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ank you!
天無絕路:第二十四章:難民村教書
符國祥回到楊家宅子,管事的老李已返回緬甸。空落落的庭院裡,偶爾傳來幾聲雞叫,叫聲被濕氣壓得低低的,石板縫裡生著青苔。昨夜殘留的水痕遲遲不乾;此時宅子裡只剩楊家那位不安分的侄子,翹著二郎腿在陽台上吐煙圈。
符國祥佇立在陽台下,心頭仍懸著客居他鄉的惶恐。他覺得腳下的土地虛浮不實,像借來的片刻安寧。沉默了一會兒,他終於開口:「我還是去華人學校教書吧。泰語真不好學,像隔著一層霧,怎麼也化不開。日子一久,心裡就慌。」
楊家侄子難得收起那副紈絝神色,點頭道:「也行。難民村雖偏僻,倒能聽見家鄉話。泰國警察也懶得去那兒找麻煩。明早我送你過去。」
這一次,他破天荒沒提介紹費。符國祥聽他不談錢,反倒心頭一跳:人在異鄉,遇到這點不計較的情分,竟像黑夜裡摸到一根能取暖的乾柴——不大,卻救急。
翌日晨靄未散。露水黏在草葉上,鞋底一踩便透著涼。楊家侄子跨上那輛視若性命的鈴木摩托車,遞給符國祥一頂頭盔,裡頭混著舊汗與機油味。引擎一聲嘶吼,兩名異鄉人離開夜豐頌(Mae Hong Son;泰北山城),灰塵漫天揚起,像薄霧再度把人罩住。
從夜豐頌到清邁府芳縣(Fang)的難民村,是一段磨人的路。山道一段接一段,彎後又是彎;遠處峰脊如鋸齒,陰影沉在谷底。楊家姪子在曲折山道上飛馳,像迎風的飛車黨。風刮得人眼角發澀,頭盔面罩時不時濺上細泥點。兩百八十多公里的路程,掠過無數荒村與田野。田埂上有人彎腰插秧,抬頭看一眼摩托,眼神像看一陣風——來得快,去得更快。
符國祥坐在後座,一路驚魂未定。先前那場車禍仍像陰影纏著他;他甚至不敢大聲說話,怕一句話出口,脆弱的平衡就會在泥濘裡再摔碎一次。人活到這一步,才知道「平安」不是祝福,是奢侈。
到清邁時,他們只在伯父那裡討了兩口清茶。茶很淡,卻有熱氣,喝下去像把胸口那團冷霧逼退一些。這座被稱為「北方玫瑰」的古城,清爽得像高地的風;可街市照樣熙攘,車馬喧騰。街角水果攤堆得高高的,榴槤甜味濃得發暈;商店百貨層層疊疊,在喇叭聲裡透著一股令人目眩的繁榮。楊家姪子領著他穿過乾帕門,古城牆在斜陽下顯得有些淒涼——熱鬧是別人的,落腳才是自己的。
再往北,路勢漸平。樹影不再逼仄,天也像寬了一點。下山路上,摩托車速度放緩,引擎聲低沉下來,像一個人終於肯喘口氣。芳縣是清邁府北端的邊陲小縣。黃土飛揚的小路盡頭,「光華新村」四個蒼勁的中文字映入眼簾;牌子底下另有一行泰文,像這群異鄉人在異國土地上硬生生刻出的記號。牌旁木樁有些歪,像被風雨磨過,卻仍死死立著。
村口有座學校,教室圍著操場,泰文與中文並用。操場泥地被孩子們踏得厚實,邊角幾株野草東倒西歪。再往裡走,草房與瓦房交錯:屋前有人曬玉米,有人修農具,鐵器敲打聲一下一下,像把日子敲得更牢靠。王校長家在村口左側,一棟磚石四合院;院牆外晾著幾件衣褲,風一吹,啪啪作響。楊家侄子熄火,院裡黃狗汪汪吠了幾聲,王校長便迎了出來。
王校長是安徽淮南人,雖在泰北山林待了半輩子,一開口仍是濃得化不開的鄉音。他花白頭髮下掛著和善笑意,說話慢條斯理,帶著舊時讀書人的骨架。符國祥聽著那熟悉口音,心頭驀地一熱:原來走得再遠,人一旦聽見同鄉話,心就會自己回家。
「哎呀,是楊團長的信!」王校長接過信,嘆道:「他下泰國,也不來我這兒喝杯茶。多少年老朋友了。」他轉頭吩咐老伴:「今晚多做幾個拿手菜,陪稀客喝一盅。」屋裡笑聲溢滿院子,把清冷趕得乾乾淨淨。
村裡中文教育,幾乎靠王校長一人苦撐。學校經費像漏水木桶:課本、粉筆、老師薪水,樣樣要錢。王校長像補破漁網的人——自己掏一點,村裡湊一點,臺灣寄一點,教會補一點。縫得住,就能多上幾堂;縫不住,就得斷。
臺灣早催他回去退休:在眷村打牌下棋,日子平順得像一盆溫水。但他坐不住。他嘴上說過慣了自由自在的日子,回難民村買幾畝坡地種荔枝;心裡卻明白,是放不下孩子的中文。那點「放不下」,像一顆釘子,釘在骨頭裡,拔不出,也不願拔。
王校長太太常抱怨:家裡三個孩子、一堆家務,他顧不上,整天在外忙。他只是笑:「孩子的教育才是大事,婦道人家懂什麽?」話說得輕,卻也硬。
那天,王校長家座無虛席。臺灣、香港的義工,村裡村長、會長、鄉紳耆老圍桌而坐。油煙味混著蒜辣香,熱氣騰騰;杯盞碰撞,話語夾著各地口音:一會兒臺灣國語,一會兒雲南土話,一會兒又摻進幾個泰語名詞,像一鍋雜燴,亂,卻暖。符國祥縮在席邊,看著眾人談笑,心裡發怯:他像一枚漂泊的石子,猛然落進沸騰的鍋裡,怕被淹沒,又怕被撈起來——漂泊久了,連被收留也會緊張。
楊家侄子惦記家中無人,起身道:「王校長,飯我就不吃了。多謝照應,人送到我就走。還得連夜趕回夜豐頌,家裡沒人。」他話說得快,像慢一步就走不成。王校長一再挽留,他仍執意告辭。
符國祥送他到村口,掏錢遞上:「大哥,真謝謝你。」
楊家姪子連忙擺手:「別別別。你一個人在外,用錢的地方多。這幾個錢我不缺。」
符國祥一把握住他的手,聲音急了些:「你今天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算給摩托車加油。來回千把里,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他怕的不是錢,是這份情被推回去;情一退,人就又只剩自己。
楊家姪子終於抽了一張:「行,意思一下。」
符國祥卻趁他不備,把其餘的也塞進他包裡,低聲叮囑:「路上別騎太快,注意安全。楊團長、老莫若再來泰國,記得給我來封信。」摩托車轟鳴聲很快被暮色吞掉。塵土落在符國祥袖口,他拍了拍,拍不乾淨——像拍不掉的漂泊,黏在皮肉裡。
晚飯後,王校長把符國祥安置到劉老師家:「學校簡陋,老師多借住村民家。劉老師家寬敞些,你先住那兒。房租、伙食費由學校出,每月也發點薪水。你看行不行?」
符國祥心中一鬆:有吃有住,還能領薪水,像忽然被人往懸崖邊拉回一步。他連忙答:「一切聽校長安排。」桌上菜帶辣,他吃得額頭冒汗,卻覺得那汗是活著的證明——人只要能落腳,心就敢熱。
劉老師家離王校長不遠,是一棟竹籬笆房,屋頂鋪著厚厚茅草。屋前地掃得乾淨,籬笆上掛著幾件小孩衣服,風一吹便翻飛。進門是堂屋,符國祥住右側一間房;隔牆以竹籬笆編成,縫隙能望見外頭,風也一絲絲鑽進來,倒覺涼爽。夜裡蟲鳴滿屋,像有人在暗處磨牙。
穿過堂屋,上幾步臺階,就是劉老師家。樓板同樣是竹編,走起來咯吱咯吱。那聲響在深夜格外清楚,一翻身就以為有人醒了,翻身起床不敢太用力,像怕把這個「家」踩塌。
劉老師一家五口:他和太太,三個孩子。老大叫老貓,剛讀小學一年級,寫中文字時總皺著眉,像在做大人的事;老二是女孩,叫小花,還沒上學,總黏著母親的裙角;老三叫小虎,剛學會吵架,吵起來像小公雞,聲音尖,氣勢卻足。
劉老師是音樂老師,個子不高,吉他彈得好,嗓子也亮。急時說話有些結巴,可一唱起歌卻字正腔圓,像換了個人。他褲兜裡常揣牛角梳,時不時掏出來理一理髮型;梳齒被摸得發亮,像跟他走過許多路。
劉老師太太是村長的大女兒,在村裡算得上有分量。她話少,做事俐落;盛飯時手腕一翻,碗裡就滿,像把日子收拾得明明白白。她管一家人的飯菜,還得不時回娘家幫農事。灶間柴火噼啪響,煙從屋梁縫裡鑽出去,留下一點焦味,反倒親切。
三個孩子跟符國祥特別投緣,不喊老師,親暱叫他「阿叔」,像一家人。他每次從縣城回來,總帶糖果玩具;孩子們圍著他拆糖紙,手指黏黏的,笑得嘴角都是甜。符國祥望著他們,覺得心裡那個空洞被塞住了一些——不是被填滿,而是終於不再漏風。
難民村學校採雙語制:上午泰文,下午中文。孩子們上課時眼神清亮;學生從二年級到六年級不等,岔班上課。粉筆灰常落在頭髮上,像一層薄霜。
放學後,孩子們還得幫家裡做家務、下田幹活。小小年紀,肩上扛鋤頭,背上背竹簍;背著的不只是工具,也是家計。
課本多為臺灣提供的繁體字版本,紙張翻久了起毛邊,卻仍被孩子捧得小心。對符國祥而言,認字不是難事,日子一長也就順了。
真正讓他吃力的,是漢語拼音。那些字母在孩子嘴裡轉得快,到他這裡卻像卡住的輪子,怎麼推都不順。他明白自己不是怕學,是怕再次出醜;人在顛沛裡最要命的,常不是餓,是被人看穿自己的窘。
有一天上課,符國祥讀《孔融讓梨》:「東漢魯國,有個名叫孔融的孩子,十分聰明,也非常懂事。孔融和他的五個哥哥……」忽有學生舉手糾正:「老師,不是『孔融和他的五個哥哥』,是孔融『漢』他的五個哥哥……」全班哄笑,笑聲像石子落進水裡,一圈圈擴散。符國祥被當面拆穿,尷尬得很,只咳一聲,佯裝去擦黑板;指尖擦過粉塵,耳根卻一陣發燙。
他到縣城買了本繁體字典,從注音符號重新學起:ㄅㄛ、ㄆㄛ、ㄇㄛ、ㄈㄛ……字典就放在枕邊,像放一把刀——不是用來傷人,是用來給自己開路。
在那咯吱作響的竹樓上,晚風吹過,煤油燈把影子拉得很長。他彷彿又回到童年:窗外蟲聲密密,屋內孩子呼吸一長一短,生活的聲音都挨得很近。只是這一回,是在異國他鄉重磨自己;那「磨」不是為了好看,是為了不被命運磨碎。更重要的是,他終於看見一條路:只要還能教書、還能學,就還能把漂泊變成日子,把驚慌變成明天。
https://blog.wenxuecity.com/blog/frontend.php?page=2&act=articleHome&blogId=823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