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龙山时代》046东土少昊

颛顼吓了一跳,慌忙伸手来扶,连声说道:“姐姐何出此言?快起来说话!”

幄裒就势拉住颛顼的手,强忍着眼泪,神色愈发凄楚:“颛顼呀,你常年在外,怎知辛邑情形。你那舅舅乾荒大人,从来到伊川时起,便一直与我家侨极不睦,他二人曾有过几次争执,闹得族中很多人都知道。”

颛顼自小离家,但对舅舅乾荒的性子还是略知一二的。说到底,他这个舅舅和母亲很像,姐弟俩都为人要强,骨子里断不会轻易屈从于他人。他只是没想到,舅舅乾荒与侨极之间竟还有着这么大的嫌隙。

颛顼微微一皱眉,却听幄裒继续哭诉道:“以前昌意大人在时,他老人家宽厚,对我家侨极多有照顾,还曾与族中长老们说过,以后有辛氏的大君,便由你和侨极两兄弟来当。可自从昌意大人生病,不再理事,乾荒大人就开始对我们处处为难,没有过好脸色。如今昌意大人和侨极都不在了,他更加强横,把我们从陕地带过来的族人都硬抢了许多过去!”

说到此处,幄裒的泪珠已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颛顼见她一个娇弱女子,受了这般委屈,心中顿生怜惜,忙柔声劝慰道:“姐姐莫急,莫哭。我常年在外,确实不知阿舅和侨极兄还有这些过节。你容我想想。”他略一思忖,便斟酌着说道,“我可以去和母亲大人说及此事,她的话对阿舅总是有些分量的。”

哪知此话一出,幄裒脸色骤变,几乎是一把抱住了颛顼的手臂,急得一个劲儿地摇头:“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呀!”

颛顼见幄裒反应如此激烈,不免大吃一惊,双手扶住她的肩膀问道:“姐姐别急,慢慢说,这有何不可?”

幄裒惊恐地睁大了眼睛,眼泪已如断了线的珠子,她死死抱住颛顼的手臂,泣不成声:“你、你偏不肯回有辛,乾荒大人已立为族君,大权在握。大夫人,她,”幄裒欲言又止,轻叹了一声,接着说道,“唉,大夫人虽然能说得上话,可她老人家管得了你阿舅一时,却管不了乾荒大人一世啊!你这般与大夫人一说,乾荒大人日后必然知晓。以你阿舅的性子,知道是我在背后找你去大夫人处说话,将来还不知要怎样对我。你走之后,姐姐我一个外来的女子,无依无靠,以后在有辛氏可就再无容身之地了。”

幄裒说得心中凄惶无助,呜咽着伏在了颛顼肩头,泪水把他的衣袖打湿了一大片。

颛顼当然能明白幄裒的处境,只是既然之前自己和母亲商定了,要一起支持阿舅来执掌有辛氏,那么实际上就等同于主动放弃了在族中话语权。他半扶半抱着幄裒温软的身躯,心中突突乱撞,脑子已乱成一团。本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想不出从何说起。

颛顼沉默不语。

幄裒抬头,见他脸上犹豫为难神色,伸手去自己怀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物,递到颛顼面前,泪眼婆娑地望着颛顼,轻语道:“侨极在时,曾嘱咐过我,说此玉璜是当初嫘祖奶奶留给玄嚣大人的。他说,无论是有辛氏的昌意大君、轩辕氏的休大君、还是东土的青阳帝君,旦见此玉,定会帮我。”

颛顼低头,定睛一看,顿时心头大震。

幄裒手中那块玉,正是奶奶嫘祖分给昌意、玄嚣、青阳和休四个儿子的四璜玉璧之一。

此刻,颛顼自己也随身带着同样的一璜,他索性从怀里掏出自家的那一璜,将两片玉并排放在掌心。一时间,当年的情景仿佛又历历在目,长辈四兄弟的誓言似乎也犹言在耳。

看着那两片玉,颛顼心中思绪翻涌。

良久,他猛地将手掌紧紧握起,慨然道:“姐姐所说的,是父辈当年在嫘祖奶奶面前,对天地发下过的誓言。颛顼那时虽小,却亲眼所见。侨极兄既然生前以此玉相托,颛顼不敢有负此誓!”

颛顼这番话出口的瞬间,幄裒整个人仿佛被重新点燃,她那原本苍白的脸上蓦地升起一抹红晕,焕发出动人的神采。她身子一斜,软软地倚在了颛顼的肩头,仰起脸,哭红的双眼里满怀期待,轻声说道:“颛顼,带幄裒一起走吧。”

颛顼被幄裒靠得浑身一僵,满眼里只有她眼中朦胧的炽热,喘息间全是她发梢迷人的香草气。


 

冬天很快过去了。

清晨,阳光照射下的河滩和田野又升起了温暖潮湿的雾气,岸边的草树也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播种的时节到了,农人们扛着石锄、木耒,三三两两地走在田间地头,新的一季充满希望的耕耘开始了。

雎阳之地这大半年来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邹屠氏在雎水左岸,他们地处雎水共工氏的西北。不久前,邹屠氏和周围几个小部族联合了起来,他们自称高阳氏,并开始向南大量开垦农田。很快,高阳氏和共工氏两家的田地就紧挨在了一起,如犬牙交错一般。起初,两家的分界在很多地段也就是几道浅浅的垄沟,或者干脆由农人在地头摆放上几块大石。但接下来,因为土地的归属和水源的使用,双方争执渐起。共工氏大多是新来的南土移民,虽然开垦的是荒地,却被高阳氏人说成是外来户占了本地人的地界。再加上高阳氏人常以帝君亲族自居,处处要压人一头,导致每次吵架和殴斗之后,两边长老出面协商也大多不欢而散。

这天正午,共工氏的农长老仲叔从田间回来,刚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有一个族人急火火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嚷道:“仲叔,仲叔,不好了!高阳氏人又来争水,把咱的人打死了!”

仲叔一听,“腾”地站起身来,一把揪住那族人衣襟喝问道:“什么?出人命了?在哪里?”

那族人顾不得被他抓得生疼,急惶惶说道:“是……是大前天刚从淮水来的那个后生,我们今早到地里引水,对面高阳氏来了十几人,说咱们截流了他们的水,几句话就动手了……”

仲叔没等他说完,已沉下脸,转身抄起靠在墙边的木耒,气吼吼地喊道:“来人!跟我去看看!”

一旁歇晌的后生们见状,也纷纷抄了家伙跟来,连仲叔在内,七八个人便一起往北边赶去。

到了地头,远远就看见水沟边上围了一群共工氏的族人,有的蹲着,有的站着,都默不作声。

“快让一下!仲叔来了!仲叔来了!”

报信的族人跑在前面,嚷嚷着拨开人群。

仲叔来到跟前,见地上躺着一个人,一动不动,头上的血迹已经凝结,几只苍蝇正嗡嗡地绕着那触目惊心的暗红色不停地飞舞。他蹲下身,伸手去探那人的鼻息,又摸了摸心口,方才确知人早死透了。

仲叔站起身来,瞪视着众人,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说!”

“大人,是这样的。今儿一早,我们几个来田里通沟引水。快到晌午的时候,对面高阳氏来了十几个人,领头的是那个叫长股的,说咱们截流了他们田里的水。他们骂骂咧咧的,话很难听。这新来的后生,脾气刚,回骂了几句。”回话的是个共工氏中年汉子,他说着,指了指倒在地上的人,又继续道,“他们那个叫长股的便急了眼,操起石锄打在咱这后生头上。血一下子就冒出来,人倒下,当场就不动哩。”

“真不讲理啊!上来就打,一锄头下去,人就没了。”

“就是!那个长股平日里就嚣张得很,仗着他们人多,经常欺负咱们。”

“咱这后生老实哩,谁想到人家上来就下死手,欸,真可怜!”

这时,围在一旁的几人愤愤不平,纷纷插嘴。

仲叔怒目圆睁,喝问道:“你们都亲眼看到了?看清哪个动的手?”

那中年汉子一指身边几人,说道:“刚才我们几个都在场,亲眼所见。就是那个长股动的手,错不了!”

“那对方人呢?”仲叔又问。

“我们本来要留住他们讨个公道,可他们人多,一见打死了人,便不说话,全溜回那边村寨去了。”一个共工氏人手指着远处一个村寨恨恨地说道。

仲叔猛地点了点头,对身边几个人吩咐道:“你们几个,先把这后生抬回寨子去,等我回来再说。”接着,他转头对余下的族人愤然道,“其他人跟我走,去找他们长老!什么长股短股,我只知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仲叔说着,提起手中的木耒,带着十来个人,直奔那高阳氏的村寨而去。

 

这个高阳氏的小村寨周围有一人多高的夯土墙,但没有环壕。

村寨里都是原来的邹屠氏人,在新成立的高阳氏大小聚落中,这里是最靠近共工氏的。

寨子里主事的头领叫长股,是邹屠氏大巫履的侄子。长股生得高大,脾气暴躁,仗着叔叔是族巫,平日里没人敢惹。他今日盛怒之下失手打死了人,回到寨中,心里虽有几分发虚,但嘴上却不认怂。他一面派人火速去报告巫履,一面召集了族中的青壮,防备着共工氏人找上门来。

仲叔带人来到小村寨前,见寨门紧闭,寨墙后面人头攒动,便知对方已有准备,不由得心头更怒。

他高声喊道:“我是共工氏长老,寨中主事的出来!”

长股一看外面,见仲叔只带了十来个人,顿时心中大定。他下令开了寨门,带着一大群人涌了出来。来到仲叔对面站定,长股把胸脯一挺,两眼一翻,说道:“老子就是这儿的头领,找我什么事?”

共工氏几人立刻认出了他,纷纷指着长股叫道:“就是他!打死人的就是他!”

仲叔面色阴沉,上前一步,死死盯着长股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道:“我们的人是你打死的?”

长股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但仗着身后人多,他不甘示弱地回瞪过去,脖子一梗,大声说道:“那小子抢我们的水,还骂人!我打他怎么了?”

“胡说!”

“怎么就是抢你们的水啦!”

仲叔身后的共工氏族人气得高声叫嚷起来,恨不得冲上前去动手。

仲叔一抬手,制止了身后族人们的叫骂,他再上前一步,怒视着长股,声音低沉地喝问道:“争水就要打死人吗!”

长股被他的气势所慑,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但嘴上依旧逞强道:“你、你想怎样!”

长股的族人们虽然人多,但也知道是自己这边先动手打死了人。此刻,见共工氏人个个怒目圆睁、来讨说法,顿觉心中理亏气短,声音和气势反倒被几个共工氏人压了下去。

仲叔见长股蛮不讲理,还要狡辩,便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劈手抓住长股的衣襟,怒喝道:“你说怎样?杀人偿命,跟我走一趟!”

长股猝不及防,被他抓住衣襟,脸色一变,反手扭住仲叔的手腕,扯着嗓子大喊:“他们先动手了!给我打!”

话音未落,双方的人已纷纷冲向场中,转眼间,几十个人就扭打成了一团。

仲叔死死揪住长股不放,一边打一边大呼:“其他人走开!兄弟们,跟我一起打这个杀人的混蛋!”

共工氏的人虽然只有十来个,但理直气壮,各个奋勇。而高阳氏人虽然多,却被对方这股拼命的狠劲吓住了,不少人只是虚张声势,不肯硬顶。一转眼的功夫,共工氏这边虽人人带伤,却硬是把高大的长股围在了中间,拳脚交加,打得他倒在地上抱着头大叫。高阳氏的人都围在外圈,一时竟不能冲进去相救。

眼看长股无法脱身,忽听人群外有人一声大喝:“都给我住手!”

这喊声底气十足、不怒自威,高阳氏人不约而同地先停了手。

共工氏人见对方退开,便也住了手,只是依旧将长股死死按在地上。

仲叔抬头一看,只见人群外站着一个青袍老者,手持一根陶头木杖。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一双鹰眼阴恻恻地盯着场中。在他身后紧跟着几个高阳氏的族兵,都带着武器。

“我是高阳氏大巫履。”巫履语调阴沉,故意拖长声音问道,“尔等共工氏人,因何来我高阳氏村寨撒野打人?”

“族叔救我——啊!”

被几人按在地上的长股听到巫履说话,刚扯着嗓子求救,便被旁边的共工氏人一脚踹在嘴上,顿时满嘴血沫,呜呜噜噜地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仲叔拍了拍身上的泥土,上前一步,指着被按在地上的长股道:“他打死我族人,自己都认了!我们要讨个公道,他竟还要欺我们人少,仗着人多势众,先动手打人!”

巫履先冷冷地看了看那群低头不语的长股手下,然后,他的目光又在长股和几个共工氏人身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仲叔的脸上,忽然淡淡地说道:“这位共工氏的头领,你先放开长股,本巫自有公断。”

巫履说完,也不等仲叔同意,便用眼神示意手下人上前。

几个高阳氏族兵会意,自然而然地走上前来,七手八脚地把长股从共工氏人群中拖了出来。长股被拖到巫履脚边,鼻青脸肿,满脸是血,瘫在地上吃力地喘息着。

仲叔见长股被拖走,犹自气哼哼地逼问道:“杀人偿命!大巫说,此事如何了断?”

此时,巫履反倒更不着急了,他瞟了地上的长股一眼,慢吞吞地说道:“这人,你们也打完了,本巫这个侄儿伤得如何都还没问过呢,这位共工氏的头领,你还要怎么了断啊?依本巫看来,这事都是因为争抢水源而起,你们将田地向南退退,不要总想着来北边垦荒,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不就行了?”

仲叔一听,火冒三丈,高声叫道:“你们打死了人,倒要我们向南退地?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放肆!”巫履一声暴喝,手中的巫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仲叔这才忽然发现,不知何时,自家几人已被几十个手持武器的高阳氏族兵围住,那领头的是一个魁梧粗豪的壮汉,脸上油光光的,两眼恶狠狠地瞪着自己,正是高阳氏的族兵头领桑褰。

仲叔心中一惊,再看那长股,已经被他的族人们扶走。他心知轻信了巫履,但此时已无退路,他只能硬着头皮扬声道:“高阳氏大巫不讲信义,我们回去找自家大君评理去!”

说着,仲叔当先便向外走。他身后的几个共工氏人也跟着就要往外闯。

巫履把脸一沉,冷哼一声:“嘿嘿,这位头领当真嘴硬!打了我的人,还想就这么走了吗?桑褰,把这几个共工氏暴徒给本巫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走!”

“和他们拼了!”仲叔见事不妙,一声怒吼,向巫履扑去。可他还没冲出两步,就被桑褰和高阳氏的族兵拦住。

共工氏人寡不敌众,又没有武器,转瞬之间,已有几人重伤,仲叔也被桑褰打得踉跄倒地。

桑褰见对手已无力反抗,正欲停手,忽听巫履在一旁厉声喝道:“桑褰,严惩共工氏凶徒,你还等什么!”

桑褰一听,眼中杀机毕现,提起手中的石矛向倒在地上的仲叔当胸刺去。

仲叔眼睁睁地看着石矛刺来,悲愤地嘶吼:“邹屠害我——”

“嗖——”

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锐利的尖啸破空而至。

仲叔眼前一花,挺矛而来的桑褰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大力迎头击中,前冲的身体被硬生生地定在了原地。他惊讶地看到一支长箭已深深钉进了桑褰的肩头,那箭尾的翎羽还在微微地颤动。

桑褰闷哼一声,跌坐在地上,疼得半身麻木,无法动弹。

在场的众人还没回过神来,又一支长箭激射而至。

一名举着石矛的高阳氏族兵眨眼间被射穿了脖颈,来不及出声就倒了下去,石矛脱手被丢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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