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刷厂
文革开始了,妈妈跟着工作组到印刷厂“干革命”,常常开批斗会到深夜。也不知道那时候哪来那么多“反革命分子”,总之都在后院的大仓库里挨批判。
我倒自在,整天到处游荡,困了就随便找地方睡。有一次嫌他们开会太吵,我就溜到裁纸车间,爬上纸板垛睡觉。结果批斗会散了以后,工作组的人找了我大半宿。
我最喜欢两个地方:一个是纸毛仓库,一个是刻章房。
纸毛仓库里堆满了裁下来的纸边碎头,像一座座小山。我能在里面尽情翻滚,再从下面钻出来。只是要是不小心蹭上了还没干的油墨,脸上、衣服上就会黑一道红一道,回家挨揍是免不了的。
刻章房是我最爱待的地方。那是政府认可的唯一刻章处。三个老师傅的桌子都对着窗户摆着,为了采光方便。几个人年纪都很大了,我记得其中一个老头须发皆白,只有那两道特别长的眉毛还没白。
他先把要刻的字写在透明纸上,再把纸覆在印章的刻面上,弄潮,轻轻敲打,字就反着印到章面上了。刻胶皮章的时候,他一手拿镊子,一手拿刀,镊子夹住刻下来的部分,小刀熟练地游走,不一会儿就刻好了。
在屋里站在他们身后看,总觉得不过瘾,我就跑到外面,趴在窗台上,静静地看。
那段时间,也发生过很多匪夷所思的事。
我家前院有个发小,他妈妈就在印刷厂上班。她和印刷车间的一个工人有了婚外情。事情败露后,在那个年代,这可是天大的事,厂里就派了一个厂办干事去调查处理。
可这人也真不是东西,竟然借着“了解情况”的名义,按照两人交代的偷情过程,在女方家里实际“操练”了一次。事后,那女人羞愧难当,上吊死了。
这下,厂里的批斗会又多了新的内容。原先大家私下里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调侃和批判。人们逼着那个干事当众交代细节。妈妈是工作组组长,那场批评会组织得格外“深刻”。
我上初中的时候,上学路上总有兄弟俩欺负我,我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上了大学,我交了女朋友,她妹妹正好和那家弟弟谈对象。一次喝酒时,他才告诉我实情:当年挨批斗的是他爹,他们一直记着我妈的仇,就把气撒在我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