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曼德勒到東枝
一輛破舊的小巴從曼德勒喧囂的市區鑽出來,像一隻疲憊的灰色甲蟲,沿著通往東枝的盤山公路瑟縮爬行。車廂裡悶熱得像一口熬過無數個雨季的鐵鍋,汗臭、劣質捲菸的焦苦味、飛揚的紅土塵埃絞纏在一起,厚厚壓在每個人的胸口,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黏膩。
乘客們東倒西歪:有的把額頭貼在斑駁脫漆的窗框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飛逝的景物;有的則雙手死死摟著懷裡的破布包袱,彷彿那是僅剩的一點命根子——一旦鬆手,整個人就會在這條動盪不定的路上徹底散架。
符國祥靠在最後一排角落,懷裡緊緊揣著那封已被汗水浸得發軟的信。他在心裡一遍又一遍默算:東枝,兩百六十多公里。正常情況下六個鐘頭。可在這片土地上,六個鐘頭足以讓一顆原本還算堅硬的心,被無盡顛簸、檢查哨、突如其來的雨,或某個眼神不對的乘客,磨成一攤爛泥。
車子起初還在金黃刺眼的水田間穿行。陽光像無數根燒紅的針,直直扎進稻穗,碎金般的光芒晃得人頭暈目眩。隨著海拔一點點抬升,稻田漸漸斷了,取而代之的是濃得發黑的柚木林。那些參天古樹一棵緊挨一棵,枝葉在半空交錯成厚重的穹頂,只在天頂留下一道灰藍色的細縫,像大地被一刀劃開,勉強透進一點光。
沿途偶爾閃過撣族村寨的市集,紅衣綠裙的女子站在路邊高聲叫賣,聲音清亮得像林間鳥鳴,卻一句也聽不懂。符國祥隔著蒙塵的車窗望出去,心裡忽地湧起一陣難以名狀的空落:這些叫賣的、行走的、笑鬧的人,腳下都有根,有家,有來處;而他呢?除了懷裡這封皺得不成樣子的信,和一副不知該往哪裡安放的軀殼,什麼也沒有。
地勢繼續上升,風變得涼而潮。遠山裹在濕漉漉的青霧裡,像一幅還沒乾透的水墨畫。偶爾,一座金色浮屠從山腰探出頭來,陽光打在上面,亮得灼人眼球,旋即又縮進雲影深處。旁人或許會讚一句好風景,符國祥卻只覺得心驚——逃命的關頭,太亮、太顯眼的東西,總像追兵的眼睛。
傍晚時分,小巴終於喘著粗氣駛進東枝。
這座山城不大,空氣裡卻浮著一股清冽、冷颼颼的花香,夾雜松脂與濕土的味道。符國祥揹著那個已磨得發白的挎包,站在街頭,看著小巴噴出一股濃黑尾氣,顫顫巍巍地駛離。塵埃落定後,陌生感像冰冷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他的骨頭縫裡。
滿街緬文招牌像一張張扭曲的冷臉,對他露出嘲弄的沉默。直到轉過一個街角,幾個方方正正的中文字突然撞進眼簾,他才覺得心頭驟然亮了一瞬,像黑夜裡擦燃一根火柴。
那是一家不大的中餐館,門頭上中緬文字夾雜,油漆已斑駁。符國祥推門進去,迎面而來的是一股熟悉的蔥油與醬油香。老闆穿著花格籠裙,年紀不大,眼神卻銳利而世故,一眼就看穿符國祥這身明顯不屬於本地人的裝束。
符國祥隨手點了最便宜的雞肉飯。飯粒乾硬得像石子,幾片醃得發黃的黃瓜和一小撮紅綠辣椒粒,像被隨手釘在盤子上的裝飾。他吃得飛快,卻嘗不出半點滋味;舌頭早已麻木,只剩機械的咀嚼。
飯碗一空,他便壓著聲音打聽:「老闆,請問你認不認識一個叫『羅星漢』的人?」說著,他把那封寫著「羅星漢」的信遞了過去。
老闆臉色瞬間變了,像被熱油濺到,連眼神都縮了一下:「你是他什麼人?」那神情裡摻著畏懼、驚疑與閃躲。他幾乎是本能地擺手,「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話音未落,又急促地趕人:「走、走!你快走!別在這兒待著!」
符國祥還想追問,老闆卻像怕自己多說一個字就惹禍上身,轉而把聲音壓得更低,飛快補了一句:「你最好去山上的觀音寺問問,離這不遠。」他指了個方向,像是施捨一絲僅剩的慈悲,旋即又催:「快走吧,別在這兒待著。」
老闆甚至替他叫了計程車。符國祥莫名其妙上了車,回頭望一眼——那人已在準備打烊關門,動作快得像在收拾一場不該發生的邂逅。
車子沿著東枝蜿蜒山路繞行,越走越窄;兩旁林木綠得發黑,像兩堵沉默的牆。到了觀音寺山門前,司機幾乎是急剎,隨即掉頭就走,連半秒都不肯多停。
觀音寺山門不算宏偉,卻自有一種沉靜的肅穆。門楣上「觀音寺」三字蒼勁有力,兩側木刻對聯黑底金字:
左:上報四重恩,度他自度
右:下濟三途苦,覺他自覺
橫批:大慈大悲
符國祥懷著最後一絲碰運氣的心情跨進山門。山門內是一條走廊,兩側陳列各式菩薩與護法神像;走廊上搭著鷹架,正在修繕。一位頭髮花白的畫匠站在高處,為一尊菩薩的臉龐細細描金。那一筆筆金粉落下,給冷硬泥塑添上一抹溫熱生氣。
走廊旁擺著幾張座椅,盡頭是一尊不大的觀音坐像,慈眉善目,卻又帶著俯瞰眾生的淡漠。觀音像前有個蒲團。符國祥從來不信神佛,此刻卻鬼使神差地跪了下去。
他閉上眼,雙手合十,腦海裡浮出幼時外婆牽著他跪在觀音像前的情景。那時他只是為了偷吃供桌上一顆糖;外婆笑著說:「先拜拜,拜了菩薩才給你。」那顆糖的甜味,至今仍是他記憶裡最甜滋滋的滋味。
此刻,他卻是在走一條真正的投石問路。他低聲默念:「觀音菩薩大慈大悲,符國祥今日走投無路,求菩薩指點迷津,來日必報大恩。」他不知道這話有沒有用,只知道這是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也不知道,靈不靈。
「施主,要買支香嗎?不上香的祈禱是不靈的。」旁邊一位略胖的中年僧人觀察他許久,終於緩緩開口。聲音平靜,眼神卻帶著一絲嘲弄與審視,彷彿在說:做戲也該做全套。
符國祥這才意識到自己兩手空空,既無香火,也無供品,頓時面紅耳赤:「好……好,我買一炷。」
他點燃香,重新跪下,又把方才的祈禱默念了一遍。
僧人卻在旁輕聲催促:「施主,天色不早了,盡快下山吧。山路不好走,太晚就沒車了。」他頓了頓,又補一句:「我們寺裡不留宿。」
他像是把符國祥還未說出口的念頭,先一步堵回了喉嚨。
符國祥心徹底涼了:原本他還打算隨便找個走廊角落湊合一夜,等天亮再作打算,沒想到連這點喘息餘地都沒有。
他無奈起身,拾起挎包,悻然朝山門走去。落日餘暉斜斜穿過走廊,照在兩側門神臉上——那些怒目圓睜、手持鋼鞭利劍的護法神像,此刻看起來格外兇,像在無聲警告:再不離開,就要嘗嘗鋼鞭的滋味。
符國祥心裡嘀咕:我走,我走,何必這麼兇?難道連坐一下都不行嗎?
他走到山門前的石階坐下,腦子一片空白。這時他注意到,走廊鷹架上那位老畫匠仍在專注為壁畫上色。符國祥從小喜歡畫畫,不由脫口而出:「老人家,畫得真好啊!」
老人停下筆,扶了扶老花鏡,從架子上低頭打量他,笑了笑:「那是自然。我家三代人都給寺廟畫畫,從福建老家傳下來的;到我這兒,已是第三代了。」
老人忽然眯起眼,上下打量坐在山門口的符國祥:「你是從中國跑過來的吧?」
符國祥一愣:「您怎麼知道?」
老人哼了一聲:「見多了。你們來的人都是這身打扮,眼神也一樣——像被人追著跑的兔子。」
符國祥苦笑,索性說了實話:「我來東枝找個人,找不到,就來寺裡碰碰運氣。」
「找誰?」
「羅星漢。」
老人聽到這名字,神色驟變,手裡的筆「啪」地掉在地上,差點從鷹架上失足。他四下張望,壓低聲音:「這名字不能亂說!」
緊接著,他又把聲音壓得更低,神祕兮兮問:「你是他什麼人?找他做什麼?」
符國祥說:「我也不認識他,是一位朋友介紹的,說遇到困難時可以去找他。」說著,他從挎包裡掏出一封老式信封。
老人停下手中的活,慢慢從架子上下來,仔細查看信封;隨後又環顧四周,才低聲道:「這事不能隨便亂說。」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拿起筆,卻不再畫了,只對符國祥說:「這樣吧,我還有一會兒就收工。每天收工時有末班車下山,你跟我一起走。到了街上,你留意我的表情。我朝哪個方向撇嘴,你就往那個方向直走。那兒有一道很大的鐵欄門,你去問門內的人,他們會告訴你該怎麼辦。」
符國祥心跳如鼓,連聲道謝。
不久,一輛小巴停在觀音寺門外。老人讓符國祥上車,自己站在後踏板上,手拉頂篷,一路低聲叮囑:「等會兒我叫你下車就下車。注意我的眼色和嘴型,按我剛才說的去做。」
車子下山,回到東枝街頭。到了某個巷口,老人突然叫停,用嘴朝一邊示意。
符國祥剛要開口再謝,老人猛地抬手制止,只揮手催他快走。
符國祥跳下車,看著小巴遠去,心裡滿是感激,卻不敢出聲。他與老人素昧平生,卻連一句「謝謝」也不能說出口。
他轉身走進那條向上傾斜的窄巷。巷子盡頭,一道雕花精美的鐵欄大門赫然在目。透過欄杆,能看見院內一棟氣派的老式洋樓;前廊停著一輛黑色小轎車。
鐵欄門旁有個電鈴按鈕。符國祥鼓起勇氣按下去,裡頭頓時響起幾聲兇猛犬吠。幾隻體型碩大的狼狗衝到門前,隔著鐵欄狂吠,牙縫裡閃著寒光。
一位穿著時髦的年輕人從院裡走出,隔著門禮貌問:「這位大哥,請問您找誰?」
符國祥把信遞過去。年輕人打開看了看,說:「請稍等一下,我去去就來。」
符國祥在鐵欄門外來回踱步。明明對方說「去去就來」,可對他而言,這短暫等待卻漫長得像半個世紀。
不一會兒,年輕人從別墅裡出來,走到大門前把門打開,彬彬有禮:「不好意思,讓您久等了,請進!」
符國祥跟著他進門,來到前廳坐下。年輕人吩咐下人倒茶,這才慢慢說道:「真是不巧,羅先生不在東枝。他大公子結婚,去臘戍了。我是他的姪兒,先由我接待您;若有不周,還請見諒。」
符國祥的心沉了下去:運氣怎麼這麼背,兩次投人無靠。
年輕人似乎看出他的心事,語氣放緩:「您別擔心。羅先生的客人,就是我們的客人。我們會好好招待您。」
這位年輕人看起來還不到二十,待人接物卻老練得讓人吃驚。他的口音又那麼熟悉——與木姐岩吞的父親、他們口中的大伯如出一轍,雲南瀾滄、耿馬一帶的果敢腔調。
這時,一位中年婦女從裡頭走出來,對年輕人說:「飯菜已經準備好了。」
年輕人轉向符國祥,微笑道:「怕您餓了,我們備了些便飯。先吃點東西吧,請。」
飯廳圓桌上,菜餚豐盛得讓人不敢信:清蒸魚、紅燒肉、炒時蔬、酸辣湯,一應俱全。符國祥坐在桌前,飢腸轆轆,恨不得立刻大快朵頤;可出於禮數,他強忍著口中泛起的涎水,仍決定等主人入座再動筷——這點規矩,他還懂。
過了一陣,年輕人進來,見他不吃不喝,便好奇問:「你為什麼不用飯?」
符國祥說:「我在等你們來了一起吃。」
年輕人笑了:「我們都吃過了。這些是專門給您準備的,您慢慢用,不用等。」
符國祥愣住:這麼一桌飯菜,我一個人哪裡吃得了?他這輩子,從沒被人這樣單獨招待過。
年輕人像看透他的拘束,又補了一句:「沒關係,都是為您一個人準備的。慢慢吃,不要客氣。」說完便退了出去。
符國祥環顧四周,見無人看守,這才敢動筷:先用筷子,後來索性直接上手,狼吞虎嚥,像要把一路的飢餓與恐懼一併吞下去。
吃飽後,滿足感尚未散去,新的憂慮又湧上來:他們會不會給我一頓飯,轉頭又客客氣氣把我趕走?那我又能去哪裡?
正胡思亂想時,年輕人提著一個大包袱走進來,神情變得鄭重而為難。
「先生,實不相瞞,您來得真不是時候。我不能說太多,只能告訴您:從您踏進這扇門的那一刻起,您很可能已經被緬甸的便衣盯上了。」
他接著說:「我們考慮再三,您不能在這裡久留。離這不遠有個我們家的農場,您先去那裡避幾天。等有下泰國的馬幫,我們會安排您跟著走。泰國那邊機會比緬甸多,我們也會派人一路照應。您覺得這樣行嗎?」
符國祥聽得一頭霧水,不明白其中來龍去脈,卻也不便多問,只能客隨主便,聽從安排。
年輕人把包袱遞給他:「這裡有幾件換洗衣服、鞋子、毛毯,還有些錢,路上用得著。稍後有人來接您去農場,您先在那裡歇幾天。等會兒從後門出去,您先把衣服換了。」
符國祥接過包袱,指尖微微發顫。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忽然覺得:在這條看不見盡頭的逃亡路上,他終於撞見一點微弱、卻真實的燈火。哪怕這燈火也許只是暫時;哪怕前方仍是無邊黑暗與未知。
更多我的博客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