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之三)
徐家祯
(三)安珍干娘
到纽约大约一周左右吧,我忽然想到离开上海前八干娘给我的安珍 干娘的电话和地址,于是,一个晚上,在小舅家吃完晚饭,我就用他的电 话给安珍干娘拨了一个电话。我做了自我介绍以后,安珍干娘很高兴地请 我有空去她家。安珍干娘家住在 Brooklyn,小舅家住在 Queens。虽然有地 铁可以到达,但我查了纽约地铁地图,发现要在中央地铁站换一辆车,才 能到,很远。这次,我决定不要麻烦小舅开车送我去了,因为我在纽约住 了一周,怎么坐地铁,基本上已经摸熟。
反正我那时还没有开始找洗碗工,学校也还没有开学,我白天有大 把时间可以打发。于是找了一个不是周末的日子,吃了早午饭,就从我住 的 Elmhurst 出发,坐七号线到中央地铁站。问了几个人,才找到开往我要 去的 Brooklyn 的地铁线。我从起点站,一直坐到终点站,足足坐了大约一 小时。坐到后来,车上只有下车的乘客,没有上车的乘客了。最后,我坐 的车厢里除了我以外,只有一位黑人男乘客。我开始有点担心起来,因为 小舅警告过我:当心地铁上黑人抢钱!幸好最后地铁开到终点站,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事故。我按照安珍干娘给我的地址,对着地图找到了安珍干 娘的家。
安珍干娘住在一栋纽约最普通的红砖三层楼联排房子里。好像他们 一家占住了整栋房子,所以我想,他们一定不是租住在那里的。我与安珍 干娘虽然从未见过面,但是好像一见如故,大家都已经很了解的样子。
安珍干娘开了门,就把我领到二楼的会客室兼饭厅去坐。会客室里 有一对小沙发,我们就坐在沙发上谈话。安珍干娘介绍我认识她的丈夫张 先生,我应该叫他姑父。张先生是位老华侨,广东人,只会说广东话和英 语,不懂普通话,所以,我就无法与他交流。他就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看 我和安珍干娘交谈。
我们当然就从我与安珍干娘的关系谈起。原来我的高祖父茂顺公与 安珍干娘的曾祖父茂源公是亲兄弟。他们俩一起从绍兴到杭州来做丝绸生 意,于是发了家。后来,两兄弟分了家,我曾祖父就成了工业资本家,安 珍干娘他们一房就投资杭州的房地产和商店,成了商业资本家。论资排辈 起来,她与我父亲是堂兄妹,长我一辈。虽然我门一房后来与他们一房来 往越来越少起来,但是直至“文革”之前,凡是有重大的婚丧喜事或者是祖 先的阴寿、忌日之类的纪念日,我们这个“大大家庭”的成员还是会聚在一 起的。比如,1938 年和 1939 年,我们一房刚迁居上海,就借哪一个会社, 聚过会,还留下两张有几十人的集体照。“文革”之中,我们家那两张照片 被毁掉了,幸亏八干娘神通广大,不知道从哪个亲眷那里弄来一个副本,
于是复制了几份,分送给我们各房每房一套。这张照片上,我父母都只有 二十多岁。安珍干娘还没有出国,也应该在照片里面。我似乎记得,出国 时,八干娘让我带了一份副本,送给安珍干娘,于是,那天,我们就从识 辨照片上的人物谈起。大陆变色之后,五十年代和六十年代,我们这个 “大大家庭”也有过几次聚会。记得每逢我父亲那房轮值(也就是我父亲与 我三叔祖和二叔祖这三房,每年轮流一次,负责供奉我们三房共同祖先的 生忌纪念日。每逢纪念日一到,轮值的那房就要供祖、请客,招待亲朋好 友),我们就要忙乱好一阵子。那时我们家客厅很大,可以摆四个圆桌面, 后间还可以放两、三桌,所以往往每次要请几十位亲朋好友来参加。这样 的轮值活动,大概到五七年三叔祖戴上“右派帽子”就停止了。一直到“文革” 结束,我父亲才借为他祖父母和父母做阴寿的理由,借玉佛寺做了三天法 事,还请了几十位亲朋好友来参加。这可能是我们这个“大大家庭”的最后 一次聚会了。当然,四九年后的一切聚会,安珍干娘已经去了美国,是不 会再参加的了。
前朝后代的事情谈得差不多了,安珍干娘就开始问我们大陆人这三 十年来的生活。我只能大致跟她说了一说。她拿出一盘炸好的虾片来招待 我,还问我:“这个你们在上海大概没有见过吧?”我听了笑了出来,说: “这个上海也有,我们叫龙虾片。”可见,那时中国大陆与海外有多隔膜。
安珍干娘告诉我,她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儿子,正在念西点军校; 小的是女儿,现在正在念 NYU(纽约大学),等一会就要回来了。正说着, 我表妹就回家了。安珍干娘给我们相互介绍了一下。我表妹比我年轻好几 岁,不会说普通话;会不会说广东话,我也不清楚。我听见她跟她父母说的是英语。那时,我英语口语很差,所以,无法直接跟她多谈。否则,我 倒会趁机问问她在美国上大学的情况。
还没到晚饭时间,安珍干娘就已经预先吩咐我留下吃晚饭。过了一 会,她就去厨房弄饭菜去了。吃完晚饭,天还很亮,但我想到来时地铁上 的情景,觉得还是早点回家为妙,于是就告辞了。安珍干娘问我有没有零 钱,买地铁票用。我说:“我有,我有。”但她还是从抽屉里摸出一大把硬 币来给我,还要我的表妹送我上地铁。临走,她还说:以后要是有事,可 以找她;有需要,住在她家也可以,他们有空房间。我听了,真的感到亲 情的温暖,眼里感到一阵热气,连忙回头就与表妹走了。
安珍干娘住的地区看上去好像并不安全,因为我等地铁的站台上有 一个卖报纸、杂志、糖果、零食的小店,那时正要关门打烊。我只见里面 出来一个白人男子,手里拿了一根铁棍子,先在小店前后左右兜了一圈, 然后上好店铺四周的铁门板,再用大锁把门板锁好,这才离开。我问我表 妹,那人在做什么?她说:“防止有坏人躲在店后面,等他走了去抢东 西。”
地铁很快就到了,终点站上车的人不多,我一路坐到中央地铁站再 换七号线回家。在车上,我想,虽然安珍干娘说,如有需要,我可以住到 她那里去,但是小舅是我的担保人,我不按他的安排,他一定会不高兴。 再说,安珍干娘住的地区我也实在不很喜欢,于是我还是继续在我的地下 室住了一年之久。但是,安珍干娘家,我倒后来的确住过一次。
离开安珍家之后,我还是跟安珍干娘有联系。等我到夏威夷去念研 究院后,我还是跟安珍干娘保持通信往来。八二年底,我拿到了澳大利亚 阿德莱德大学的工作 offer。离开美国前,我的同学兼学生 Jack 邀请我去 他弗罗里达州的家过圣诞,然后计划坐 Greyhound Bus 北上纽约,在纽约 住几天。(注 3)那时,我小舅又一次跟我失去了联系。(注 4)我到了纽约, 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但是花了一天功夫,还是一无所得。幸亏,那时我 已经事先告诉安珍干娘我的计划,她热情地邀请我和 Jack 住她家,说可以 住楼下他儿子的房间。我答应了。这就是我与安珍干娘的第二次见面,也 是最后一次见面。
记得离开安珍干娘家那天早上,我和 Jack 坐地铁去 Manhattan。那 天地铁很挤,我与 Jack 没有找到一起的座位,我就在他对面找了一个座位 坐下。车行不久,就上来一个衣衫褴褛而且看上去有点神经不正常的黑人 男子。他在车厢中一边挤来挤去,一边伸出一只手向坐着的乘客讨钱,另 一只手则放在身后。我见别人都没有给他钱,等他走到我身前时,我也就 没给。等下车时,Jack 对我说:“我真为你担心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 他看见那个黑人放在背后的手上拿着一把刀!可见,安珍干娘的住处治安 真的很有问题。
后来我到了澳洲,还跟安珍干娘通过几次信。她告诉我女儿大学毕 业,结婚了,还寄来结婚照片给我看。她也告诉我,他们的儿子毕业了, 派到东德的美军基地去当军官了。后来,安珍干娘的信里就告诉我姑父去 世的消息。以后,安珍干娘的信就写得越来越简短,越来越潦草了。最后,我收到我表妹的一封英文长信,报告我安珍干娘得癌症去世的噩耗。现在, 安珍干娘离开我已经二、三十年了,但是她在我最需要亲情和温情的时候, 给我伸出了一只温暖的手,这是我永生不会忘记的。
在纽约住了几周,我就找到了洗碗工;学校也开学了。于是我就认 识了从世界各地去纽约的同学,尤其是跟我一样从大陆去纽约的同学们, 于是我的孤独感就渐渐减轻、减弱了。
当然,我在纽约遇到的并非个个都是跟朱小姐、郭先生和安珍干娘 那么热情肯帮助我的人。所以,俗话才会说“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呢!
记得我到纽约不久,在我给上海父母的信中,我多次流露出在纽约 走投无路、前途茫茫的感觉。我的父母很焦急,就想方设法帮我找关系。 记得有一次,父亲在信中告诉我与他以前一起考国民政府文官考试时认识 的一个朋友的联系电话。我现在已经忘记他的姓名了。
国民政府时期,要想担任政府的职位,都必须通过各种不同考试。 比如,如果要想担任文官职务,那么,就要通过政府的文官考试。文官考 试又分普通和高级两种。司法官、外交官、行政官的考试又各有不同,十 分复杂。我父亲就是大学法科毕业以后,参加高等司法官考试,合格之后 才当上检察官的。他的这位朋友好像考的是外交官考试,所以,他考试合 格以后就被外派到美国,当时,我父亲在信中告诉我:那位朋友正在联合 国里任职。其实,那时,中华人民共和国已经进入联合国,台湾已经退出联合国。那位朋友可能是作为老的工作人员留任的吧,我不清楚。我拿到 那位朋友的电话号码,当然很高兴,想,至少也是多了一根“救命稻草”, 以后说不定有用。于是,拣了一个周末,我不上班的时间,用街上的公用 电话给父亲的那位朋友家里打了一个电话。拨通电话之后,我自我介绍了 一下,当然也介绍了我的父亲是谁。他一听就记得我父亲。但是,他问了 我几句我怎么来纽约的,现在在纽约做什么之类的问题之后,就没有什么 话可说了。他既没有问我的住址和别的联系方式,也没有请我去他家里进 一步谈谈的意思,于是我就只好结束我们的对话,挂断了电话。以后,当 然也不会再有任何来往。
我父亲的这位朋友当时在联合国担任什么职务,他的家庭情况怎么 样,我都一无所知。所以,我不能无故责备他的冷淡、无情。谁知道他是 不是跟我小舅一样,把从中国大陆出来的人都看作是“匪徒”,所以害怕搭 上哪怕一丁点的关系呢?但是不管怎样,他与朱小姐、郭先生和安珍干娘 态度上的冷热和炎凉之别,还是一眼就能分辨出来的。 (未完待续)
注 3:可读我的〈怀念老友方琳一家〉(之四): https://blog.wenxuecity.com/myblog/75789/202601/6591.html
注 4:可读我与先母合著的《山居杂忆》中〈我的弟弟宜官〉一章。(长江文艺出版社 或花城出版社出版)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