有名的赌博佬,他的一座四井口房屋就是靠赌博赢来的,改开后赌博风气回潮,够爹偶尔来观战时后生们都恭恭恭敬敬地让坐。够爹生性疏懒,不太顾家,三个儿子老大老三没有娶到媳妇,过世后三个儿子争相推诿没人养老妈,幸好出嫁的女儿把老妈接了去养老送终。
己未爹年老后干不动农活,就搬去外村跟儿子一起住。最后一次见到已未是在一年春节假期,当时己未与儿子一家到塆里给他的打粗弟兄拜年。己未儿子喝多了发酒疯闹到屋外,引来不少人围观。己未的打粗弟兄劝不动,几未也试图上前去劝,这儿子撸一下袖子道”怎么样?要不我与您过一下场?”,几未只好无奈地往旁边站。己未儿子身体一直不是很好,后来生了一场大病,吓坏了己未,生怕儿子死在前面让自己活着出丑,于是服药自尽了。那是改开多年之后,农药早已被广泛使用。
己未的死讯传到村里已经不能引起多余的话题。老人们偶尔议论起村里的几个地主,都说光中最可怜,己未最值得,更有人说若共产党晚来几年,己未就会被划为贫农。不过有一点可能是人们始料未及的:改开那年要分田到户,每块田要有个名字才好记账,地主的名字这时派上最后的用场。人们凭习惯把有些田冠以原地主的名字”光中五斗”,”己未一担”等等,这算是地主对本塆作出的历史性贡献了。这些名字一直沿用着,也许会一直用下去,只是人们会逐渐忘了它们的来源。
*斗和担是当地田面大小单位,类似于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