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的牛二
读小学的时候,弄堂里的孩子们经常在一起玩。其中有个男孩叫牛二,比我大两三岁。他个子比大家高出一头,留过两级,五年级时和我同班。牛二在很小的时候生了场大病,高烧多日不退,智力迟滞了些。
牛二的爸爸五十多岁,教授,大学副校长,在专业上颇有建树。牛二的妈妈是医生,夫妻俩待人很和气。邻里们都觉得这孩子挺可惜的,平时对他多有照顾和忍让。他还有个姐姐,当时已在读大学,所以牛二平时总混迹于我们这群小孩子当中。
他总以为大家怕他,有时候会耍横。我们一般也都让着他,觉得他心眼不坏,只是拎不清。
牛二常常骄傲地对我们说:“我爸爸是教授,你们以后想上大学,就要对我好一点。”
有小朋友说:“我们不考你爸爸的学校。”
牛二嗤之以鼻:“我爸爸是大学校长,随便你们上哪个学校,都归他管!”
牛二永远记不住书本上的东西。我教了他好几遍“辛亥革命”的读法,可他上课发言,还是脱口而出“应该革命”。他每天都抄我的作业,老师一看就知道是抄的——因为全做对了。所以每次都会连我一起骂,说我不该给他抄,应该先教会他,让他自己做。
有一次他爸爸从国外带回来几本儿童画册,牛二天天放在书包里,一下课就拿出来炫耀,说:我懂英文,你们会吗?到国外都要讲英文的!尽管牛二觉得自己懂英文,可平时的英文测验鲜有及格。
在学校里,上下楼梯的时候,牛二总会哼哼《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从来也没个准调,不管上楼还是下楼,永远一边走一边falling down,falling down……一听到那呕哑嘲哳的调子,大家就知道牛二来了。
不过,牛二有个过人的优点:跑步飞快。他课后到少体校训练,在区小学生运动会上拿过名次。少体校好象有补贴,还会发奶粉。他经常跟我们显摆,说自己已经能挣钱了。还说跑得快是遗传好,他家祖上会武功,个个都能飞檐走壁。
他乒乓球打得特别好,各种抽,削,转技法得心应手,落点也很刁钻。我们年级乒乓比赛的时候,他是绝对的第一。轻轻松松地几下就能把其他班级同学打败。这时候的牛二,像完全换了一个人,自信,专注,游刃有余。那一刻,班里的每一位同学,都真心把他看作英雄。
上中学后,我们各奔东西。有一次放学回家途中偶遇,他竟语重心长地嘱咐我:“你要好好读书啊,否则以后考不上大学,麻烦就大了。”
我有点惊讶,心想,他开窍了?正感到有些欣慰。
他白了我一眼,接着说:“考大学的人要很聪明的,我爸爸妈妈都很聪明,我以后也会很聪明的。我考大学还可以加很多分,所以现在成绩差一点不要紧的。”
我忙不迭地点头:“是的是的,现在开心就好……” 然后赶紧溜了。
如今常常看到一些人,时不时吹嘘自己多么有家教,祖上多么有文化,自己的遗传有多么好——却连基本逻辑都没有,觉得能看《参考消息》有多么地高人一等——我就忍不住想起那个四肢比较发达的牛二。
呵呵,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