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里的几户地主(三)
己未本来有好几座房子,四井口。两座大的各有前后两个天井,土改时各分给了几户人家,很早就被拆了另建单独的房子。另一座一个天井,分给了贫协主任一家,一直留到改开后很久,是小队晚上开会的常用场所。那是我小时候见过的最好的房子,上好的木料,厚实的瓦,砖铺的地面,方整的条石围成天井,平直的青石条铺成门外廊沿,廊沿上放有四个石凳,是村里人大冬天抢着坐了晒太阳的好地方。土改时占地主的房子是要有勇气的,因为很多人担心共产党长不了。土改工作队动员贫协主任入党,回到家跟媳妇姚婆一讲,姚婆操起扁担追着就打”砍头的,想戴红帽子?”戴红帽子就是杀头。大革命失败时,村里就有人戴过红帽子,土改时人们还怕着。后来共产党江山坐稳了,党员越来越吃香,有人开始奚落”后悔吗?”姚婆只好讪笑一声。姚婆当年漂亮又能干,大军南下时曾炸小鱼卖给驻军,一个铜板一条小鱼,赚过不少钱。很久以后,两个儿子分家,这房子被二儿子拆了一半另建房子,剩下的一半归大儿子。大儿子后来犯事进了号子,大儿媳也搬到离公路近的地方住,就作主把老房子卖给了外村人。这样村里最好的房子就被拆了,木枓,瓦连同地上的石头,砖都被挖岀来运走了,塆里没有人不骂败家子的。这时贫协主任已去世多年,姚婆也搬去与早已出嫁的大女儿住在了一起。
土改时塆里给己未留了一套小屋,是己未当年用来放柴草的。已未另一间火房屋则分给了光中一家,当然光中原来的大房子也换了主人。这些小屋其实也不算小,独门独户,想来己未家当年吃饭的人一定不少。
己未没有住在留给他的房子里,而是把他让给了一个寡妇,自己一家借住在一户搬走了的人家里。一儿一女,女儿出嫁,儿子给人作上门女婿,老婆死后一个人过。虽不大受人待见,也能挣工分自食其力,村里的晚辈们照例叫他爹爹。小时候总觉得他眼睛阴森可怕,家里也阴森森的,没事轻易不会进去。
己未是村里唯一私人订报纸的,参考消息,放学时由一个小学生从学校带回去,因为邮递员每天把全大队的报纸信件都送到大队小学。现在想起来终于有点明白了:参考消息是唯一登载国外消息的报纸,有时也登一些台湾国民党的消息。
文革前我父亲当过民兵排长,村里几个长辈时不时捣鼓:”像己未这种人,过一阵纠岀来斗一斗不会错事”。我父亲有时疑惑,就问爹爹,原来”他们有旧情,你看姚婆女儿的脚长得就很像己未的脚。”—-那时男女常赤脚走路在地里干活,每个人脚长什么样不是隐私—-父亲惚然大悟,从此多留了一个心眼。多年以后已未对我父亲还是很感激。
